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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得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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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油紙傘,收好後,細細摩挲了片刻,眼裏是勢在必得的傲然。

只是很快,在看到地上那具屍體還有幾截被他斬斷掉的蛇後,臉色就陡然陰沈了下來。

——

季漪拉著錦月拼命的跑,慌不擇路,也沒管這是離正殿乃至燈樓越來越遠的路,她現在只想逃離,甚至都顧不得想殺了人該怎麽善後,更顧不得要是被人看到她渾身是血的樣子該怎麽辦。

滿腦子都是,他來了,他怎麽來了,怎麽會也來到這個世界,她的皇兄,魏燁。

魏燁是冷宮罪奴所出,生母難產而亡生下他,被冷宮一老嬤撫養長大,待在冷宮長達八載沒人發現。

一直到季漪六歲那年,因為難過於皇後的斥責,一人獨自在宮內游走,誤入冷宮看到了正被小太監欺辱的他。

那時他還不叫魏燁,因生來就不說話,被人叫啞奴,那時季漪還不知道他是父皇親子,見他穿著一身太監服飾,只當他是冷宮內的小太監。

想到自己雖不受母親喜愛,卻好歹能在宮內橫著走,她一下便對這個瘦弱,渾身是傷的小哥哥心生了憐憫。

那以後,她就時常去冷宮看他,給他帶吃的,教他說話,把自己每天學的字教給他,還給他取了名,阿葉。

而魏燁第一次開口說話,叫的便是季漪的乳名,酥酥兒。

那會兒,皇後貴妃磨鏡一事還未事發,昭帝對這個後宮中唯一的女兒極其寵愛。

發現她時常往冷宮跑,還嘴邊常掛著一個阿葉哥哥,疑心有人利用自己的女兒,派人去查了後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一個沒上玉蝶的皇子存在。

因了季漪對他的看重,昭帝想著不過是多給女兒找條聽話的狗,也沒多猶豫就認下了這個他自己都不記得的酒後產物。

後來,皇後貴妃事發,撞破這一事的季漪差點被氣得發狂的昭帝活生生掐死,還是魏燁趕到將她救了下來,而他則被昭帝打了個半死。

之後她不是皇室血脈而是從宮外抱來的身份被拆穿,已經接近瘋癲的昭帝便把她當了私有物一般養著。

唯一能支撐她活下去並且聽話的,便是魏燁。

因了他,她努力活著,認真學一切她厭煩的東西,也因了他,她還學會了和昭帝虛與委蛇,討價還價。

而他為了她,磚狗洞,忍受別的皇子□□之辱,更為了她拼命學武,討好昭帝,就想著能夠有一日帶她逃離皇宮。

那幾年,她們彼此相依,彼此相護,日子算不得多好,卻是她最為難忘的一段時光。

所以,即便在後來,魏燁為了大位,幾次三番利用她,她都毫無怨言,甚至她還裝作毫不知情,只暗中幫他。

畢竟她們逃不了,就只得那暗藏血汙的深宮中活著,而想要在那裏好好活,除了登上那個位子,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沒有別的方法。

只是,她從來不知道,她當作兄長,唯一信賴並為之守護的人,會對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甚至打算犧牲半壁江山,只為了讓她做個寡婦。

她也永生都忘不了,在她死後,他親自把她的屍身化為骨灰,然後以血為陣的禁錮,讓她徹底失去了轉世為人的機會,更是一個人在暗無天日的世間孤零零的忍受了五年的孤寂。

若說她活著時,魏燁只是她想避開卻不忍傷害的人,那如今,魏燁就是她逃之不及,從骨子裏乃至靈魂深處都還恐懼的對象。

就這樣一路跑,兩人不知不覺已經離放生池越發遠了。

最後,竟到了後山一座孤僻的禪院處,突然,季漪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地,連跟在她身後跑得氣喘籲籲的錦月都被她帶倒在地。

“姑娘,"錦月被摔了一跤,才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爬起來忙去拉她。

可季漪經過方才的一摔,渾身最後的心力都似被摔了出去,心裏被她強壓下去的各種恐懼反而被帶了出來,順著錦月起了身,腿卻發軟,根本站立不穩,很快又軟跪到了下去。

“姑娘”錦月又是一聲驚呼,趕緊再次蹲下來扶她。

就這時,一聲清潤又沈靜的男聲傳了過來,“發生了何事?”

☆、獨處

姜諶允自小在老太君身邊教養長大,幾乎每次老太君來大佛寺他都會陪著,他也不信佛,對於聽惠明大師講禪也沒什麽興趣。

倒是覺得那在大佛寺後山禪院裏,守山頂上那些犯戒僧人的酒肉和尚惠悟挺有意思,每次來,老太君就由安樂侯府老夫人陪著,他則來找了惠悟喝酒。

幾盞酒過後,不勝酒力的惠悟便喝醉了,躺在軟榻上歇了,他枯坐了會兒,估摸著時辰也差不多了,便起身離開打算去正殿看看。

誰知剛出來就見到季漪再次軟跪在地上的場面。

一身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渾身血汙,滿頭雪花,頭發也散亂開了,有幾縷被風垂著拂在臉上,顯得那肌膚越發白得透明,雙眼泛紅,眸中晶瑩閃著,唇色淺淡略帶紫色,比他上次在山洞見到的樣子還要狼狽可憐。

姜諶允不由眉心輕蹙,他知道今日她會來大佛寺,昨日老太君就說過要來見她,還特地精心挑了見面禮,只是她怎麽會出現在此處,還只有一個丫鬟跟著,他不是還了季源一批護衛,既如此寶貝他的閨女,還把他當賊一般防著,這出了門怎麽不遣人好生護著。

季漪倉惶擡頭,就見姜諶允已經站在了她面前,一身石青色大氅,清雋熟悉的臉,狹長的雙眼,黑漆如墨,幽遠深邃,充滿睿智,又似能包容一切。

只一眼,季漪原本死死忍著的淚,瞬間就不受控制的滾落了下來,只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妥,忙又低了頭,忍住了淚。

“姜大人,”

錦月見著姑娘似摔到哪兒了,正著急,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姜諶允後,就似見到了救星,沒作多想就趕緊說道,“我們,我們遇到了流氓……”

姜諶允聞言臉色微厲,也沒顧什麽男女之防,直接伸手撈起季漪架在自己手臂上,就朝身後跟著的姜於,姜寒吩咐道,“你們兩人去看看,”

說完又看向錦月,“你隨他們一起去,順便把你家姑娘的備用衣裳取一套過來,不要驚動了他人。”

姑娘出門都會帶上兩身顏色款式相近的備用衣衫,放在馬車裏,以防淋雨或弄臟衣裳不雅用。

“欸,好,”

錦月點了點頭起身就要往回走,卻突然想起之前姑娘還殺了人,時下,無論是誰,殺人者被發現都是要受法律制裁,有牢獄之災的,而姜大人還恰好就是官。

雖說姜家和季家有那麽一點點關系,可要是被他發現姑娘已經殺了一個流氓,還在逃另一個目睹了一切的流氓,難保他不會秉公執法把她家姑娘給送進去了,於是錦月又站立不動了,看著季漪請示,“姑娘。”

季漪被姜諶允那雙沈穩有力的大手托著,聞著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酒氣以及身上淺淺的松香,心竟漸漸踏實起來,雖全身還在止不住的發顫,可人已經稍微冷靜了些,略作思索就朝錦月點了點頭。

她如今的樣子要是貿然跑去正殿,不止祖母會擔心,恐怕還會鬧出不小的麻煩,何況她還殺了人,上輩子最後已經和魏燁鬧開,想到他後來發狂的樣子,她已經不確定他會不會就這件事做文章,便只能希望姜諶允幫忙,把這件事不著痕跡的抹去。

而目前姜家和二房,關系還算緊密,姜諶允在這事上,於公於私都不會坐視不管。

錦月見姑娘點頭,這才放了心,領著姜於,姜寒往放生池邊走去。

——

雪地裏,只剩了姜諶允和季漪,姜諶允一手捏著傘,一手扶著季漪,偏頭輕聲問她,“可還能走?”

季漪看著那張熟悉卻又極陌生的臉,眼裏忍不住又是一澀,很快她就低下頭抿了抿唇,應了聲,“能。”

說著,她就捏了捏還有些抖的手,深吸口氣,從姜諶允溫熱的懷中退出來,站直了身子。

姜諶允看了眼驟然失去嬌軟卻已經沾了血漬的手臂,又看了眼站在他面前還不及他胸口,強自鎮定的季漪,也沒說什麽,只是又擡手把身上的大氅取了下來,裹在她身上。

“這,我不冷……”

厚重帶著溫熱的大氅讓季漪冰冷的身上猛的一暖,她楞了一瞬,很快就反應過來,慌亂的捏著大氅衣襟,想取下來還給他。

卻見姜諶允已經轉身往禪院走去,只說了聲,“披著,我們先去禪院廂房等他們。”

季漪只得捏緊了身上拖地的大氅,慌忙擡腳就要跟上他。

只是姜諶允的大氅實在太厚重也長,季漪本身就脫了力,才走了一步就整個人栽倒在地。

姜諶允顯然沒料到如此,聽到一聲悶哼,轉過身來看見這樣的場面,人都楞在了原地。

而季漪再次整個人以這麽狼狽的方式摔在地上,也是懵了,隨後終於忍不住心裏的崩潰,再次紅了眼。

小姑娘又在他面前哭了,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抽噎不止,而是悄無聲息的落淚,那淚珠子就似斷線的珍珠粒子,一滴一滴的滾下來,沒入雪地裏,也不知是淚融了雪還是雪化了淚,直掉進人心坎兒裏。

這哭,還是因了他的疏忽,於是,他大步走了過去,把人撈起後就裹成一團打橫抱起,又低下頭看她,聲音放柔哄道,“別哭了,是我沒想到……"

季漪猝不及防被他整個人裹著抱在懷裏,慌亂得正不知如何是好,聽了他的話,便不自覺的收了淚,只擡眼望著他,淚珠掛在卷翹濃密的睫毛上,一顫一顫的,欲掉不掉。

見她這模樣,姜諶允眼裏不禁染了笑意,抿了抿唇角,擡起頭大步朝禪院走去。

進了廂房,姜諶允把季漪放在軟塌上,取了火石把廂房裏的碳放在炭盆裏燒好,很快,冰冷的屋子裏就有了一股暖意,這時他又讓季漪在屋內等著,自己又出去了一趟,沒多久就一手拎了桶冒著熱氣的水,一手還拎了壺熱茶回來了。

“先過來擦洗下,”

姜諶允把水拎進屋,茶盅放在桌上,轉身去放下後氈後,拿旁邊的銅盆倒了水,放在木架上,才開口叫了季漪。

還冒著熱氣的水,化了季漪手上的血漬,很快就有股血腥味散了出來,縈繞在鼻腔之間,而盆裏,原本的清澈不見,已經渾濁成一團血紅。

季漪見著,越發用力的反覆搓著雙手,直至那雙白嫩細膩的手被搓得通紅,似要破層皮般,都還沒停,她只感覺到手還是粘膩著那惡心骯臟的血汙,怎麽洗都洗不凈。

姜諶允一直在邊上瞧著,見她的樣子再次蹙了眉,大手一伸,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至一旁,奪過銅盆去倒了水,換了一盆後,拉著她的手親自給她洗。

季漪楞了一瞬,下意識要縮回手,只是姜諶允的力道雖不至於傷到她,卻也不容她抽離,

“別動,等會兒破皮了你回去如何和她們解釋。”

季漪聽了,又掙脫不開,只得停止了動作,她現在極不平靜,心緒翻滾,也沒那個心神去計較太多。

小姑娘的手纖細卻又綿軟,極美的一雙手,只是現在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瓷白,而是充血的紅了,姜諶允見著,蹙起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給她洗凈手後,又取了羅帕,要給她將臉上脖頸的血漬擦了,季漪回過神,又是一躲,“我自己來吧。”

姜諶允聽了,這次沒反對,將手上的羅帕遞給了她。

季漪接過帕子,或許被制止過後冷靜了些,她也漸漸從再次想起那情景時的恐懼中緩了過來,她這次再沒失控,把自己感覺到臟汙的地方擦凈後,就放下了手上的帕子。

這時,姜諶允又拉著她到一旁矮凳處坐下,遞了杯熱茶給她。

季漪接過茶,抿了口,一口熱茶下去,凍得僵冷的身子才稍微舒緩了些,她也得以緩了緩心神,身上的顫意也由此止住。

“謝謝您,姜世叔,”季漪捧著手上溫熱的白瓷茶杯,主動打破沈默說道。

姜世叔?

姜諶眉目一挑,卻是什麽也沒說,只道了聲,“無事。”

說完就去軟榻處取了她之前為方便擦洗放在一邊的大氅,給她披上後,又把炭盆移動了下,更靠近了她。

季漪捏著他再次給她裹上的大氅,猶豫了一瞬,左右也已經給他弄臟打濕了,也就沒再褪下要還給他,她身上早被冷汗和雪水打濕了,粘膩膩的冷,難受至極,披著他的衣裳,好歹能緩解些。

只是擡頭見他只著了一件深衣,又想到他之前傷得極重,眼裏不由起了幾分愧疚和擔憂,“您的傷怎樣了?”

“我也不太冷,傷口凍著了,會落下後遺癥的。”

季漪說著人已經從矮凳上起來,掖了掖身上的大氅,又略有些笨拙蹲下身移動了下她面前的炭盆,讓它更靠近他,然後又給他倒了杯茶,遞給他。

她額頭的傷,有爹娘四處搜羅來的創藥,祛疤膏,才在前兩日褪了痂,如今都還有些微紅犯癢,好在錦玉手巧,用了一縷發斜編了個小辮遮住,才不至於顯出那道斜長的紅痕。而他顯然比她傷得重多了,定沒有好的那麽快。

姜諶允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茶,盯著手裏冒著熱氣,散著清香的茶水,原本平靜無波的眼裏染了幾分柔色。

“已經沒大礙了,不過是小傷,”

他沒拒絕她的好意,取了凳子在炭盆邊坐下,又溫和道,“等姜於他們回來,你就回太夫人那裏,別的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他也沒問她遇到的事可有被人看到,具體經過是如何,左右等人回來他就會知道情況,何況無論什麽樣的麻煩,他都會解決好,又何必問她再次勾起她的恐懼。

季漪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張了張嘴,終是什麽也沒說,只道謝應了下來。

☆、警告

正殿這邊,香火鼎盛,人流攢動,侯夫人求完簽,竟是難得的擠到大殿去聽禪講了。

聽禪講的很多,侯夫人和季縈兩個人窩在其中,只能看到一個頭頂,因都是婦人,那幾個護衛也不好靠近,只在殿門外一側廊上搓手跳腳的守著,時不時過來這邊看一眼,季縈冷眼看著,又看了眼已經忍不住悄悄打哈欠的侯夫人,給身邊的錦翠遞了一個眼神,就從大殿後面的小門出去了。

她一個人打了把傘,沿著大殿西邊小路一路小跑,許久,才在一座有些破舊的禪院外停下腳。

這禪院是一棟獨立的院子,周圍都紮了荊棘,上面寫著思戒院幾個字,早年有犯了戒律的僧人便來此處受戒。

只後來,大佛寺擴建,有僧人提出,只有在那高山寒洞中,犯戒律的僧人才能參悟,於是思戒院便搬到了後山之上,這院子便空置了下來。

季縈在門口停下,摸了小銅鏡出來整了整妝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物,確定沒有褶皺後,才扣了扣門,她臉上帶著有些嬌羞的紅,眼裏散著春意。

沒多久,門吱呀一聲便開了,一個一身深色長袍的中年男人來開的門,他臉上白凈,連一絲胡茬都沒有,肩背微彎,顯然極知禮節,卻也表現得不卑不吭。

季縈見著他,欠了欠身,臉上掛著稍帶討好的笑,“爺呢?”

男人看她一眼,也沒說話,只側身把她請了進去。

季縈見狀也不多言,只等他關上院門,便跟在他身後,進了一間廂房。

進了屋內,光線有些暗,卻並不影響人的視線,只見一個身穿絳紫大袖錦袍的青年男子,正背對她站著,身材高大,肩背挺拔,氣度卓然,周身貴氣渾然天成。

季縈見到他,哪怕還沒看到正面,心緒已經不平,一陣悸動,人不覆往日面無表情的模樣,只癡癡的望著他,臉頰微紅,又輕聲喚道,“爺,”

聲音清麗婉轉,拖了點尾音,充滿了女子的嬌羞和情意,任何男人聽了也會生起一絲自得和憐惜,獨眼前的男子是個例外,聽到一聲喚也沒轉身,只聲音冰寒的道,

“季大姑娘本事,眼線都安插到了王府,既如此,本王不送你一分大禮,都過意不去了,看看你面前的可喜歡。”

季縈聞言臉色一變,低頭一看,這才註意到她腳下有個大木頭箱子,而地上一灘黑漬,顯然是從箱子裏流出來的,略微一猜,都知道那是什麽。

她慌忙退兩步,擡起頭,“您聽我解釋……”

他說的眼線,是她花了三年才得以收買到的,為他駕車的專用車夫。

今日之所以會一定要來大佛寺,也是得到了他會來此的消息,卻不曾料到,他這麽快就發現了,也不愧是以後要登大位的男人,這麽想著,她畏懼的同時,心裏又撲騰直跳,眼裏也染了一團火焰,這樣的男人,她一定要得到,陪在他身邊的也只能是她。

“你不打開看看,是份大禮,”

男人轉過身,郝然就是放生池邊上,季漪遇到並避之不及的人,此時,他俊美的臉上,唇角微微掀起,卻無端給人一種冷戾之感,令人心生怯意。

“我,”

為了得到眼前這個男人,季縈費盡了方式打聽他的喜好,琢磨他的喜怒,又怎會不知他這是怒極的表現。

見此,她心裏又怕了幾分,臉色微白,退後了兩步,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我也是想您了,才會買通了那車夫,想在您出府時,和您能見見,您原諒我可好?”

“不打開?還是沒力氣?”

他似沒聽到她的話,挑了挑眉,“既如此,本王幫幫你……”

說著,他擡起一腳便踢開了木頭蓋子,隨後木頭蓋子在空中旋轉出一個弧度,又嘭的一聲悶響掉落在地。

季縈在蓋開的一瞬,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箱子裏,突然她瞳孔一縮,一聲尖叫,人連連退後了好幾步,隨後腳相互絆住,人就軟坐在了地上,“錦紅……”

箱中,不耽一個車夫的人頭,還並排著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的人頭,人頭上,還掛了幾條頭被斬斷的蛇,而那男子恰就是她找去侵犯季漪的那個猥瑣男,女子則是她安排去放蛇滅口的,她的貼身丫鬟錦紅。

這是她在老夫人說要來這大佛寺上香時,就開始籌謀的完美計劃。

她都算好了,錦月那丫頭,對什麽都好奇,愛打聽,還總是喜歡和那馬婆子,還有大房的一些灑掃丫頭聊天,在錦月打聽大佛寺要註意哪些,有什麽稀奇的時候,她就安排人在她面前特地吹噓了大佛寺的放生池一番,如此,有著強烈好奇心的人,又怎麽會願意錯過了這一美景。

至於季漪,她雖還不確定她到底是真沒死,如她一樣得了機遇,還是換了一個芯子,可依著原來那賤人本來就愛裝的性子,必然不會駁了丫鬟的好奇心,會去看一番的。

之後,她讓錦紅提前了幾日過來把大佛寺僧人巡看,以及換班時間摸了個清楚,再去買通了那山下有名的二流子,甚至若是季漪身邊很多人,她該怎麽引開跟著的那些人,她都做了安排,為的就是要讓季漪受盡屈辱,名聲盡毀的死去。

一切都準備好了,她只需等著季漪的死訊傳來,就能看到老夫人和整個二房哭死的慘樣了。

可是怎麽會,怎麽會……

她沒事?他還見到她了?那她們……

“不是說,你不認識畫中人,為何這女子就是你堂妹?還如此迫不及待地的,三番五次的想殺了她,你當真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不知道?還是你覺得安樂侯撿回一條命,沒被奪了爵位只是你那封信的功勞?”

他鉗住她的下頜,在註意到她額頭的那抹銀色花鈿時,眼裏又是一陣厭惡,卻沒再說什麽,只嫌惡的又扔開了她,拿了帕子擦手。

他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季縈卻聽得後背發涼,冷汗自額頭冒起,她擡起頭,雙眼已經帶了懼意。

“花樓,花樓的事,是您安排的?”

原本她就疑惑,她已經提前安排了人看著那老東西,就想避開前世的事,緣何又會臨時被那裏面的香客絆住,還就那麽一會兒功夫就出了事。

還有,還有那封信,老東西出事後,她就怕事情會再如夢裏那般,侯府會被奪了爵位,這次是沒有二叔什麽事了,可一家子只會更慘。

還好她從夢裏知道,徐潘原來早在之前忍受不了痔瘡潰爛之痛,冒險讓太醫給他進行切割時一命嗚呼了。

只是他的兒子吏部右侍郎徐旭陽知道父親一死,徐府就被被皇帝趁勢連根拔起,便一直瞞著,沒有發喪,只向朝中遞了折子,說是重病。

前世,在老東西死後,徐潘便以年老有疾的名義告老還鄉了,可惜,徐府機關算盡,這事最後還是被姜諶允捅了出來,徐府也一夕之間轟然倒塌了。

所以,她才會寫了封信,讓錦紅偷偷送去姜諶允幕僚所住的小院,希望能提前讓徐家倒臺。

只是他怎麽會連這也知道了,那他又是否知道了她信裏所寫的內容?

還有既然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看在了眼中,為何當時她安排人撞死那個賤人時,他沒有阻止,反而只是現在了才給她一個警告?

他就不擔心那個賤人當真被撞死在那裏?

季縈看著男子俊冷的側臉,思緒亂飛,心裏疑懼又慌亂,癱坐在地上都不知道起來。

男人卻沒直接回答她的話,只是聲音愈發冷,透著警告,

“本王可以容許女人有點小心機,可若是把這心機動在本王身上,那就不要怪本王不客氣,這次便就這樣,再有下次,或者她再有絲毫損傷,就不是這區區幾個人頭這麽簡單了。”

話音一落,他就扔了手上的帕子,大步離開了屋子,看也不曾再看她一眼。

☆、毀屍滅跡

季縈眼睜睜的看著男人離開,待屋子裏只剩了她後,她依然軟在地上,只是看著箱子的雙眼,盛著滔天的恨意,紅得充血。

就如季漪所猜測的那般,季縈的不對勁是在三年前的大病之後,不過她不是有了預知未來的本事,而是在那一病中,做了一個夢,一夢一生,醒來後,也就意味著重生。

在那個夢裏,她知道了自己父親會惹到首輔徐潘的子侄,被關進大牢,又因為輔國公府不願出手相助,最後父親失了爵位,改由她二叔季源承爵,堂妹最後還嫁給了她一眼見過就喜歡的男人,成了王妃,風光無限。

而她們一家,卻是悲慘至極,父親被打個半死放出來,沒多久就醉死在酒缸裏,母親因為想替大哥奪回爵位,害二叔母肚子裏的嫡子不成,被當場抓住,驚慌之下想保住自己,便將她推了出來,把她送去莊子上一住就是三年。

等她再被接哥哥接出來,卻是進宮成了看上兒媳的老皇帝身邊的嬪妃,她堂妹的替身,表面上受盡寵愛,實際不過一個任人宰殺的對象,最後她在宮亂中,因刺死皇帝被姜諶允一刀斬殺……

刀刃斬斷她頭顱之後,她再次睜眼,卻是父親犯事,噩夢開始的三年前。

她欣喜若狂,認定上天讓她重生就是為了扭轉自己的命運,堂妹的一生才是她的一生。

而那些上輩子對不起她的人,見死不救,為二房牟利的輔國公府,讓她長跪雪地的靜寧伯府,奪了爵的二房,害她成為替代品的季漪,斬殺了她的姜諶允……

那些人,她都不會放過,她會讓他們通通都不得好死!

重生後,她借著先機,一步步謀算,除了最初手上人脈不夠導致的一些算計失誤給她造成了一點麻煩。

之後就一直過得順風順水,仗著前世的記憶,她得了許多先機,發生的許多事都在她預料之中,她的報覆也都在一點點展開了。

可偏生就在籌謀二房一事上栽了跟頭,如今還受到如此大挫敗,惹了他的厭,或許還不會再有他的信任。

不,他根本從來就不曾信任過她,否則又怎麽會清楚她的一舉一動,他一直就派人監視著她。

手上艷紅的指甲掐進手心,她咬著牙,滿眼的不甘。

這一世她已經先一步認識了他,還在他面前展現了她特殊的一面,得了他的另眼相待,為什麽他還是會知道這賤人的存在,還畫了那麽一副畫,心心念念都忘不了。

可恨,那個賤人,明明都已經斷了氣,卻為何還活了過來……

季縈胸口起伏不定,忽地一聲冷笑,天定之女?

狗屁,蒼天不公,她偏要和天鬥!

沒有人能阻擋她,便是他也不能,季縈雙眸一恨,從地上爬起來,頭也沒回的離開了屋子。

至於箱子裏的幾頂人頭,她卻是看也沒再看一眼,無用之人,她從來不屑多花一個眼神在上面,至於善後,她現在還有用,他會派人來給她善後的。

確實,在她走後沒多久,就有人進了屋,倒了一瓶藥水在那箱子裏,很快箱子連裏面的人頭都化了個幹凈,只剩了一灘汙水,用外面的殘雪一混,血漬融了個幹凈,再倒在院外的大樹下,幾條人命便如此身首異處,成了養分。

——

後山禪院廂房裏,季漪應下姜諶允說的話後,兩人就一直沈默的待著。

季漪雖說已經從驚懼中緩過神來,卻有太多東西要緩沖考慮,加上不知該如何具體的和姜諶允說放生池一事,便捧著杯子坐在那裏發呆。

而姜諶允本就是寡言少語的性子,也不善和小姑娘相處,見她如此,以為她還沒緩過來,便也沒出聲擾她,留給她一定時間平緩,端了茶喝。

在壺中茶將涼的時候,錦月抱著一包衣物和姜於一起回來了,季漪留在房中由錦月伺候著換衣裳,而姜諶允則到了旁邊廂房,聽回來的姜於匯報放生池一事。

“放生池那邊沒有任何痕跡?”姜諶允凝眸看向面前低頭匯報的姜於。

“也不能說全無痕跡,周圍雖然除了季二姑娘和她丫鬟的腳印和她們沿途跑留下的痕跡,別的腳印或者血跡都沒留下,但我們在棧橋地板上聞到了化屍水的味道,按季二姑娘身邊那丫鬟所說,我和姜寒猜測,季二姑娘失手刺死的那人屍首,應是被後面趕來,她們誤以為又是一個登徒子的那人處理了。”

姜於又擡頭回道,臉上也有幾分凝重,他和姜寒跟隨大人已經多年,什麽事沒見過,查案和偵查手段都不比錦衣司差,可能不聲不響這麽快的時間內就把痕跡清理幹凈,還用上化屍水的人,在京城怕是也是找不出幾個來。

“那人身份可查清了?”

“季二姑娘那丫鬟說她當時被蛇嚇著閉著眼睛,沒有看到那人的模樣,等她睜開眼後,季二姑娘已經推開了那人拉著她跑了,姜寒還在那邊查看,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線索。”

“她們還遇到了蛇?”

姜諶允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動,這事只怕不是誤撞到登徒子那麽簡單了,想到小姑娘在他說出讓她別的事都不加理會的時候,她那欲言又止的表現,姜諶允眉心不由又是一蹙。

就這時,敲門聲響起,姜諶允示意姜於去開了門,卻是已經換好衣服梳妝好了的季漪帶著錦月站在門口,姜於看了看姜諶允的臉色,便俯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季漪微微頷首以示回禮後,便走進屋,蹲身行了禮,

“方才我聽錦月說了放生池的事,當時我們看到了蛇,驚慌之下就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幫忙斬殺了蛇,可那會兒過於慌亂,卻是把義士也誤會了,既然那位義士沒有報官,又幫忙處理了放生池一事,想來也不會有別的目的,左右如今我們也沒事,這事便這般算了吧,麻煩姜世叔了。”

季漪低著頭,捏著錦帕的手有些微緊,她知道,她那番話說出來,實在是有些自作主張也不知好歹。

可如今她也不知該怎麽說魏燁一事。

且她仔細想過,她落在現場唯一的東西也就一把傘和匕首,傘雖是江南帶回來的,卻也沒什麽特殊,京城吉慶軒就能買到,至於匕首,也不過最簡單的一把防身匕首,各大鐵鋪都能買到的東西,沒什麽把柄,就算他之後想做文章也難。

何況他把屍體都處理了,以她對他的了解,那就說明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再浮出水面出什麽麻煩了。

那如今她只需要等著,若那人真是魏燁,他自然還會出現在她面前,那時他想做什麽,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自然就會知道。

姜諶允在她話音剛落之時就掃向了她,黝黑的雙目裏帶了幾分審視,只是看到她緊張得雙手緊捏的樣子後,又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你可認識那男子,”

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可又分明的讓人感到了一絲壓抑的冷意。

誠然,姜諶允是有些怒的,他雖不過二十五,可經歷過的事,可以說比如今早已過而立之年的人都還多。

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她隱瞞了不少事,可能也知道自己遭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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