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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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犯
戚知初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腦海裏還在想下午陳玲玲悄悄把他拉過去說的那番話。
下山時。
“其實……小杉有暈血癥。”陳玲玲望著走在石階上的水遠杉，低聲說。
“暈血癥？那是什麽？”
“他這個病比較特殊，不是普通的暈血癥，準確來說更像是一種應激癥。就是聞到、看到大量新鮮的血液會想起以前經歷過的事件，刺激到大腦，產生一系列不適癥狀。”
戚知初沈著聲音問：“怎麽導致的？”
--
一年前。
高一分科考結束後的暑假，水遠杉從學校回家，陳念正在廚房炒辣子雞。
幹辣椒和蒜香味從廚房溜向廚房，水遠杉連連打噴嚏，卻又忍不住順著味道往廚房嗅：“媽！你回來了！”
“洗手吃飯。”
水遠杉洗完手，發現客廳的書架上多了一個獎杯。
年度最具影響力新聞，獲獎者：陳念。
水遠杉想起前段時間看到的那篇新聞，起底了酒吧街的一條灰色產業鏈。
那時候他才知道，當初他去酒吧街做“好人好事”，陳念不能直接介入的確是情有可原的。
這條線跟了這麽久，到現在才收網報道出來。
如果當時陳念為了他暴露，蟄伏那麽久的成果就全毀了。
水遠杉輕輕拍了下那個獎杯，去廚房幫忙端菜。
晚飯時間，水明宏也回家了。
一家人已經很久沒有在家吃過飯。
飯桌上陳念講了很多關於那篇報道的事情，水遠杉這才知道，這次報道是和警方有合作的。
一方面他打心裏欽佩他媽媽的勇敢，另一方面，他覺得他爸挺狠心的，這麽危險的事情就這麽放任他媽媽去做。
陳念在家休息了半個月，去報社前還給水遠杉做了一份早餐。
到了傍晚，戚知初接到水明宏的電話：“來一趟津中區公安局。”
水遠杉琢磨著自己最近遵紀守法，沒有犯什麽錯。
到了公安局後，他覺得幾位警察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憐憫。
“爸？什麽事？”水遠杉問。
水明宏像是一下蒼老了十幾歲，他弓著背坐在沙發上，聲音沙啞地說：“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對你打擊很大，但我希望你能冷靜一些。”
水明宏點燃一支煙，說：“你媽被綁架了，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救。”
水遠杉楞在原地，有半分鐘的腦袋空白，他在檢索“綁架”、“解救”的意思。
半晌，他問：“那……那你為什麽還在這？”
水明宏又抽了一口煙，回：“規定不允許我參與行動，我剛又申請了一次，在等通知。”
水遠杉沖過去，怒吼道：“還等什麽通知？？那是我媽！是你老婆！！”
“我知道！”水明宏情緒也激動起來，“正因為那是你媽，我才不能貿然行動，一步都不能錯！”
父子倆在房間裏等了兩小時，水明宏的申請被不斷打回。
水遠杉借口去洗手間，從公安局跑了。
水明宏打電話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一些地點。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往目的地去。
廢棄工廠外，拉了長長的警戒線，一位女警認出了水遠杉，給水明宏打了電話。
水明宏趕到現場時，水遠杉正被兩個警察架著，按在地上。
“隊長，抱歉啊，他實在太沖動了，只能這樣了。”
水明宏閉了下眼睛，表示沒事。
現場指揮走過來簡單說了下情況，之前起底的那個產業鏈原來還有幕餘黨。
水明宏向現場指揮提議交換人質，用他去把陳念換回來。
綁架一個警察一定比綁架一個記者，更令他們愉快。
綁架犯意外地答應了交換人質的請求。
水遠杉看到陳念的嘴被絲巾綁起來，那是早上出門時系在脖子上的。
水明宏把身上的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朝陳念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一半，綁匪突然笑起來，猝不及防地，兩聲槍響後，陳念轟然墜地。
綁匪大喊一聲：“活該！”
隨即開槍掃射，直到子彈打光。
陳念的絲巾被鮮血染紅，水明宏滑跪著接住陳念。水遠杉從兩個警察的手裏掙脫，朝陳念奔跑。
那條路明明只有幾米，他卻跑得連滾帶爬。
鮮血流了一地，浸濕了水遠杉的雙手，頭發，臉頰。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連視網膜都被紅色覆蓋。
綁匪只是單純想要報覆，他們沒想要交換人質，也不是針對警方。
他們從始至終針對的就是那個在酒吧街潛伏，最終用一篇報道摧毀了他們的利益鏈的記者。
水遠杉試著理解母愛的缺席，試著理解母親的理想，父親的大愛。
但那一刻，他覺得憑什麽大愛要讓她媽媽來承擔，只當他的媽媽不好嗎？
悼詞說他媽媽是個有理想的人，她為了理想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悼詞說他媽媽的每一篇報道都是對這個世界發出的吶喊。
悼詞說他媽媽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什麽狗屁理想，什麽狗屁正義，去他的。
他只想他媽媽活著。水遠杉想。
--
“後來他就患上這個病嗎？”戚知初問。
“嗯。一直都在做心理輔導，現在已經好多了。只是剛才那個傷員流了太多血，應該超出他能承受的量了。”
戚知初回想和水遠杉相處的細節，他臉上總是掛著笑臉，他站在那裏就是張揚本身。
他無憂無慮，沒有煩惱。至少在此之前戚知初是這麽覺得的。
“後來他和他爸關系就不怎麽好。他覺得是他爸去晚了導致的。”陳玲玲嘆了口氣，“其實這件事，他爸也很難受。去早去晚，可能結果已經註定了。綁匪的目的只有報覆。”
戚知初靜靜地望著走在前方的水遠杉沒有說話。
“我沒生孩子，所以也沒什麽立場去說服他原諒他爸。但是我想，無論如何，每個父母或多或少都是喜歡自己孩子的吧。”
戚知初聞此停下腳步，腦海中想起那句經常在夢魘裏出現的話。
“戚知初，你真幸運，他們很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戚知初，而是因為你是個男的。”
戚知初的眼裏陰雲密布，他偏頭看向陳玲玲，聲音有些啞，低聲說：“陳阿姨，不是的。不是每個父母都愛孩子。”
“嗯？”
戚知初極其平靜地說：“我媽是殺人犯。她殺了我姐戚知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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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知初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腦海裏還在想下午陳玲玲悄悄把他拉過去說的那番話。
下山時。
“其實……小杉有暈血癥。”陳玲玲望著走在石階上的水遠杉，低聲說。
“暈血癥？那是什麽？”
“他這個病比較特殊，不是普通的暈血癥，準確來說更像是一種應激癥。就是聞到、看到大量新鮮的血液會想起以前經歷過的事件，刺激到大腦，產生一系列不適癥狀。”
戚知初沈著聲音問：“怎麽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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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高一分科考結束後的暑假，水遠杉從學校回家，陳念正在廚房炒辣子雞。
幹辣椒和蒜香味從廚房溜向廚房，水遠杉連連打噴嚏，卻又忍不住順著味道往廚房嗅：“媽！你回來了！”
“洗手吃飯。”
水遠杉洗完手，發現客廳的書架上多了一個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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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遠杉想起前段時間看到的那篇新聞，起底了酒吧街的一條灰色產業鏈。
那時候他才知道，當初他去酒吧街做“好人好事”，陳念不能直接介入的確是情有可原的。
這條線跟了這麽久，到現在才收網報道出來。
如果當時陳念為了他暴露，蟄伏那麽久的成果就全毀了。
水遠杉輕輕拍了下那個獎杯，去廚房幫忙端菜。
晚飯時間，水明宏也回家了。
一家人已經很久沒有在家吃過飯。
飯桌上陳念講了很多關於那篇報道的事情，水遠杉這才知道，這次報道是和警方有合作的。
一方面他打心裏欽佩他媽媽的勇敢，另一方面，他覺得他爸挺狠心的，這麽危險的事情就這麽放任他媽媽去做。
陳念在家休息了半個月，去報社前還給水遠杉做了一份早餐。
到了傍晚，戚知初接到水明宏的電話：“來一趟津中區公安局。”
水遠杉琢磨著自己最近遵紀守法，沒有犯什麽錯。
到了公安局後，他覺得幾位警察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憐憫。
“爸？什麽事？”水遠杉問。
水明宏像是一下蒼老了十幾歲，他弓著背坐在沙發上，聲音沙啞地說：“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對你打擊很大，但我希望你能冷靜一些。”
水明宏點燃一支煙，說：“你媽被綁架了，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救。”
水遠杉楞在原地，有半分鐘的腦袋空白，他在檢索“綁架”、“解救”的意思。
半晌，他問：“那……那你為什麽還在這？”
水明宏又抽了一口煙，回：“規定不允許我參與行動，我剛又申請了一次，在等通知。”
水遠杉沖過去，怒吼道：“還等什麽通知？？那是我媽！是你老婆！！”
“我知道！”水明宏情緒也激動起來，“正因為那是你媽，我才不能貿然行動，一步都不能錯！”
父子倆在房間裏等了兩小時，水明宏的申請被不斷打回。
水遠杉借口去洗手間，從公安局跑了。
水明宏打電話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一些地點。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往目的地去。
廢棄工廠外，拉了長長的警戒線，一位女警認出了水遠杉，給水明宏打了電話。
水明宏趕到現場時，水遠杉正被兩個警察架著，按在地上。
“隊長，抱歉啊，他實在太沖動了，只能這樣了。”
水明宏閉了下眼睛，表示沒事。
現場指揮走過來簡單說了下情況，之前起底的那個產業鏈原來還有幕餘黨。
水明宏向現場指揮提議交換人質，用他去把陳念換回來。
綁架一個警察一定比綁架一個記者，更令他們愉快。
綁架犯意外地答應了交換人質的請求。
水遠杉看到陳念的嘴被絲巾綁起來，那是早上出門時系在脖子上的。
水明宏把身上的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朝陳念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一半，綁匪突然笑起來，猝不及防地，兩聲槍響後，陳念轟然墜地。
綁匪大喊一聲：“活該！”
隨即開槍掃射，直到子彈打光。
陳念的絲巾被鮮血染紅，水明宏滑跪著接住陳念。水遠杉從兩個警察的手裏掙脫，朝陳念奔跑。
那條路明明只有幾米，他卻跑得連滾帶爬。
鮮血流了一地，浸濕了水遠杉的雙手，頭發，臉頰。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連視網膜都被紅色覆蓋。
綁匪只是單純想要報覆，他們沒想要交換人質，也不是針對警方。
他們從始至終針對的就是那個在酒吧街潛伏，最終用一篇報道摧毀了他們的利益鏈的記者。
水遠杉試著理解母愛的缺席，試著理解母親的理想，父親的大愛。
但那一刻，他覺得憑什麽大愛要讓她媽媽來承擔，只當他的媽媽不好嗎？
悼詞說他媽媽是個有理想的人，她為了理想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悼詞說他媽媽的每一篇報道都是對這個世界發出的吶喊。
悼詞說他媽媽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什麽狗屁理想，什麽狗屁正義，去他的。
他只想他媽媽活著。水遠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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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就患上這個病嗎？”戚知初問。
“嗯。一直都在做心理輔導，現在已經好多了。只是剛才那個傷員流了太多血，應該超出他能承受的量了。”
戚知初回想和水遠杉相處的細節，他臉上總是掛著笑臉，他站在那裏就是張揚本身。
他無憂無慮，沒有煩惱。至少在此之前戚知初是這麽覺得的。
“後來他和他爸關系就不怎麽好。他覺得是他爸去晚了導致的。”陳玲玲嘆了口氣，“其實這件事，他爸也很難受。去早去晚，可能結果已經註定了。綁匪的目的只有報覆。”
戚知初靜靜地望著走在前方的水遠杉沒有說話。
“我沒生孩子，所以也沒什麽立場去說服他原諒他爸。但是我想，無論如何，每個父母或多或少都是喜歡自己孩子的吧。”
戚知初聞此停下腳步，腦海中想起那句經常在夢魘裏出現的話。
“戚知初，你真幸運，他們很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戚知初，而是因為你是個男的。”
戚知初的眼裏陰雲密布，他偏頭看向陳玲玲，聲音有些啞，低聲說：“陳阿姨，不是的。不是每個父母都愛孩子。”
“嗯？”
戚知初極其平靜地說：“我媽是殺人犯。她殺了我姐戚知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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