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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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一旦發現端倪,就很難再去無視。

司韶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

小窗外偶有巡視的無人機路過,冰冷的探照燈光掠過,在墻壁上投下重重光影。

一墻之隔的密室裏,特工小丘在監控星臨城各路消息。

午夜寂靜。

司韶冷靜思考了很久。

久到無人機都路過了五六茬。

——然後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冷靜思考。

大腦裏亂糟糟的一團。

那新生的脈搏,明明很微弱,卻鍥而不舍地跟在他自己的心跳之後。

像是知道自己並不會得到任何歡迎的待遇,只能努力主動爭取的小孩。

他的身體裏有兩套心跳。

他的呼吸也伴隨著另一個呼吸。

孱弱,陌生,但毫不猶豫地拼命掙紮。

司韶從來沒有想過懷孕是什麽滋味。

哪怕他在接到所謂QJH1基因的情報時產生興趣,也只是作為一項後備保障。

他有必須前往帝國的理由,而且必須得大張旗鼓地被俘。

他向來喜歡賭,從出生時賭自己的性命,到接過指揮官的重任後每一次驚險但最終成功的戰鬥,他不曾賭輸過。

所以他誤以為自己這次也能賭贏。

他甚至沒考慮過,自己如果懷孕的話後果當如何。

他滿心滿懷都是一定會讓那個漂亮笨蛋皇帝陛下懷孕。

所以在王宮時拿自己肚子不舒服來欺負皇帝陛下時,才那麽游刃有餘得心應手。

人算不如天算。

這次真的栽了。

司韶翻了個身。

男人和男人怎麽可能生孩子,孩子又從哪裏生出來。

一想到這裏,司韶湧起反胃感。

他坐起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思緒並沒有停止。

而且他跟那個皇帝只是接了個吻而已,甚至沒有做什麽負距離的事。

一想到負距離的那些事……從胃裏就莫名燃起一股灼燒焦躁。

端茶的手微微顫抖。

司韶堅持了幾分鐘,最後還是很受不了地放下杯子。

“小丘,小丘?”他啞著嗓子。

“怎麽了統帥!”小丘很快從密室裏鉆出來。

“弄點吃的。”司韶躺在床上,擡手遮住眼。

小丘四下張望,有點無措。

“統帥,今天的食物配給已經全部給您……”

一隊目前還在西區活動的只有四個人。

四個人今天一口都沒吃,全都給了統帥。

司韶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幾日確實食量有點大。

可他卻絲毫沒有飽腹感,好像…吃進去的東西,都供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在他的身體裏拼命紮根的小生命。

……

啊,想想還是很惡心。

小丘立刻說道:“統帥,我再去買點。”

“不用了。”司韶沈默片刻,又重覆一遍,“不用了,你進去。”

小丘:“那我讓晨午回來的時候給您帶點吃的?”

司韶:“他什麽時候回來?”

小丘看了眼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他過來交班。”

司韶點點頭,不再言語。

小丘想想不放心,把茶壺裏已經涼透的茶倒掉,重新燒了一壺,這才關掉燈回去密室。

周遭又恢覆了一片黑暗。

司韶在黑暗中再度睜大雙眼。

饑餓感占據著他的大腦,他開始想念王宮裏應有盡有的佳肴。

這不是什麽好事。

司韶伸手,輕輕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

兩小時後。

晨午帶著兩袋吃的回來了。

都是些壓縮的食物,小小的一盒吃下去十分頂飽。

雖然味道差點,司韶這會也顧不上了,拆開包裝袋就往嘴裏塞。

小丘去了隔壁房間休息,司韶抱著食品袋,跟晨午一塊在密室裏。

晨午例行檢查小丘留下的監控日志,臉色不太好。

“星臨城戒嚴了,衛兵每天會來診所問話,我這邊有點走不開。”

晨午是天麓星人。天麓星是帝國的屬星,但晨午自幼就在燦星長大,畢業後和司韶一起加入了聯盟的軍隊,後又被選入薔薇花計劃特別行動隊,擔任一隊隊長。

“沒事,要不了多久,等我休息夠了就能行動。”司韶隨口說道。

晨午無聲地望過來,眉頭微蹙。

他突然伸手,扣在司韶的手腕上。

司韶猝不及防,無處躲閃,被他扣了個正著。

晨午眼神裏掠過一絲訝異,很快便下結論:“妊娠三天。”

司韶:“……”

他怎麽忘了這茬。

天麓星人天生就能識別出生命體的微弱變化。

這也是為什麽,晨午在星臨城臥底的身份,是一家私人診所的醫生。

“統帥願意給晨午一個解釋嗎?”晨午的語氣頓時降到冰點。

司韶眼看也遮掩不了,索性承認:“你不是都已經看出來了嘛。”

“晨午不明白。”

“我跟人打了一個賭,然後賭輸了。”

“王宮此前關押您這麽久沒有動作,和這個孩子有關嗎?”

“對啊。”

帝國醫學院裏也有天麓星人。

只不過那時司韶的反應還沒有這麽明顯,他們並沒有識別出來。

晨午不說話。

司韶喝了口茶:“我沒跟他做什麽。”

雖然這麽說,語氣還是有點心虛。

他確實沒跟那個笨蛋皇帝做什麽,也就是接了個吻。

晨午沈聲:“這個孩子不能留。”

司韶冷冷:“你在幹涉我的決定?”

晨午低頭:“……晨午知錯。”

晨午吧,娃是好娃,就是有時候有點犟。

但他也能理解,畢竟倆人一起在燦星長大。

早在倆人離家時姐姐就對晨午下過死命令。

“寧可你有事,也不能讓我弟弟有事”。

晨午從來不聽別人使喚,除了他姐姐。

司韶往嘴裏塞了一把幹糧,惡心感再度浮上來。

“……你這買的是什麽東西,這麽難吃。”

“是嗎?這是晨午特地買的行軍用壓縮糧,味道是幹了點,不至於這麽……”

話還沒說完,司韶就翻身跳下椅子,沒走幾步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幹嘔。

很奇怪,雖然他吃了那麽多,卻什麽都沒有吐出來。

晨午看這模樣,也明白了幾分,涼涼地說:“統帥……”

“幹什麽。”

“您這是,孕……”

司韶擡眼冷冰冰地盯著他:“給我,憋,回,去。”

晨午瑟縮:“……晨午知錯。”

晨午是憋回去了。

司韶依然聽懂了他想說什麽。

可惡。

這股不受掌控的憤怒感。

西裏斯,那個王八蛋。

他好死不死為什麽非得攜帶這種狗屁基因。

從小到大自己從來沒有輸給過他,沒道理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栽一跟頭。

就算主動親上去的是自己,有百分之一的過錯。

他西裏斯會攜帶這種基因難道就沒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責任嗎?

司韶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只是憤怒和屈辱,卻因過度幹嘔而不斷滲出生理性淚水。

王八蛋。

王八蛋。

王八蛋。

誰能想到懷孕的反應會這麽大這麽痛苦。

不僅僅是饑餓和惡心,司韶還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一些……外表上的變化。

早知道就不該炸死他了。

應該趁他半夜睡著,跳上他的床,坐在他的胸口,壓住他的雙手,讓他動彈不得。

然後親手掐死他。

晨午一臉擔憂,試探地說:

“後天有一艘商用運輸艦前往北極星星門,到那裏我會安排穿梭艇接應您回去。”

司韶咬牙切齒果斷說道:“我不同意。”

晨午急了:“統帥!”

司韶很快恢覆冷靜,擦去眼角的淚痕:

“我費盡心思來這裏,就不會讓一個孩子打亂我的計劃。”

“西裏斯現下正在搶救,外面到處都是無人機和嗅探犬,晨午不覺得您的計劃還有什麽實施的空間。”

司韶怔了怔:“他居然沒死嗎?”

“根據我們在王宮裏的人回報,還沒有。”

寢殿的窗離地那麽高,四周都是對空雷達監控,地面又有觸壓式的警報系統。

若非王宮裏有內應相助,黑進雷達系統,又安排了小型飛艇在窗外等候。

司韶還真沒那麽容易逃脫。

那艘小型飛艇遠遠望去,倒是像極了國慶慶典用的大氣球,誰看了都不會生疑。

他沒死啊。

那就沒意思了。

“那還真是……”

司韶冷笑一聲。

“……真是有點遺憾。”

……

王宮醫學院,燈火徹夜不滅。

西裏斯剛剛從搶救室裏推出來,安靜地躺在生命搖籃裏,臉色蒼白。

他傷得很重。

除了頭部受傷,腿部骨折以外,斷裂的肋骨刺入內臟造成內出血,被衛兵們發現時曾一度沒了呼吸。

但好在帝國人的身體本就強壯康健,手術臺上硬是給他撐過來了。

現下陷入昏迷,依靠生命搖籃裏的設備維持穩定。

醫師的意思,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能醒,但是時間不好說。

近侍大臣焦慮得顧不上形象,一屁股坐在門口。

“陛下脫離危險了,您還在慌什麽呢?”年輕的侍從不解地問。

“你懂什麽,陛下剛剛宣布要親征,轉眼就出事,你覺得那群親王會善罷甘休?”

皇帝陛下表親那麽多,個個都不是善茬。

難保不會有誰趁這個時機跑來星臨城探視。

說得好聽點是探視,說得不好聽點就是以監國的名義奪權。

偏偏陛下親信的那幾位將軍這會兒都在小熊星系回不來。

愁,愁死了。

他愁死了,政務廳那群大臣也愁死了。

而躺在生命搖籃裏的西裏斯,雖然人昏迷著,大腦卻並非全無意識。

混沌中,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裏。

小房間沒有開燈,大大小小的電子屏幕閃著幽光。

畫面很熟悉,但他實在想不起那都是些什麽。

西裏斯只註意到在屏幕前的軟墊上,蜷著一個瘦弱的人。

他太瘦了,骨架纖細,尾巴蓬松柔軟,輕而易舉就能將他包裹住。

西裏斯註意到,他睡得並不踏實。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嘴裏喃喃地在念叨什麽。

可西裏斯湊近,又聽不太清,隱隱約約像是:

“西裏斯……王八蛋……”

西裏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疑惑,而後是莫名的不忿。

他伸手想把那人推醒,但所觸碰到的,卻是他柔軟的短發。

一頭烏黑的短發。

那人察覺到了西裏斯的存在。

他痛苦掙紮著擡頭睜眼,眼底的迷茫很快變成冷漠。

西裏斯聽到他在冷冷地自言自語:“晦氣。”

“做夢都能夢見你這個晦氣玩意。”

他在做夢嗎?

自己在王宮好吃好喝養著他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他有必要在夢裏也罵得這麽難聽麽,啊?

等等,那自己也在做夢嗎?

西裏斯不知道。

他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走近了那個孱弱的少年。

而後,他拽住少年纖細的手腕。

像他曾經無數次做夢夢見的那樣,一把拉進懷中。

他稍稍用力,少年就無法掙脫,只能皺眉瞪他。

少年湛金雙眸眼含淚光,讓他有一瞬失神。

他想說點什麽,可張口卻變成了習慣性的譏諷。

“司韶,你頭發怎麽變黑了?”

“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躲過我吧。”

“真幼稚。”

既然只是做夢。

反正只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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