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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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陸野由林莉單獨陪同來到二十六樓,甫一下電梯,負責珠寶警衛的安保人員警惕地望過來。林莉打了個招呼,他們只遠觀,不進棚。

一上午的傳統拍攝過後,下午進入收尾階段,啟用的全息模擬動態背景,無需人工燈光、場景、道具配合。所以,其他工作人員回避在內間,棚裏只留下攝影師和模特兩個人。

影棚大門緊閉,隔音良好,聽不到聲音。陸野和林莉站在安保斜後方,棚內的人不註意的話,不容易發現。

對於沈浸於場景中的兩個人來說,也確實沒有多餘的註意力能夠分散出去。現在拍攝的是一件修覆過的紅寶石項鏈,中心主寶石取自F國路易十六的王後瑪麗皇冠上的珍藏,以現代工藝進行了修補與重鑄,加入鉆石、白金等輔料,命名為“地球之心”。由於原古董皇冠經歷了多次戰亂遺失,命運跌宕,所以許清荎設計了一套以破敗的古堡為背景的創意主題。

蘇遙做好了造型,頭發淩亂,上身裸露,濃系妝容上點綴著幾點殷紅,融入斷壁殘垣之中,恰似在戰亂硝煙中慌不擇路的精靈。熾熱的寶石墜在他雪白的皮膚上一晃一晃,似烈火又似跳動的心臟,視覺沖擊力不可謂不強。

“創意很好,”林莉禁不住小聲讚嘆,“品牌方大概率會喜歡。”

陸野視線專註,好半天,林莉幾乎以為他沒有聽到的時候,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林總監在心底暗暗詫異,這位年輕的新總裁的初次亮相可謂滴水不漏。但此時此刻,她懷疑自己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之下,窺到了一點點不可洩露的天機。她決定裝愚鈍遲笨,免得被滅口。

蘇遙關上內間房門的時候,許清荎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哥,”蘇遙關切地上前,“你沒事吧?”

許清荎盯著主屏幕的畫面,好像陷入了某種情緒中,被蘇遙喚了兩聲,才回過神來。

“我沒事,”他上下打量了幾下,中肯地評價道,“不錯。”

蘇遙甩了甩淩亂的碎發,有點兒懊惱,“你也不早說有這樣的場景,我吃了一個多月的黃油,腹肌都不明顯了。”

許清荎擺弄著相機,頭也沒擡,不給面子地戳穿,“像你明顯過似的。”

蘇遙驀地往他腰上摸了一把,“是不如你。”

許清荎後退,無奈警告,“別鬧,工作室的新鏡頭,摔了我可賠不起。”

蘇遙憤憤不平,“你都被快榨幹了,那些不長眼的還好意思說你貪財勢力,我真想一人送他們幾巴掌,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幹脆撕爛了得了。”

“別胡說八道了,”許清荎無所謂道,“有上網吵架的工夫多去健身,就不用羨慕別人的腹肌了。”

“你怎麽知道我上網和他們對罵了?”蘇遙心虛。最近許清荎沒去領獎,不少同行在網上陰陽怪氣,說他嫌棄公益獎項沒有獎金,格局太低,還上了個排名靠下的熱搜。蘇遙氣不過,披小號和那幫酸葡萄大戰了三百回合。

“他們也沒說錯,”許清荎寵溺地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指了指位置,“有領獎的工夫我更願意接活。”

蘇遙乖乖地站了過去,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行,我就是那著急的太監,拿耗子的狗。”

許清荎拍了幾張找了找角度,聞言被他逗笑了,溫聲哄道:“哪有這麽好看的小狗,你現在是鹿,誤入獵人陷阱的鹿,我要那種眼神,明白吧?”

“得咧,您瞧好吧。”蘇遙被順了毛,最後貧了一句,旋即很快進入狀態。動作和眼神十分到位,很完美地與布景碰撞出對立的火花,又沒有喧賓奪主,搶了珠寶的風頭。

這一組拍得格外投入,許清荎保持斜臥的姿勢自下而上完成了最後一個角度的拍攝。他起身的時候,單手撐地,突然滑了一下。蘇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許清荎順勢盤腿坐在地上,擡手敲了敲右肩和後腰,自嘲道,“老胳膊老腿的,看來我該退休了。”

蘇遙恨聲,“你早有那覺悟就好了。”

許清荎突然覺得身後如芒在背,好似有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他轉頭望出去,只有兩個安保人員一如既往地目不斜視。

“怎麽了?”蘇遙問。

許清荎搖了搖頭,有點茫然,有點落寞,“沒什麽。”

返回頂層總裁辦公室的路途中,陸野下意識地用手指摸挲著自己的右側肩膀,覆又放下。

“你說這位許先生做過戰地記者?”陸野問。

“是,好像跟了不少戰爭一線,大概兩年前回來的,”林莉謹慎作答,“據說是受了傷,不得不退下來。”

陸野目光明顯的一暗,他差點兒脫口而出,問明白到底什麽地方受傷,什麽樣的傷勢。理智的弦最後一刻攔下了他的沖動,這樣的話題他問林莉不合適。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林總監,你去忙吧,不用陪我回去。”

“好的,陸總您慢走,有事隨時喊我。”林莉從善如流地在她辦公那一層提前下了電梯。

陸野回到頂層辦公套房,坐在陌生的全新的定制椅子上,靜默片晌,喊來了趙曉宇。

“曉宇,麻煩你幫我查一點私人資料,”他把寫著許清荎名字、畢業高中的白紙遞了過去,“我想知道這個人過去八年的詳細經歷。”

八年了,從嘴裏吐出來不過一句話的工夫,卻涵蓋了他18歲到26歲,整個暗淡忙碌空落落的青春。他以為他會從心理上排斥,難以啟齒,實際上卻在見那人第一面之際,便沒出息地輕易變換了關註焦點。。

他曾經確信,在他熬過最初的憤懣委屈不甘之後,憋著一口氣孤獨跋涉的八年裏,那個人應該克服了意外的挫折,將前途扳回到正軌上。畢竟,他是許清荎,無所不能的理智清醒的什麽都拎得清放得下的許清荎。

雖然保送TOP1醫學院的機會或許因為醜聞而取消,但以他的成績來說,憑實力考上輕而易舉。雖然國內的風氣依然沒有那麽開化,但沒有哪個大學會因為學生是同性戀而公開拒絕錄取。家世背景、學業成績、競賽獎項樣樣拿得出手的許清荎,在外人看來,只不過走了一點點彎路而已,何至於被泥點子絆住腿腳?

許清荎讀醫科的意願那樣根深蒂固,為什麽會做戰地記者?還有那些打架、脾氣暴躁、貪財市儈的評價……哪怕是八年前被誣陷被拋棄過,被狠狠地打臉之後,他在理智上說服自己承認實際上的許清荎與他帶著情感濾鏡的認知有巨大差異,哪怕只有他看到過那個人天衣無縫外表下的小聰明小狡黠……但他依舊無法將這些詞與許清荎聯系到一起,根本是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及。

那個如天邊月水中蓮一樣高潔的許清荎,幾乎是全校男女心目中的白月光朱砂痣,何至於此?

他只是好奇而已,並不打算做什麽,陸野給了自己放任的理由。

“好的,陸總。”趙曉宇將紙張接了過來,他說,“我會盡快給您回覆。”他不會叫陸野小陸總,不知是巧合,還是被提醒過。

“曉宇,”陸野按了按從剛才見到許清荎與別人親密互動開始就汩汩跳動的太陽穴,客氣道,“我剛回國沒多久,公事私事上都有許多需要配合的地方,你如果忙不過來的話,可以再招一個助理。”

“好的,”趙曉宇點頭,“您如果有需要,我會交代人事部門安排。”

陸野意有所指,“你要是忙得過來,也不急,你把握吧。”

趙曉宇公事公辦又留有餘地地答覆,“好的。”

陸野擺了擺手,“辛苦了。”

聽到大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他從帶鎖的抽屜裏取出了私人手機,忽略上邊一大串的紅點,他找出周毅的頭像發了一條,“今晚6點會所,不來的話,絕交。”

一個多小時之後,收到了一個大砍刀回覆。

在JK總部大樓辦公的第一天,陸野準點下班,令一眾觀望的人群徹底松了一口氣。各部門私下裏八卦的大大小小的群叮叮咚咚熱鬧起來。

“老天保佑,新BOSS人美心善啊。”

“我說吧,人家是海歸派,肯定不屑於靠點兒加班那一套,你們還不信。”

“這種富二代人設,能來上班就算勤勞敬業了吧,還真把人家當打工人看啊?”

“我的新款男神,看一眼約等於十瓶膠原蛋白功效,加班我也願意。”

“想當陸家少奶奶,小美,你心夠野的!”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我做夢我願意。”

“……”

下班之後,陸野沒帶司機,自己開車駛過擁擠的晚高峰,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十分鐘到達會所。這裏也是陸家產業之一,會費百萬起步,私密性很強,他有自己專屬的會客和休息的房間。

陸野把車鑰匙交給經理,徑直前往他的私人包間。他回國小半年了,來過幾回,經理按照他的習慣,沒有安排人伺候,只是準備好了酒水。

陸野關上門,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酒臺上,自己岔開腿大喇喇地坐到沙發上,掃了一眼擺滿茶幾的三中全會,拿過一瓶啤酒起開,對著瓶口幹了小半瓶。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豪放不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漬。身上上好質地的襯衫,在倚靠沙發背的姿勢下,遍布褶皺。

這要是被白日裏戰戰兢兢仰望的下屬見到,一個個保準目瞪口呆。

但顯然,此情此景下的小陸總,比那個一本正經端坐的斯文精英,要生動真實許多。挺了一整天的脊背略微松懈,透出一絲不那麽鮮明的茫然與疲憊。

陸野自斟自飲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服務生把客人帶了進來。來人鎖上房門,隨即揚手將臂彎上的制服外套兜頭飛罩在陸野腦袋上。

“死鬼,你還知道回家啊?”一聲陰陽怪氣,周姓檢察官將小陸總撲倒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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