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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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個猛虎撲食,一個鷂子翻身,兩只大型犬扭鬥在一處,你懟我一拳,我壓你一頭,翻來倒去,劈裏啪啦。兩個將近一米九的老爺們像高中生似的鬧騰過後,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呼哧帶喘。

茶幾被撞出去半米遠,酒瓶子、紅酒杯亂七八糟地滾落在地毯上。

“你這也不行啊!”周毅歪到在沙發一邊,大喘氣地數落,“洋鬼子的牛奶面包吃多了吧,哪哪都軟。”

“一邊兒去……”陸野坐起身,隨便捋了捋汗濕的頭發,早上特意打理過的發型杳無痕跡。“收拾你小菜一碟,我收著來的,照顧你體虛。欸,”他踢了周毅一腳,“先別動,小心有沒有摔碎的玻璃碴子。”

周毅避開遍地狼藉的方向,把兩條長腿往邊上伸了伸。“還別說,跟你來這麽一通,還真有點兒神清氣爽返老還童的感覺,過癮,比跑步機強。”

“你還有工夫跑步呢?”陸野闔眸倚在沙發靠背上,懶洋洋地,“我以為你長在酒桌上了呢。”

“應酬是身不由己,”周毅哼聲,“保持鍛煉叫自律,懂不懂?我一風華正茂的有為青年,難道還能自甘墮落出啤酒肚嗎?”

“嗯,有道理,”陸野半笑不笑,“本來就情商智商雙低,再來個中年發福,大概就得單身狗到老了。”

“起開,會不會說人話?”周毅報覆性地踢回去,“像你脫單了似的,我孤獨終老也得拖上你!”

這是八年前分開至今,兩人的第二次見面。中間通訊聯系沒斷過,陸野回國那天,周毅去了機場,匆匆打了個照面就被急務召回了檢察院,而陸野一入職場深似海,在他哥眼皮子底下魔鬼式歷練半年多,兩人時間始終沒湊上,也沒為了見一面非硬遷就不可。

真交心的關系,隔山隔海也淡不了。

倆人互相攻擊半天,稍微整理了下儀容儀表,陸野喊來服務員收拾了兵荒馬亂的殘局,又把他點的晚餐送了過來。

陸野把洋酒紅酒白酒放回櫃子裏,又要了兩箱啤酒,兩個人踩著箱子邊喝邊打嘴仗,毫無違和之處。

“同學聚會你真不去?”周毅問,“很明顯是為你特意攢的局,私下招呼你的人不下幾十個了吧?”

陸野放下酒杯,“為我?不至於。”

“你沒直接拒絕吧,”周毅打量他,這事兒他倆之前沒通氣,“你是不是推辭說忙,最近沒時間?”

陸野點頭。

“所以啊,日期推了好幾輪,不就是等你嗎?”周毅嘖了一聲,“你現在是香餑餑,不適應了?”

陸野酒量不錯,但他要的是好久沒嘗過味道的國產酒,喝急了也有點兒上頭。今天沒別人,他也沒收著,這會兒暈乎乎的,他瞇了瞇雙眸,果斷承認,“不適應,從過街老鼠到香餑餑,確實不適應。”

“會不會說話,”周毅被他形容得牙疼,語氣燥急,“你剛來那會兒,是不受歡迎,但你也沒惹是生非,是他們勢利眼嘴賤,什麽過街老鼠,談不上。”

“嗯,”陸野沒在意,平靜地解釋,“八年沒怎麽說中文,有點兒退化了。我的意思就是,當初沒什麽交情,現在生拉硬套,沒必要。”

他插班就讀的高中,是首都數一數二的公立名校,有資格入讀的非權即貴,一般的商賈入不了門。周毅父親當時官至副部,他也才挨了個邊兒,陸野來自從外省發跡根基還不太穩當的陸家,還是個私生子,要不是沾他哥入贅京都高門大戶的光,他鉆破腦袋也進不去。

當然,陸野本人其實沒那麽高的追求,彼時他連大城市的廟門朝哪開還沒弄明白呢。屬實土包子呆瓜一個,不怪那些天之驕子們瞧不上。

“都是些人精兒,我沒那麽大的面子。”

周毅聳了聳肩,不再反駁,“敢情就我面子最大唄?”

“必須的。”陸野點頭。

“行,陸少爺,那你說說吧,今天召見在下,是哪根筋搭錯了?”周毅抱臂凝視他,似笑非笑。他太了解陸野了,百分之百是遇到事兒了。

陸野側過視線,“周檢察官,盼我點兒好成不成,我就不能是單純的相思成疾?”

“成啊,”周毅保持著審視的姿勢,“那咱倆湊合湊合一起過得了。”

陸野心虛,“您能別用審犯人的眼神盯著我看嗎?”他今天聯系過周毅之後,其實是有一點兒後悔的。但他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人不能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回。高中那會兒,最初,他是真心實意抱著幫兄弟追人的目的接近許清荎的,以至於後來陰差陽錯攪和到一起去,地下戀被周毅察覺到,跟他跳腳絕交,他一點也不冤枉。所以,後來出事的時候對方義無反顧地趕到,把他從被圍毆的拳腳下拖出來,陸野一輩子領這份情,他欠兄弟的。

“我今天見到……許清荎了。”他猶疑一瞬,坦白道。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沒有用模糊的指代,雖然周毅能夠聽明白,但他不想。刻意回避這麽多年,連想也不願意去想的三個字,並沒有預料中那樣燙口。

猝不及防的久別邂逅,他第一個也是唯一想到分享的,只有周毅。但也僅限於這一句而已,再多了,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你怎麽想的?”周毅頓了幾秒鐘,平淡地問,他早放下了。

“偶然碰到,”陸野籲了一口長氣,“來不及想,本來也沒什麽交集了。”

“在我這兒,這篇早翻過去了,你知道的。”周毅說。

“嗯。”陸野垂首點了點頭,他告知一聲,是一時沖動,也是出於當年的虧欠,周毅這一句算是回覆,成年人的心照不宣點到即止。他始終垂著目光,是以錯過了周毅眼中的欲言又止。

“你家老爺子身體怎麽樣?”陸野主動岔開了話題。

周毅在心底嘆了口氣,把反覆斟酌的話語從舌尖上咽了回去。

“嗨,老當益壯著呢,一天開八個小時的會不帶走板的。”周毅父親前兩年升任內陸大省一把手,他這個最不著調的小兒子也不得不按部就班進入體制內,告別隨心所欲的不著調生活。

“身在福中不知福。”陸野推過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自顧自幹了下去。他那位早年縱欲過度的親生父親四年前在酒桌上中風,從此退出歷史舞臺,住進了療養院,現在幾乎連人也認不出幾個。

“你哥對你夠意思。”周毅中肯地評價。

“是,”陸野目光有些放空,“他對我很好。”

“翁阿姨還好?”周毅說的是陸驍的母親,陸家名正言順的夫人。當年陸野的父親娶了門當戶對的高官千金卻不珍惜,在外邊朝三暮四彩旗飄飄,隔三差五就有人舞到臺前,正牌夫人沒少受氣。這其中,陸野的親生母親是個異類,被欺騙當了小三,發現真相之後很有骨氣地回了老家,一個人生下孩子,養了十幾年,重病去世之前才聯系陸家。彼時大夫人正與丈夫置氣,索性將陸野領回來養在主家大宅,與外邊的小三四五六賭氣對峙。一念偶然,性情投緣,便也過了這麽些年,也算半路母子情分。這些瑣碎陰私,只有最親近的朋友才了解。

“阿姨逍遙著呢,”提到養母,陸野罩著霧氣的眸子明朗了幾分,“之前在英國呆了幾個月,嫌我過得悶沒意思,又召集了一幫閨蜜跑北歐看極光去了。這回我哥趁她不在叫我回來還被她訓了一頓,她說我放著好好的富二代蛀蟲生活不過,跑回來替人打工賣命,是典型的被資本家PUA洗了腦,我哥就是她說的資本家。”

“噗嗤,”周毅一口酒差點兒噴陸野臉上,他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豎起大拇指,“阿姨威武,坑自己親兒子,數十年如一日,沒叫人失望過。”

“可不是,我都替我哥憋屈。”陸野失笑。

兩個人一晚上就著年少時的糗事和叫的出名字同學的八卦,灌下去四箱啤酒,酣暢淋漓,意猶未盡。好像很容易便跨越了八年間的空白,又把握著分寸,有些事誰也沒有再提。

醉了,又仿佛沒醉。

最後,經理安排司機駕駛陸野的車,將兩個人先後送回了住處。

當天的拍攝完成後,保安將珠寶送回保險庫。影棚的工作人員收拾幹凈場地,鎖了門下班。許清荎借了同層的一間空置的小會議室現場修片,打算錯過晚高峰再出門。蘇遙的工作是臨時加的,回國之後還沒來得及放假,他幹脆讓團隊先回去休息,他陪許清荎一會兒,坐他的順風車回家。

“哥,”蘇遙支著腦袋一點一點,“還有多久?工作室不是有修片師傅嗎?”

許清荎目光專註,插空回答道,“JK的活是我單接的,工作室不分成,我哪好意思再占便宜。你稍等一下,現在堵車,出去也跟蝸牛似的走不遠。”他從兜裏掏出顆巧克力扔過去,“無糖的,先墊墊,晚上給你煮面。”

蘇遙接過巧克力,打開含在嘴裏,苦中帶甜。“得了吧,以你現在的咖位,早就跟小作坊似的工作室不匹配了,你這是典型的被吸血,還有啥不好意思的?”

“落魄的時候人家給我一口飯吃,剛過了兩天好日子就翻臉不認人,我是渣男嗎?”許清荎嘴裏反駁,手速不停。“我住的房子還是老板借的呢,不然我哪來的機會跟你這個明日之星做鄰居?”

蘇遙被他堵得接不上話,平時挺伶牙俐齒的,但面對許清荎很多話他不忍心說得太透。明明是那樣溫柔周到通透性情的一個人,偏偏有意無意的令自己陷入被誤解被非議的境地而漠不在意。許清荎的過往他不得而知,好奇又無力。

他尚未倒明白的時差作祟,迷迷糊糊被牽著坐上了車,再一睜眼,已經在樓下坐了很久。

“怎麽不叫醒我?”蘇遙揉了揉眼睛,咕噥著問道。

“反正我也不急。”許清荎放下手裏的書,疲憊的神色隱在不明朗的光線中,“緩一會兒再下去吧,你還吃飯嗎?”

蘇遙看了眼手表,“算了吧,這個時間吃宵夜,我最少得跑上五公裏,半宿過去了,今晚就甭睡了。”

“好,那你記得喝杯奶。”許清荎囑咐了一聲。

“我知道,”蘇遙打了個哈欠,“你不需要保持身材,該吃吃,別得罪您老那嬌貴的胃。”

許清荎率先下車,“嗯,再啰嗦下去我都要懷疑你小小年紀更年期了。”

“誰叫你不省心的?”蘇遙從另一邊下車,還在絮叨:“我就操心到你把自己賣出去那一天,阿彌陀佛,趕緊來個人把你收了吧,早解脫兩天我少長多少根白頭發。”

許清荎怔了一瞬,目光沈了些許,“你那是漂染次數太多的後遺癥,少讓我背鍋。”

蘇遙吐舌頭,揮了揮手,無力再辯。兩個人住不同單元,從地下停車場分道揚鑣。

許清荎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門口。他只按開了一盞壁燈,在昏黃的光線下,繞過客廳堆的出差回來還沒收拾完的行李,直奔衛生間。匆匆洗了個澡,換了睡衣,把自己扔到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兩三個小時,毫無睡意。

他認命地起身,翻出一瓶藥片,倒出兩片幹咽了下去。苦澀的藥片劃過咽喉,滯了滯,又幹又刺痛,他習慣了。

一個月零五天,他的失眠藥戒斷療程,又一次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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