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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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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學

“小戚,殯儀館的骨灰寄存時間馬上到期了,有空的話回津山辦手續吧。”

來電人是嘉陵墓園的管理員劉思。

戚知初接到這通電話時,正在外省的工地上,他邊接邊走到稍微安靜的地方。

他淡淡地回:“好的,劉叔。”

電話那頭傳來幾秒滋滋的電流聲,隨後那個和藹的中年男聲又響起:“四年了吧?骨灰輾轉幾家殯儀館,容易受損受潮,還是盡快下葬讓人安息吧。”

嘉陵墓園是戚知初寄存骨灰的第三家墓園,前兩家墓園的最長寄放時間都是一年,嘉陵墓園是兩年,恍惚間,寄存時間又到了。

當時是劉思幫忙辦的骨灰遷移手續,還給戚知初的寄存費打了折扣,每年只需要三百元。

戚知初轉身望著正在封頂的大樓:“劉叔,我存夠買那塊墓地的錢了。”

那時候劉思帶戚知初去看墓地,戚知初一眼就看中了半山腰的那塊,可惜價格在十萬左右,戚知初沒有那麽多錢。

這幾年他一直在外務工,為的就是盡快存滿購買墓地的資金。

“一定要買那個嗎?”

“嗯。”戚知初堅定地回。

電話那頭又沈默片刻,只聽對方嘆了口氣。

戚知初擰著眉,問:“是有什麽問題嗎?”

電話那頭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匆忙地說:“你回來再說吧,我先掛了。”

劉思沒在電話裏說的,的確是個不好解的問題。

戚知初當年看中的墓地,半年前已經賣了,墓地上一塊無名墓碑立在上面。

劉思基於客戶隱私沒有告訴戚知初墓地的主人是誰,只告訴他還沒下葬。

戚知初在某些方面極度執拗,他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心態在墓園找了份工作。

墓地清潔員,月薪6000元,負責墓碑清潔。

如果每天都在墓園,說不定能碰到那塊無名墓碑的買家。

戚知初從小到大過得不順,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好運的人,但這次不出一個月,他就等到了前來吊唁的人。

收到劉思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個津大的大三學生寫一份性別研究的匯報PPT,收費30元,如果匯報拿了高分,就是50元,這些年他幫忙寫的匯報幾乎都拿的是高分,所以在學生間也建立起信譽。

“小戚,你現在要不要來一趟墓園,我看到有人來……”劉思話還沒說完,聽筒裏就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下了車戚知初幾乎是全程狂奔到半山腰,快到時他在一顆青松旁休整了下,呼吸調整好後才緩緩朝最裏面的墓碑走去。

墓園的夜燈很暗,隱約能看到墓碑前有個挺拔的男人,戚知初走近一些才能看清大概的輪廓。

男人頭發很短,像是剃了寸頭長時間沒打理,新長出來一些短發。

那人背對墓碑,望著津山市區的方向。

戚知初看著他的背影,在夜色裏染上了一絲落寞。

來墓園的人多少都帶些悲傷,戚知初以為那人在思念故人,不忍打擾。

死寂的沈默蔓延開,戚知初按捺自己的焦急,就在幾米開外靜靜站了幾分鐘。

那人似乎發現了戚知初,背對著戚知初,聲音有些沙啞,問:“有什麽事嗎?”

低沈的聲音一寸一寸侵蝕著他全身的神經,那些藏在最深處的記憶猛然湧來,身體被記憶支配著,肌肉本能地瞬間緊縮。

原本焦急的心情立馬被一種不可置信的猜想取代,他像被水泥澆築般固定在原地。

直到對方走到面前,他才回過神,猛然擡起頭。

伴隨久違的對視,記憶變得清晰起來。

那雙眼睛,在皎潔的月色下隱隱泛著波光。

戚知初記得的,以前他總是很喜歡那雙掛著笑意的眼睛,無憂無慮。

但現下,卻染上些許悲傷的底色。

是熟悉,也是陌生。

對方看見他,顯然也楞了幾秒,方才那人身上彌漫的悲傷悉數消散,轉而代之是一種壓得讓戚知初喘不過氣的……驚喜神色?

驚喜?

戚知初從未奢望過重逢,何況是這種積極的情緒。

他不告而別,他騙了對方。

無論怎樣,應該是恨、厭惡、或者無所謂。

偏偏是驚喜,讓戚知初覺得當初的不告而別像一個跨越四年的巴掌,在寂靜的夜風裏狠狠地扇在自己臉上。

火辣辣的,諷刺的,嘲弄的。

說點什麽,該說點什麽?戚知初在心裏喊著。

總該說點什麽來打破現在的局面。

對了,問好吧。

從問好開始。

戚知初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啞了,發不出聲,“你好”兩個字就在喉間,卻沒辦法順利說出口,他喪失了所有語言機能。

就在戚知初有些懊惱的時候,他聽見對方說:“好久不見,戚知初。”

那口吻就像是親密的好友久別重逢一般,輕松愉悅。

越是這樣輕松,那些負罪感就像沈重的稻穗壓彎了戚知初的脊梁。

他不自覺地弓著背,放低頭。

那人見戚知初沒回應,又用調侃的語氣說:“不會已經不認識我了吧?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情啊。”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無情,戚知初慌忙開口:“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水遠杉。

真的,真的好久了。

他曾以為他們真的可以一起上大學,一起生活,一起擁有自己的家。

他的確期待和眷念過在午後的教學樓連廊裏暢想的未來。

可事情一旦順利起來,就一定會立馬進入急轉直下的狀態。

這才是戚知初的人生軌跡。

這些年,戚知初忙於籌錢,輾轉各地,什麽工資高就去做什麽,常常同時打幾份工。

無眠的雨夜裏,長途的客車上,粉塵漫天的工地裏,他總是會想起那雙眼睛。

他曾短暫擁有過水遠杉。

水遠杉再湊近了些,戚知初這才發現,水遠杉是微俯著身子看著他的,四年前兩人明明是差不多高的。

戚知初收起自己失神的對視,有些尷尬地小退半步。

水遠杉直起身子,頭往墓碑那邊偏了偏,說:“我聽管理人說有人想買那塊墓地,沒想到是你。”

戚知初想過各種各樣的和墓地主人的開場白,禮貌的,賣慘的,撒潑打滾的,但遇到水遠杉,他只敢直截了當:“嗯……能轉賣給我嗎?”

水遠杉幾乎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以前水遠杉很少拒絕戚知初。

但這次,語氣毫無商量餘地。

戚知初在心裏自嘲一笑。

也是,怎麽說自己也是有錯在先,怎麽能大言不慚地讓人轉賣呢。

何況還是風水極好的墓地。

只是……他還想再爭取下。

為了還未下葬的骨灰。

“這墓地一直沒下葬,你買了應該也用不著對吧?”戚知初從剛才的情緒裏緩過來,添了些焦急。

水遠杉不緊不慢地回他:“誰說我用不著的?”

“你……給誰買的?”戚知初試探問道。

水遠杉又低下身,湊到戚知初耳邊,聲音啞啞的,卻特別清晰。

“給我自己買的。”

戚知初聽到水遠杉的話後,突然擡頭盯著水遠杉。

隨後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水遠杉臉頰上輕輕掐了一下。

他松了口氣,是溫熱的,屬於水遠杉的皮膚溫度。

然而等戚知初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收回手。

水遠杉握住戚知初那只半懸在空中的手,將它舉到兩人鼻尖處晃了晃,像是警察抓住嫌疑人一樣,得意地用餘光示意那只作案工具。

然後略帶挑釁地問道:“你剛才做了什麽?”

戚知初掙紮著想縮手,卻被握得更緊,他微微偏頭,說:“只是……想試下你是人是鬼。”

水遠杉輕笑出聲,松開戚知初的手,後退半步好讓戚知初有喘息的機會,饒有興趣地問:“那……試出來了嗎?”

戚知初把手背到身後,用另一手輕輕蓋上剛才被水遠杉握過的地方,看著水遠杉,用問題回答他的提問:“活得好好的,為什麽要給自己買墓地?”

水遠杉走到墓碑前,漫不經心地回:“誰說得準呢?有備無患嘛。”

仿佛在他眼中,買塊墓地就好像出門買了一包泡面般,稀松平常。

過了幾秒,水遠杉又說:“那你呢?又是為了她?”

又。

偏偏是又。

戚知初喉嚨裏落下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嘆息,說:“你知道了啊。”

水遠杉還是那樣輕松的表情,說:“當年那篇新聞影響力很大,很難不知道。”

戚知初還想說點什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思半蹲著喘著氣說:“哎……小戚你跑得也太快了。我給你介紹下,這位就是……”

劉思話沒說完,水遠杉就說:“不用了,劉叔,我們認識。”

劉思一聽,拍了下戚知初的肩膀,高興地說:“那正好啊,你們是?”

水遠杉:“初戀。”

戚知初:“老同學。”

極度諷刺的異口同聲。

三人幾乎同時楞在原地,水遠杉用略帶玩味的眼神看著戚知初,夜風涼颼颼地刮過,墓園安靜得可怕。

劉思摸了摸後腦勺,幹笑幾聲,說:“總……總之是熟人嘛。熟人好辦事,好辦事。”

“劉叔,這塊墓地我不會賣的,剛才已經和他說清楚了。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水遠杉走過戚知初身旁,突然側過身子,半瞇著眼笑著:“很高興再見到你……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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