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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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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許,你聰明,善良,我說的話,你都能聽懂,這不容易。”Ken擁著清瘦的與他差不多高的青年,回頭興奮道:“陸,我不止你一個中國朋友。”

陸野這個晚上第一次沒有對他有問必答,他面上波瀾不驚,Ken和季副總醉眼朦朧瞧不真切,林莉和蘇遙對視一眼,莫名從陸野沈靜的目光中咂摸出點兒泰山壓頂般的重量來。一閃而過,令人疑惑大概是自己的錯覺。

蘇遙起身繞了過來,將Ken搭在許清荎肩背上的雙手拉開到自己這邊,“Ken,你太偏心了,我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

“哦,蘇,你不要生氣,”Ken從善如流地轉變了擁抱對象,略微苦惱道:“You are so cute,but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的英文,我的中文,好像是brother.”

“哈哈哈哈,”林莉順勢解圍,“Ken,我們中國有句話叫打人不打臉,就是不要當面說別人短處的意思,你把小朋友得罪了。”

“噢,I’m so sad.”蘇遙眉眼皺到一起,及時展現出了高超的演技。

沒有陸野幫忙翻譯,醉意上頭的國際友人一臉懵。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來,今晚有特意為遠方來客安排的變臉表演,演員已經就位,服務員請貴客到院子裏就坐觀看。前院很熱鬧,旁邊幾個包房的客人也跟著沾了光。

季副總和蘇遙一邊一個,率先將還沒搞清楚狀況的Ken請了出去,林莉也快步跟了過去。

許清荎還未從Ken突如其來的直白表達中緩過神來,許久不曾有人對他提過這個話題,哪怕身邊的人打抱不平也是背著他。今天陡然被無遮無攔地放到桌面上,他雖然理解也感謝對方真誠的認可,但同時,不可避免的有一種被放到光天化日下審判的羞恥感,仿佛最不堪的那些歲月中不像自己的自己陰魂不散,卷土重來。這樣的場合之下,每一個在場的或熟悉或陌生的旁觀者……今晚所有的元素都不適合,他久違地感到鋪天蓋地的窘迫,催人窒息。

他緩慢地坐回座位,像一尊靜止的白玉雕像,好半天才擡起頭來。他愕然發現,房間中只剩下他和對面的人。

“他們去看變臉表演了,”陸野語調平靜得聽不出一點微醺醉意,“據說很精彩,你要去看看嗎?”

“……不了,謝謝。”許清荎等了幾秒鐘,意識到自己給出了錯誤的回答,因為他說完之後,陸野沒有動,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起身去看表演。這就造成了現在兩個人獨處一室的尷尬局面,許清荎想找個洞穴鉆進去。他遠遠做不到游刃有餘,連無動於衷也裝得不像樣子。曾經年少時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折磨了他這許多年的自我厭棄,果然從不曾遠去,只是需要一個導火索,便會卷土重來,輕而易舉將他溺斃。

許清荎很慫地低下了頭,鴕鳥一般徒勞地掩藏,以為錯開視線,便能夠假裝沒有那麽地狼狽困窘。他需要積聚力量,來再次給自己套上薄情寡義的外殼。

沈默的氣氛維持了幾分鐘,空氣仿佛凝滯了。陸野再次開口,“我們加個微信吧。”

“啊?”許清荎有那麽一剎,以為自己幻聽了。

“……陸,總,”他踟躕了幾瞬,試圖回憶陸野剛剛屈指可數的幾句話,想要從中得到暗示,根據對方的態度來把握分寸,從而決定到底應該如何稱呼。很可惜,一無所獲,他滴酒未沾,卻好似比喝下七八兩白酒的陸野更像是個醉客,稀薄的理智不足以應付這樣高難度的局面。他從陸野微微蹙緊的眉心中,判斷出自己的稱呼大約觸了逆鱗。

算了,無謂糾結,人不對,說什麽都是錯。

許清荎心中百轉千回,實際也不過一兩分鐘。他深深地吐息,再擡起頭來,已恢覆日常非工作時段漫不經心的狀態。十八歲時做的決斷選擇的路,他從未後悔過,沒道理八年之後,再矯情得讓人瞧不起。

“請問您找我是有公事還是私事?”他公事公辦地詢問。

“公事如何?”陸野眉心覆又舒展,仿佛適才的不滿完全是許清荎眼花了。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攝影師,公事的話,陸總吩咐具體工作人員和我對接就好了,不然不合規矩。”許清荎盡量把話說的不識擡舉,“會對我的工作造成困擾。”之前接下的活,他做完就得了,以後JK的項目他不打算再接。已經緩過了經濟壓力最大的那個階段,他不想再挑戰自己比想象中沒出息多了的心理防線。

“那如果是私事呢?”陸野不受他的回答影響,甚至整個人的強大氣場隨著院中不時飄來的喝彩與鼓掌聲,也顯得舒緩了幾分。

許清荎坐直了身子,目光緩緩地投射過去,幾乎是重逢以來第一次姿態平等地與陸野對視。古色古香的包間中,燈光柔和,檀香雅致,而正裝加身舉手投足從容不迫的這位小陸總,許清荎不得不承認,大概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樣子。八年的歲月,將沖動的天真的有些莽撞又無比真誠的少年打磨得沈穩溫文從容深致,又不失踏實與親切。陸野的眸色很深很沈,多了青年人的成熟持重,但依然明亮澄澈,不染灰霾。這一點,或許是如今與他最背道而馳的地方,他們在精神領域,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許清荎無法用準確的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內心的感受,慶幸、酸楚、不甘、自卑、釋然……兼而有之。

陸野對於許清荎的短暫失神沒有追究沒有催促也沒有試探,他靜靜地任其打量,耐心以待。

“陸總,我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麽值得聯系的私事。”許清荎冷硬地回答。

“我有私事請許老師幫忙。”陸野不緊不慢。

許清荎一滯,“什麽事?”

陸野輕描淡寫,“你和蘇遙關系很親近吧?”

許清荎:“你……”

“我對他挺有好感的。”陸野直言不諱,

許清荎心頭最軟的部分好像被人使勁擰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你……”他生澀地咽了口唾液,“你應該直接聯系他。”

“那樣有點不合適,”陸野聳了聳肩,語氣無辜又帶著些許無奈,“我怕嚇著他。你知道,演藝圈的風氣不是很好,我的身份也有點兒金主爸爸的嫌疑,我想慢一點用心一點,避免那些不必要的負面障礙。”

許清荎此時如果能夠足夠勇敢地細致地觀察一下,應該能夠從陸野閃動的眸光中洞察出一絲酒意下的失控,可惜他自顧不暇。

“怎麽,許老師這點面子也不給?”他的反問語調帶著無可言說的澀意,“當初我年少不懂事的時候,好像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吧?雖然現在再提這些沒有意義,但可能是我小心眼兒,作為毫無預兆被拋棄的前任,我討要一點兒利息,請你幫個忙,不可以嗎?”

該來的終歸要來,狠狠地給過人家一個巴掌,還想要全身而退,妄想受害者跟他一起裝聾作啞粉飾太平,果然不現實。

陸野說得都是事實,不可謂不含蓄,在情在理,他沒道理再拒絕。何況,現實點兒來說,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蘇遙是個努力勤奮拎得清的年輕人,他真心把其當弟弟愛護,知根知底,堪稱良配。陸野是對感情和人生極其認真的人,如果這兩個人在一起,他不需要為任何一個擔心。

許清荎拿出電話,站起來,調出二維碼,起身走近,遞了過去。“可以,那您加我吧。”

其實,更周到一點的做法應該是讓對方固定頁面,自己來掃描,平時對待客戶,他也是那樣做的。可今天他下意識就做了這個動作,陸野低頭掃碼的瞬間,烏黑的短發在他眼前晃過,好像與那一年初遇時,車中的場景重合。

許清荎啊許清荎,該記的記不住,不該記的揮之不去,你這是不是老年癡呆的先兆啊?

陸野達成目的,不再啰嗦,紳士道:“許老師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我去陪客人。”

“您請便。”

陸野出去了不太長時間,演出結束,Ken看得興致勃勃,回來的路上拉著蘇遙一個勁比劃。大家吃的差不多了,一頓溫馨愉快的晚餐適時結束。

回程的路上,蘇遙有點兒暈暈乎乎,他酒量不錯,但今天也確實喝了不少。明艷的青年雙頰透著紅意,眼睛霧蒙蒙的,比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顯得乖巧可愛。許清荎打量了幾眼,目光比日常的寵愛又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夾雜著欣慰。等紅燈的間隙,他伸手把車後座上的一件外套勾過來,搭在蘇遙身上,半睡半醒的人睜開眼睛,眨了眨,緩了幾息,他問,“哥,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

“就是,”蘇遙翼翼小心,“Ken提那些事……”

“沒事,”許清荎打斷他,“都過去了,我沒那麽脆弱。要是連句話都聽不起,我也太對不起你和陳果了。”

“哦,那就好。”蘇遙也不知道信還是沒信。

到了地下車庫停好車,他先把半醉的小孩送回家,確認他能夠照顧好自己,才被催促著離開。

推開家門開燈之後,許清荎頓了幾秒鐘,如有預感一般,他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野:“他,到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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