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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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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姐姐

我不想當姐姐。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想法愈發強烈。

姐姐是犧牲品,是透明人。

我想做自己,不想做誰的姐姐。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有人把我放在一張小小的床上,這是一張移動的床,好像飄來飄去,猶如海上的浮木。

嗚啦嗚啦的鳴笛聲吵得我腦袋刺痛,我好像看見吳老師的身影,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好溫暖。

她好像在說話,我集中註意力仍舊聽不清,我困了,睜不開眼睛,我想休息。

“戚知楠,別睡,堅持一下。”

有人在喊我別睡,是吳老師嗎?

不是,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

我聽說人死後,白無常和黑無常會帶魂魄去地府投胎。我的視野裏出現了白色衣服的人和黑色衣服的人。

我不想死,也不想投胎。

我要離開這裏。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所有人都在喊我的名字,她們都在讓我別睡著。可是我已經在夢裏了,我一定是睡著了。

我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只有靈魂才感覺不到痛,不是嗎?

我聽到哭泣聲,聽到爭吵聲。

我看見許多靈魂飄蕩在這裏,她們和我一起,看著躺在床上,穿著藍白相間條紋衣服的自己。

我的心臟被什麽東西重重按壓,一種從深海裏被拉出水面的抽離感向我襲來。

我的靈魂回到身體裏,痛感侵襲我的神經,我緩緩睜開眼,看見了慌亂的吳老師。

“她醒了,醫生,她醒了。”吳老師喜極而泣,跪在我的病床前。

我張著嘴想安慰她,發現我的嘴裏插著粗粗的管子,說不出話。

原本來白色衣服的人是醫生,黑色衣服的人是警察,沒有黑無常和白無常。

醫生摸摸我的頭,憐憫地說:“先別說話,好好休息。”

我眨了一下眼睛,耗去所有的力氣。

醫生轉身對吳老師和警察說:“你們出來下。”

門被輕輕關上,不太隔音,我零星聽到幾個句子。

醫生說:“你們還是要做最壞的打算。”

吳老師說:“為什麽?人不是醒了嗎?”

醫生回:“哎,這是暫時的,傷得太重了,我估計只剩……”

我聽到吳老師的抽泣聲,她說:“求求你醫生,救救她。求求你了,我會籌錢的,不要擔心錢,我們給她最好的藥,求你了。”

警察說:“吳老師,你要堅持住,還有一些情況我們要找你了解。”

腳步聲走遠了,我的世界安靜得出奇,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和各種機械滴答的聲音。

我望著天花板,覺得它們變成玻璃落下來刺入我的身體,我被刺得千瘡百孔,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晚上我被推到密閉的病房,醫生說:“別放棄。”

可是他明明告訴吳老師要做最壞的打算了,為什麽還要鼓勵我。

我從嘴巴裏擠出幾個字:“我想見吳老師。”

醫生點點頭,默許了。

吳老師穿著奇怪的衣服進來,我都快看不清她的臉了。她的眼睛紅了一圈,腫成一條線。

我努力張嘴,喘著粗氣,狼狽地說:“吳老師,謝謝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一個勁哭。

“吳老師,不要哭。謝謝你讓我旁聽,說服林敏讓我上學。我真的很喜歡讀書,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接觸不到這麽精彩的世界。我很喜歡你送我的課外書,你寫給我的小紙條,我都好好收藏著。”

我停下來喘息著,直到胸腔變得舒暢些,才繼續說:“考試成績出來了嗎?”

吳老師點點頭,回我:“你又考了雙百分。”

“太好了……吳老師。我……咳……我真的很想上學,我想考你說的那個津大。”

吳老師緊緊握住我的手,顫抖著聲音說:“會的,會考上的。”

我想笑,臉卻是僵的,我望著她悲傷的眼睛,告訴她:“吳老師,我知道我沒時間了。”

“有時間,別這麽說,戚知楠。”

“吳老師,我不喜歡戚知楠這個名字……我聽說了,他們原本想用男生的男,被派出所的工作人員教育了,才換成現在的。”

吳老師頭抵在我的手上,肩膀抖動個不停,我想伸手抱抱她,但失敗了。

“吳老師,我昨天學了一個單詞……by……stander,我覺得你不是旁觀者,你一直在幫我,真的很謝謝你。”

“對不起……老師做得不夠好。”

“吳老師,不要道歉……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我覺得呼吸不暢,只好再停下來。

吳老師伸手撫摸我的臉,帶著依依不舍的神情,讓我心裏一陣酸痛。

我說:“吳老師,我還想見兩個人。”

她點點頭,答應了我。

我昏沈地睡去,又迷糊地醒來,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高挑的女孩走進來。

紀月長高了,她坐在床邊,和吳老師之前一樣抽泣著。

我真希望她們能笑著和我聊天,但我明白她們做不到,就像我也做不到一樣。

“痛不痛?”她問。

“嗯。”我誠實地回答她,“很痛很痛。”

“等你好了,我讓媽媽把你接到津山來,我們一起上學,一起生活。”紀月像是哄小孩輕輕摸著我的頭。

我回她:“好的。”

雖然我知道我不會好了,但請允許我撒謊,因為我不想看到紀月那麽難過。

“林敏說她要把我賣我的錢拿給戚知初上高中、上大學……”說到這裏,我憤怒起來,語氣加重,“紀月,我不會讓她得逞的。”

紀月比我還生氣,她咬牙切齒地回應我:“嗯,不會讓她得逞。”

“那天晚上,戚知初……跑了……我以為他會推門進來……”

我知道戚知初是跑去找吳老師了,但如果他一開始沒有吸引我的註意力,或許我就逃出去了,所以我恨他,我希望紀月也恨他。

對不起,紀月,我騙了你,只是為了把我的恨意傳遞下去。

我嫉妒戚知初,恨戚知初,也羨慕戚知初。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能感受下我的痛苦。

“紀月,我的桌子裏有初一和初二的筆記……等我走了,全都送給你。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

紀月哭得梨花帶雨,捧著我的臉說:“我們要一起考好大學,你不是想考津大嗎?我也考津大,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我不想考津大了……紀月,你去考自己想上的學校吧。”

我又騙了紀月,我不想用自己的夢想綁架她,我知道她可以考上更好的學校,也許還會出國留學。

“我不管,你去哪我就去哪。”紀月倔強地回我。

我終於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告訴她:“好的。”

紀月離開時,再次告訴我:“別擔心費用,我媽媽已經預存了很多醫藥費,你好好養病,不準放棄。”

我眨眼回應她,直到她走出病房,我的眼淚才決堤般地湧出來。

最後一個進病房的是戚知初。

他掛著兩個濃濃的黑眼圈,揉著哭紅的雙眼朝我走來。

“姐,你疼不疼?”他好像有點進入変聲期,聲音半啞著。

我看著他,一下心軟,醞釀好的話久久無法說出口。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各種管子上游動,最後落到我的臉上,他趴在床邊,頭埋進自己的臂彎,嚎啕大哭。

“別哭了……”我於心不忍安慰他。

他的聲音悶悶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應該再跑快一點,這樣你就不會那麽痛了。”

“戚知初……看著我。”

他緩緩擡起頭,脆弱又自責的眼神讓我又想心軟。

我想,幹脆放過他吧。

但他說:“媽媽被抓起來了。”

他仍然把他當媽媽,即使他親眼看見林敏把我置於死地。

我的怒火在身體裏沸騰,我為自己的心軟感到可恥。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開口道:“戚知初,你知道嗎?很小的時候我很羨慕你,你很幸運。”

今天已經說了太多話,我忍不住咳嗽。

“咳……今天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是男人,就可以什麽都不做享受一切,就可以理所當然成為被關註,被偏愛的那個。”

我看見他眼裏的自責變成驚訝和疑惑,又是那種懵懂的眼神,我看夠了。

我加重語氣繼續道:“你以為我愛你嗎?不,我只是假裝喜歡你這個弟弟,來獲得他們那可憐的一點點的愛屋及烏。只有對你好,才能少挨打。

戚知初,現在我一點都不羨慕你,也不愛你。如果你不是男的,那你什麽都不是,你沒我聰明,沒我成績好。

你只是吃著性別的紅利,贏了這場比賽。

戚知初,我恨你。”

他傻傻地望著我,像拔掉電池的機器人,除了不斷湧出的眼淚,他幾乎靜止在原地。

一次性說太多話,我咳嗽不止,床邊的機器發出警報聲,門口的醫生沖進來,把戚知初趕到一旁。

我看見他面如死灰地盯著我的方向,指尖在顫抖,隨後帶動了全身,他捂住臉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他的悲傷籠罩著整個房間,我的心裏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我知道戚知初很喜歡我,這些話對他的打擊一定很大。

以後戚知初一輩子都會後悔吧。

這是我最後的覆仇,讓林敏最愛的兒子一輩子活在痛苦和自責裏。

醫生雙手交疊在我胸前按壓,我用盡全力拔掉我嘴裏的管子,放聲笑起來。

護士過來阻止我,我用力把管子扔開,掙紮著起身,朝戚知初的方向,笑著說:“記住,是你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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