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完夜班回到家中，已是晨光微熹的時刻了，璃月只想著能好好睡一覺，什麽都不想。

只是鑰匙一擰開門鎖，就見到一個陌生男人在自己家中，他正彎著腰，幫葉蓁和楊昭打包行李。

璃月楞了一下，點點頭，像是隨意地打著招呼：“來了啊。”

“嗯，是時候了，得帶他們走了，你這裏也不安全。”楊戟不知是不是因為見璃月這種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連客套一下都不願意的樣子，所以他也表現得很平淡，像一個老友再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此時璃月才反應過來，雖然大家好像是什麽都知道的樣子，但初次見面連兩句客套話都不說一下，不試探兩句，好像也實在是奇怪得很，奇怪得就不像人一樣。

“多謝這些天的照顧，你……自己保重吧！”

很快，楊戟他們一家三口就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告別也沒有幾句話。楊昭似乎還想和這個阿姨多說兩句表達不舍之情，但轉頭只看見璃月擺擺手，示意什麽都不用說也不必說。

誰都好，不過是短暫的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走了便走了，留戀無益。

這一天，她很疲憊，疲憊到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醒來時，窗外滿是濃濃的夜色。

她起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還記得我第一次來你家的時候，那時候，我是真的想一掌把你拍死，那樣很多事情也許不會那麽麻煩。”淩廣低聲笑道。他身上穿的還是白天工作時的西裝，手裏拿著的，卻是一瓶開了瓶蓋的二鍋頭，散發著濃濃的酒香。

這場景，真是怎麽看怎麽怪，有種農村人進城的感覺，可淩廣偏偏又有那一份天生的高貴氣質，好似這樣一份怪異在他身上又是瀟灑不羈的名士風度。

“你現在應該是個大忙人吧，找我做什麽？”璃月感到有些心悸，她的直覺告訴她——危險。

“你租的房子真的挺不錯，看風景的角度很好，今夜，有流星雨，所以我來約你一起在你家看。”淩廣說著把茶幾上另一瓶二鍋頭遞給她，並示意她坐到更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璃月猶疑著接過酒瓶，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坐到那張她平日裏喜歡躺著看窗外風景的搖椅上。

“明明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不是？卻還假裝自己只是在解決一個個問題，還要鬼軍令牌，卻只是解決一個相識的姑娘的遇到的怪異事件……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裏，真的能緩解心慌嗎？”

淩廣看著窗外，似乎真的帶著疑惑在問道。

“那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事件而已，過去這樣，現在這樣，未來也還是。你輸，你贏，我只要活著，作為人的日子便照樣過，哪怕比常人特殊了一些。”璃月低著頭開口，慢慢悠悠地說著。

“如此……我就只是個找你來看流星的朋友。”淩廣轉頭看她低眉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

“哪裏來的流……”

窗外，不知是不是錯覺，整個城市裏的燈光都暗淡了，幽深的夜色充滿著人眼睛，好像再看不見別的什麽東西。

倏忽間，一道光在天空中劃過一道痕跡，轉眼間便不見任何蹤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流星？可沒有雨……”

然後，璃月再也不敢說話，拿起酒瓶默默地給自己灌了一口。

流星雨。

這是一個異常壯觀的場景。

無數星辰隕落，它們在最明亮的一刻出現，迅速劃過天際，一道道流光溢彩，只是太快，太快沒了蹤影，消失在夜色中。

快，但是多。

璃月心中惴惴不安，她也許可能大概八成知道了是什麽，但她沒有問，因為她猜中的結果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寧願這只是一場平平淡淡的流星雨而已。

“這是一場戰爭。”

平靜的話語配上淩廣淡漠的表情，讓人真看不出是發生了什麽。

“每一顆流星劃過，就是一位神明寂滅。”

這就是決戰。

璃月緊緊抓著自己衣服的衣角，指甲發白，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壓抑住那一份恐懼。

她聽見了戰場上的嘶吼，看見了刀光血影，神明之戰，只是一瞬間，便能定結果。

仙，佛，神，死去的不計其數。

不遠處，一家家都有人喊著：“快看！快來看！有流星雨！”

“來窗外，有流星雨！”

“哇哇哇！趕緊許願！”

無數人拿起手機相機拍攝，發朋友圈。

“你看啊！高高在上的神仙妖魔，”

聽著或近或遠的嘈雜之聲，璃月感到無比荒謬，神明的寂滅，在普通人的生活裏，也只是一條朋友圈而已。

“我記得，你原本應該是一位神君，可你此刻的模樣，真的就是妖魔。”璃月怔怔地看著他，目光沒有焦點，顯得雙目無神。

“哈哈哈……”淩廣似乎是真的被逗笑了，“我記得我帶你去看過我成為妖王的加冕儀式吧！你真當那只是游戲？”

他大笑著，甚至於笑出了眼淚。

“在我出生的時候，渾身都還沒有毛，父親說我那時候就像個小雞仔……我沒有什麽天分，甚至一直到幾十歲的時候，才完全開啟靈智，在那之前，我幾乎就要被放棄了，因為那時候，根本沒人知道，生出靈智，成妖，對任何生靈而言都是絕對有希望的，更何況我是妖中之神的孩子……

“不知什麽時候起，人開始被無限放大，我們四方神獸在人們心裏成了沒有什麽法力地位的存在，只配給高高在上的仙眾當坐騎。

“那些有幸成妖的靈植靈獸，無不沈迷於修煉，期盼著有一天能得道成仙，一個個為了所謂功德而迷失本性，沒有了獠牙的老虎也能稱虎？！

“他們都忘了，或者說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了，曾經，眾生平等，所有的生靈都是共治天下，神不過是維護各自秩序的守夜人罷了……”

“後來人類中的幾位天尊和幾位遠古的神一起，為人設計了最適合他們生存的秩序，人類才開始崛起。”

“後來，人變得越來越貪心……”

“人說，人是萬物之靈長。呵呵呵呵，究竟是誰給你們的勇氣說出這種話來！”

此刻淩廣雙目通紅，讓人感覺他下一刻就要爆發。

璃月張了張嘴，感到一陣幹澀，她想說，就因為妖最後都修煉成了人的模樣，就因為妖都在說人類的語言，學習人類的文字，妖都在像人一樣活著，人的智慧，人的理性，人性的光輝……

可她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她沒有最後的底氣。

她怕了。

誰知道過去的生靈是否有靈智，他們建立起來的秩序是不是比現在的人更合理，而他們最終沒能延續下去……

誰知道人建立起來的秩序是不是又真的能夠一直存在下去，是不是又會被新的生物帶來的新的秩序取代，那時候人是不是也在掙紮中看著那些新的秩序建立者宣揚著他們的理論……

可她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說些什麽，不讓他再這樣癲狂，眼前的淩廣，實在讓人膽寒。

“我記得從前有人給我講狐妖的故事，那裏面的狐妖，都像人一樣，有靈性，識禮節，知榮辱，人妖和諧共生，在這樣的秩序裏，不好麽？”璃月深吸一口氣，緩了緩，開始了無力又無益的辯解。

“你總是這麽喜歡做無用功。”淩廣搖頭，不再言語。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詭異地沈默。

流星像不要錢一般地被丟棄。

流星雨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璃月都已經快要睡著了，哪怕淩廣這個對於人類來說極度危險分子還在一旁坐著。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大幕落下，曲終人散之時，最後一顆流星隕落，夜幕陷入濃濃的黑暗之中，再無一絲光亮。

淩廣看向璃月，眼中一絲黯然，發出嘶啞的聲音：“結束的時候到了。”

璃月點點頭，顫抖著說：“嗯……流星雨，的確是結束了。”

“不，”淩廣否認，聲音卻又十分疲憊，“我是說，該送你上路了。”

璃月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可怕的夢，在夢裏，淩廣居然下手把她殺死，還是用他們最開始相遇是他用的辦法——一巴掌拍死。

當然，更可怕的是，當她醒來以後，發現那居然是真的。

“菩薩，您回來了。”

月光菩薩有些怔怔的，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菩薩，有只貔貅闖入了凈土，拿著一卷帛書，說是您允許他來的，不知這事……”

月光擺擺手，沈聲道：“不必理會。”

“還有，仙界邀了幾位佛祖菩薩去和那群妖孽商議往後的事……”

月光對此了無興致，只說道：“有個結果出來與我打聲招呼便是。”

月光如常修行，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偶爾，那只貔貅會湊上來，一會兒痛哭著說陵光神君死得有多慘，一會兒又哭著笑說陵光為他們爭取了多少權利，有時也開懷大笑說那玉帝老兒終於死了，仙界從封建走向民主，還有時會小心翼翼地討好著說藥師佛快要寂滅了，月光是最有希望往上走一步的……

月光菩薩幾乎已經忘記了那段在凡間的經歷，忘記了那個叫作璃月，執著堅持自己為人的尊嚴的姑娘，可有時候會想起陵光神君，那是一位有勇氣的天神，打破了腐朽陳舊的東西，讓式微的神明世界得到新生，哪怕那些老古董依然認為天不變道亦不變神明不會自然消亡……

“菩薩，月下老人前來拜訪。”

“他來作甚？”

“他說，他欠您一條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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