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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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陸野第一天在醫院過夜,雖然雇傭的專業看護是他從私立醫院精挑細選的,但他還是不放心,晚上一直在病房的沙發上陪著,淩晨許清荎快要醒的時候,才回到走廊上瞇了一會兒。陳果很早來接班,他沒再折騰司機,叫了個車回家休息。

他定了鬧鐘,趙曉宇上午十點來接他去公司。

陸野上車的時候,後座有個包裹。

“陸總,這是許先生的國際郵件,之前信息不全,要求退件。我找了相關的人,補了點材料,剛剛拿出來。”

“麻煩了。”

陸野下車,把郵件帶去辦公室。各部門積攢了一堆事務等著跟他匯報,尤其是市場部。陸野接待各部門主管到下午三點,中間都沒出去吃午飯,趙助理給他點了份外賣充饑。最後,陸野把季副總留下,做了簡單的工作交接。

“您放心,我一定替您看好家。”季副總說話很講究語言藝術。

陸野卻很直接,“季總,辛苦了,我之所以沒有直接辭職而是申請因私人原因停職,主要是為了尊重集團總部董事會。實際上,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覆工。”陸野摘下藍光鏡片,捏了捏酸疼的眼角,“我一直把您當做長輩,這段時間工作很愉快,這麽倉促地留下一攤子事務,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陸野在工作風格上與陸驍迥異,接手JK以來,穩紮穩打,業務逐步提升,但功勞都記在下邊人身上,是難得的理想型上司。

“您解決了問題再回來,我們都等著。”季副總真心道。

陸野在心裏茫然了一瞬,從四年前幫陸驍打理海外事業開始,算是正式進入職場。他每年拿了不菲的分紅之後,大部分做了投資。一個不爭的事實就是,他來到陸家那一天起,別的不提,物質生活上基本就沒有了負擔。他與陸驍不同,陸驍是天生的上位者,他享受打造商業帝國掌握話語權的過程,所以即便現在身家幾輩子也花不完,依然保持著近乎變態的工作強度。而與之相反,大概是在太小的年齡經歷了大起大落,事業對於陸野來說,更多的是一份帶有責任感與回報心態的必選項,他能夠從中得到寬慰與心安,卻不是心之所向不可或缺。

現在,工作和生活產生了無法兩全的矛盾,他的選擇有愧疚但沒有猶豫。雖然很可能會激怒陸驍,但他不會妥協。想到這兒,又不期然思及昨晚樓下的車,陸野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團亂麻。然而,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

“謝謝。”他只能這樣回答。

解決完大部分事務,他把註意力放在桌角的郵包上。不大的一個紙箱,外邊罩了一層質地柔韌的保護膜。

陸野沒有什麽太大的心理負擔,許清荎既然交給他處理,就不會是什麽他看不得的東西。寄件單位是M國的一個公司地址,他怕耽誤事,就取了抽屜裏的剪刀,直接打開了。

紙箱裏有兩個物件,一個速寫本和一個木雕。陸野伸手拿了出來,木雕是他親手做的,第一次送許清荎的聖誕節禮物。當時,他做得有些倉促,打磨得不是特別完美。而現在,這枚巴掌大小憨態可掬的小豬,已經在無數次地摸挲下,棱角圓潤了許多。陸野猝不及防地,淚盈眼眶。

他緩了一會兒,把木頭小豬放到桌面上,又拿出速寫本。翻開第一頁,赫然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副他的速寫。畫面上的陸野彎著腰,雙手支在膝蓋上,淋漓的汗水順著發絲低落,頭卻是擡著的,眼中閃著光。

原來,他夢想中的初見,真的是初見。那一年的運動會,不是他一廂情願。

再往後翻,沒有很多張,但每一幅都是十八歲的許清荎眼中的陸野。有他坐在教室裏的,打籃球,路燈下的,還有那年月色中兩人的初吻……

陸野心臟狂跳,他站起來,雙手緊緊按在桌面上,用盡了像要陷進去的力道。他需要不斷地深呼吸才能夠維持稀薄的氧氣,斷了閘的水滴無聲流淌。好半天,陸野胡亂蹭了蹭眼角,成年之後,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淚腺這麽個東西。

萬分珍重地將物件收拾好,陸野思索片刻,拍了一張照片,打開郵箱發了過去。意外地,在他關閉電腦之前,很快收到了回信,郵件果然是CC寄過來的。大概是看到陸野的照片,以為是許清荎的授意,她解釋了一下。當時因為出了意外,他們從戰地撤離的匆忙,寄存的貴重物件沒有來得及取回,後來被聯合國的工作人員統一帶回了總部。她代取了許清荎的,但是那一段時間聯系不上,由於保密的原因,她甚至不確認對方是否獲救,便一直保存著。上一次見面之後,她問許清荎要了地址,要替他寄過來。

回覆的最後,她用中文問:“看來我是應該嫉妒你了嗎?”

陸野簡短地回覆,“We’re together.”

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追問之前問過的問題。還沒理出個頭緒,CC回了一段語音過來。她開玩笑地說,以下內容不要被許清荎聽到。因為如果她不出賣他的話,大約陸野即便是被她嫉妒的人,也不能夠得到答案。

她說,最後只剩下許清荎和她的時候,許清荎對她說,他需要那筆撫恤金。在她楞神的工夫,就被許清荎推了出去。

關上電腦,陸野足足呆呆地坐了一個小時。一樁樁一件件,將他看似堅硬的心房沖擊得七零八落。不過,他沒有更多的時間用來感慨與失落,作為重度抑郁與焦慮患者的家屬,他有很多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學習去呵護。

用兩天半的時間,陸野交接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剩下一些,還要等陸驍回來才能有定論。之前,他給養母翁阿姨寫了一封超長的信。有些事,當面跟長輩不好意思說出口。但從對方的回信來看,就算不讚成,至少不再強烈反對。

這一次,他做出任性的行為之前,給陸驍打了個電話。陸總不同意,但也知道反對沒有,給他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覆:“給你放一個月的假,其他事等我回來見面再說。”

陸野正式常駐病房,醫療心理科室的單間雖然比其他病區強一些,但也只放得下一個陪護床鋪。他又加雇了兩個護理人員,兩人一組倒班,確保時刻有人照顧。他有時候在走廊坐著,有時候去商務車裏睡幾個小時。他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不可能讓自己先熬不住。

陸野和白濤又詳盡地聊了一次,關於許清荎目前的狀況,關於未來治療的分期和預測,關於有沒有其他有助於恢覆的輔助手段,比如等他身體狀態好一點,帶他出國療養的可能性。

最後,白濤客觀地提醒,“抑郁癥患者的家屬,通常最開始對病程會抱有樂觀理想的態度,缺乏長期抗戰的準備。在經歷了意料之外的漫長,或是反反覆覆的打擊之後,有可能會心態崩了……”

這些話他之前沒有對陳果和蘇遙說過,雖然在許清荎前一輪的治療中,他們也非常盡心盡力配合。但再好的朋友,角度還是不一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朋友的承受力反而更高一點。今天和陸野的談話,他的態度比較嚴肅,稍微端了端主治醫生的架子。其實,他很少這樣。但無論從校友的關系來講,還是受自家妹妹的影響,和許清荎接觸了這幾年的時間,他欣賞對方,同時也有真切的關心和悲憫在裏面。許清荎能遇到這樣一個伴侶,他打心底裏是替其慶幸的。但是,作為一個年近四十,在這一行業從業了幾十年的醫生,他看慣了太多悲歡離合人生百態,絕大多數時候,病人家屬真的不是那麽好當的。最先放棄的,往往是配偶或者子女,能堅持到最後的百分之六七十以上是父母。而他們這種關系,比世俗承認的情侶還要尷尬一些,陸野的條件又太好了,白濤不由自主地產生預知性的擔心。作為專業人士,他知道這種心態不應該,但人就是這樣,認知上清楚,不代表行為上就一定能夠做到。是人,就難免被七情六欲支配,成不了機器。

“好的,我了解了,”陸野沒有否認,而是平靜地接受,“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有心理波動的話,會及時與您溝通。”他不需要去強調什麽承諾什麽,其實在他看來,有許清荎在身邊的每一秒都強過過去八年的飄蕩無依。現在,他的心是安定的。但他接受白濤的提醒與建議,在陪伴愛人康覆個過程中,他需要去克服未知的困難,而不是盲目樂觀。

陸野的回答,沒有很激動很動聽,反而讓白濤感受到了踏實。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陸野去樓下取文件。之前出了病人家屬疑似跳樓的事件,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輿論風波,所以最近醫院一道道門禁頗為嚴格。他這裏已經五個人進進出出,還有朋友探視,夠優待的了,工作上的事情,陸野一般就不讓助理再上來添麻煩了。由於陸驍一直沒有回國,有一些涉及法律效用的文件,還是需要他來簽字。

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正趕上一輛救護車呼嘯著疾馳而來,後邊還跟著警車。他讓到一邊。車門打開,跳下來好幾個人。

陸野驀地一愕,跟在擔架旁邊倉促跑進去的,好像是周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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