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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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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連三天陰雨連綿,下不大,又不停,空氣中總是潮濕窒悶的觸覺,令人很難舒暢。從墓園返回城郊的路上出了一起車禍,交通阻塞,原本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整整走了多一半的時間。司機一個勁地皺眉頭,後排座上兩個男人,一個沈默地註視著窗外,另一個因為藥物的作用,昏睡了一大半的時間。

最後,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京郊靜安醫院門口,陸野親自把參加完葬禮的許暢送了回來。這裏是帶有強制收容性質的精神科醫院,許暢病情最嚴重的那一階段,許清荎鞭長莫及,為了保證他的安全,不得不送進來過一次,時間很短暫。許清荎合同一到期就從戰地趕回來,也有這方面原因。

車門打開了,許暢卻沒有下去的意思,陸野讓保鏢和司機下車等一會兒。

“見到人了嗎?”許暢問。他現在處於雙相中的躁狂發作階段,即便是在失去至親的極度痛苦中,依然呈現旺盛的表達欲。剛才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他睡了一大半,醒來後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不倒出來坐立難安。

陸野啞聲:“沒有。”

蔡教授的葬禮是他一手操持的,事無巨細,親力親為。除了對逝者的尊重之外,他不希望因為病中無法參與的人留有絲毫遺憾。

白天處理事務,晚上去醫院等待,陸野這三天幾乎沒合過眼。

“他很難走出來。”許暢用最隨意的語調說著最殘酷的事實,“他是從許華山老家來的,是個什麽村子,你知道吧?”

陸野根本無需回答,許暢也沒有給他回覆的時間。

他徑直繼續道:“據說當時他媽媽帶著他和妹妹來了許家,他丈夫礦難去世的,許華山的第一任妻子收留了他們。應該是對他們挺好的吧,可惜死了。然後是我媽不開眼地選了這個鳳凰男,倒也沒為難他們娘仨,但是他媽媽沒兩年也得病走了,妹妹也遺傳了絕癥,之後……”許暢聳了聳肩,他的語速很快,有些顛倒,“你聽懂了嗎,是不是挺慘的?宇宙的盡頭是玄學你聽說過嗎?總是在生活貌似要好一些的時候,急轉直下。要是你,受得了嗎?他算厲害的了,堅持了那麽久。好像是什麽PTSD誘發抑郁和焦慮,他自殘,也自殺過,所以他們貼身看著他。後來,後來是怎麽控制的……”許暢往大鐵門裏望了一眼,“治這種病都差不多吧,綁起來?灌藥?”

“我可以不進去嗎?”許暢低下頭,很小聲很小聲地問。

來接他的護士已經到了門口,禮貌地敲了敲車窗。

陸野回公司上班,下班後回家做飯煲湯。他晚上回許清荎那個房子住,但中間做飯在公司對面的公寓,這樣最節省時間。

他做好了一葷一素和一道排骨玉米湯,主食是好消化的小米粥。其實許清荎基本上無法正常進食,陳果讓他別送了,他堅持送。趙曉宇開車在樓下等他,這幾天嚴重缺乏睡眠,他沒有自己開車。

陸野有意將許清荎轉院到陸氏集團旗下的私立醫院,但他清楚許清荎的病情是覆發,對情況了解的醫生更利於治療,他見過了白濤,白主任建議還是留在他熟悉一點的環境中更好,況且他本人也不方便去私立醫院出診。還好,醫學心理病區比其他科室的病房條件要強不少,有單間。

這幾天,陳果請了假一直陪著,陸野雇了兩個專業的護理人員配合。

陸野到達醫院的時候,正好是晚餐時間,他額外安排了餐廳送一日三餐保障,以免他送得不及時。

陳果在病房門口等他,許清荎剛剛做過一輪磁刺激治療,人是清醒的,但狀態很差。他突然重癥發病,軀體僵化,腦神經、胃腸等一系列癥狀爆發,藥物劑量也大,每天不是在昏睡就是嘔吐,情況非常不好。陳果理解他最後交代的話,因為他見過他最不體面的樣子,能明白那種不讓最在乎的人看到的心情,所以他一直攔著陸野。

陸野很難受,但在征求了醫生的專業意見之後,暫時配合,只在許清荎睡著的時候,偶爾進到病房短暫探望。

他把保溫桶和幾個餐盒遞給陳果,陳果拿了進去。陸野從病房門扇狹小的玻璃上,只能窺到許清荎的側影。他看了一會兒,見那人喝了兩口粥,就再吃不下了。

兩口也好,他想。陸野疲憊地走到走廊另一側,坐到椅子上。很困,但閉上眼又難以入睡。

電梯門打開,隨即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戛然停在許清荎的病房門口。

陸野睜眼睨過去,正好和蘇遙撞了視線。

“先進去看他吧。”陸野用口型說。

蘇遙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大概二十幾分鐘,陳果和蘇遙一起出來。許清荎吃過藥,睡了,房間裏有兩個專業的護理人員照應著。

“去那邊說話吧。”心理病房有一個小會客室,正好沒人,陸野剛找護士長幫忙拿了鑰匙。蘇遙雖然墨鏡帽子口罩一應俱全,但剛剛平息了輿論,還是謹慎點兒好,以免再帶出麻煩。

三個人先後走進去,鎖上房門。

陸續坐下,沈默了一會兒,三人面面相覷,均是一臉的頹喪。

還是陸野先打起精神,道謝那些沒有意義的話顯得見外,他直接道:“我明後兩天去公司交接一下事務,最多三天,我過來全職陪護。”他對陳果道,“這些天辛苦了。”

陳果還沒反應過來,蘇遙先道,“我這個劇快殺青了,我已經跟副導演和公司……”

陸野打斷他,“蘇遙,職業的關系,你還是不適合經常出現在醫院這種公眾場合。先回去安心工作吧,等他狀態好一點,能夠轉院或者回家,你再來。”

“是啊,這裏是醫院,不方便。”陳果點頭讚成,“不過我沒有問題,我可以一直留下的。”

陸野問他,“你打算辭職嗎?”

陳果撓了撓頭,“現在是和老板請了一周的假,實在不行就得讓她從英國回來。”

陸野客觀分析:“他短期內都沒法回去工作,JK的項目已經在安排分流,你們工作室的攝影師都太年輕,你再不回去主持大局,白卿卿回來估計就得直接關門清算。”白卿卿是六中校友,陸野不熟,但見過。

“可……”陳果左右為難。比起兩年前,現在的工作環境寬松許多,沒有隨時被裁員的壓力。但是的確如陸野所言,白卿卿把工作室交給他們兩個,都撂挑子了,屬實不合適。

“你要準備結婚,不能把工作和生活全打亂了,”陸野說,“那樣他更有心理負擔。”

“可是他現在,”陳果有點兒不敢說,“還,不是太想……”

“沒關系,”陸野平靜道,“我盡量不在他清醒的時候打擾他,我可以再多加兩個專業的護理人員,我在這兒盯著,帶一輛商務車過來,跟睡在病房裏差不多。”

蘇遙似乎有心事,走神了一會兒,剛剛聽到陸野這句回過神來,他遲疑道,“這一次,可能,時間短不了。”

兩年前病發那一回,許清荎最嚴重的時候住在醫院,當時他和陳果心有餘而力不足,陳果還在一個大廠做技術,工資不高但管理極其嚴格,中午跑到醫院一趟,待不上十分二十分鐘就得趕緊往回走。而他更是被經濟公司壓榨,連軸轉,根本不知道假期是什麽。許清荎具體在醫院治療的過程,他幾乎沒有親眼見到,後來許清荎也從不提及。回家之後,他和陳果岔開著時間,陪著他住了幾個月。

剛剛他見到許清荎虛弱蒼白得如一張紙一般的樣子,雙眸蒙著濃重的陰翳,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碎了。他震驚之餘也憂心忡忡,他問陸野:“你管那麽一大攤子,也走不開啊。”

“我跟董事會提出停職了,或者直接辭職也可以,看他們的意見回覆再定。”陸野用最冷靜的語調扔出石破天驚之語。他望著蘇遙笑了笑,“你當初給我鑰匙的時候,不是讓我承諾過了嗎?”

“我……”蘇遙無言以對,陳果更是驚得不知道說什麽好。

“幹嘛,都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陸野失笑,“從責任上來說,我們是愛人伴侶的關系,雖然我還沒來得及帶他去結婚,但沒關系,只是差一張紙而已。所以,我來照顧他不是天經地義嗎?他現在心裏有一道坎兒,不願意見我,只是暫時的,我會跟白主任商量怎麽幫他克服。實在不行,我也不會慣著他,醫生說了也不是一味順從才是對病人最好的,我會配合醫生的專業判斷。好了,”陸野起身,“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你們倆現在就先回去休息,今晚我在這兒。這周剩下幾天白天還得陳果來照應著,下周一開始,我就常駐醫院了。你們抽空,偶爾下班過來瞅瞅就行,別耽誤正事兒,也算給他減輕點兒愧疚感。”

話說到這個份上,從道理、現實條件和身份上來說,兩人沒有理由反駁。

陳果守了三天,衣服都沒換,就先回去收拾了。

蘇遙又待了一會兒,陸野送他到電梯口。如有預感似的,他從病房窗戶向外看,等在住院部門口的勞斯萊斯格外顯眼。

他知道陸驍在國外,不然陸總也應該幹不出坐在車裏等人的舉動來。但能夠使用陸驍自己的座駕和司機,而不是車庫裏一堆落灰的車輛,這本身就意味著很多。

陸野不由自主地驚詫且鬧心,按他本意來說,他不會幹預陸驍的私生活。但蘇遙不同,他試著揣測許清荎如果發現這件事可能的做法,他必須替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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