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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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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

戚知初抱著骨灰盒回家時,家門口蹲守著一群記者。吳曉月攬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走,眼尖的記者匆忙趕過來攔住兩人。

吳曉月擋在戚知初面前,語氣嚴肅地說:“麻煩你們回去,我們不接受采訪。”

記者圍過來,不依不饒地將鏡頭對準她身後的戚知初,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拋出來。

“你媽媽是有什麽精神疾病嗎?”

“你媽媽為什麽會殺害你的姐姐?”

“你每天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沒發現什麽問題嗎?”

“你和你姐姐有矛盾嗎?”

“你覺得你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姐姐是不是進入叛逆期了?”

“你爸殘疾後,你媽媽是不是就變得精神不正常了?”

周邊的居民也圍過來,有些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有些站在二樓的窗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混亂的現場。

戚知初低著頭,緊緊抱著戚知楠的骨灰,大聲吼道:“滾開!”

嘈雜的聲音靜了一秒,記者們很快就換了新的問題。

“你是不是也有暴力傾向?”

“你們是否有家族病史?”

“我聽說你家裏人要簽諒解書,減輕你媽媽的刑期。你們是怎麽想的?”

“你準備怎麽處理你姐的後事?”

吳曉月個子小,攔不住咄咄逼人的記者,直到派出所的警察趕過來才平息了這場媒體的絞殺。

戚知初剛把骨灰盒放到自己房間裏,戚文東就杵著拐杖走進來,盯了眼骨灰,惡狠地說:“禍害。”

戚知初站在骨灰盒前面,質問戚文東:“你為什麽要簽諒解書?”

戚文東說:“那是你媽,能不簽嗎?”

“她殺了我姐。”

“戚知楠都是她生的,有什麽關系?”戚文東滿不在乎地說。

戚知初握著拳頭,朝戚文東打去,然而對方竟然麻利地躲過了他的攻擊。

戚知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的腿早就好了?”

戚文東把拐杖扔到一邊,說:“你姐太傻了,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幹嘛就幹嘛。”

戚知初怒不可遏地沖過去,提著戚文東的衣領,墊著腳將他抵到墻上,說:“她是我姐,是你們女兒,怎麽可以這樣對她?”

戚文東輕輕一擰,就把戚知初反制在墻上,說:“要不是我,能有你們?”

戚知初才十二歲,個頭比戚文東矮了一截,雙手被鉗制著,掙紮不動。他眼裏布滿猙獰的血絲,像一張憤怒的網抓獲了他。

戚文東說:“把那個東西找個地埋了。”

戚知初反抗道:“我要辦葬禮。”

“還嫌不夠丟人?”戚文東松開戚知初,朝門口邊走邊說,“別讓我再看到它。”

為什麽?為什麽戚文東可以這麽冷靜?就好像一個陌生人離開了?

為什麽他一點都不悲傷,反而表現出一副嫌惡的樣子?

他們真的從沒在意過戚知楠嗎?

為什麽自己以前沒發現呢?

戚知初癱坐在地上,回想過往的種種。

原來戚知楠夏天穿長袖不是怕冷,是不想讓人看到傷痕。原來她的零花錢總是少一半,不是因為她不貪吃,而是因為本身就沒有,是自己霸占了她的那份。

戚知楠說得沒錯,自己也是殺害她的一份子,在長年的忽視中遞出了一把刀子。

他走到戚知楠的房間,還維持著那晚的現狀,地上落了一本書,戚知初輕輕拾起。封面被血漬浸染,依稀可見書名是《奔跑的火光》。他記得這是吳老師拜托他轉交給戚知楠的,當時還有一本叫《第二性》。

書裏露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邊緣也被血染紅。

紙條是吳老師留給戚知楠的,娟秀的鋼筆字寫著:“知楠,我不知道現在的你能否看懂《第二性》這本書。但我想說的是,生理性別或許成為我們的鐐銬,但決定我們能走多遠的不是性別,而是你自己的夢想,只要奔跑起來,鐐銬就會斷掉的。我請求校長保留了學籍,小升初的考試記得來參加。紀月說,你前段時間寫信告訴她,以後大學要學習性別相關的專業,要在農村普及知識。我覺得津大的社會學很好,你一定能考上。加油。”

戚知初悶頭大哭,原來戚知楠早就規劃好了夢想,未來。

因為自己,戚知楠的夢戛然而止。

他坐在戚知楠的房間裏,開始一本接一本看書,有吳老師給的課外書,也有戚知楠的讀書筆記。

還有一本戚知楠的日記。

恍惚間,他看到戚知楠坐在書桌前,讀著英語單詞。

他喊:“姐姐,姐姐。”

戚知楠沒有回頭,仍舊在念:“bystander——bystander”

殘陽包裹著戚知楠瘦弱的身形,仿佛把她點燃了。她的書本,她的聲音,她的笑臉,全都化成點點火光,與殘陽融為一體。

火光飄出窗外,它們越飄越遠,就像跑起來般,輕松又暢快。

戚知楠死了。

在十四歲。

但她的火光還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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