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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臨淵而行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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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臨淵而行15

在荒原之上走了這麽許久, 說不累倒也有些勉強。聽說能休息,眾人皆是精神一振,難得顯出點活潑的神色, 三三兩兩地走去空地,取出幾件外袍當坐墊, 就這樣席地而坐。

坐了一會兒, 江子琢又覺得有點幹巴,起身走了一圈, 尋到幾棵並在一起的枯樹,登時眼前一亮。

他約莫是想拾點柴回來點火, 沒想到剛折了一截樹枝下來, 那枯枝就在他手中斷成幾截。少年頗有點瞠目結舌, 擡起手來, 抖了抖手掌裏頭的灰,道:“朽成灰了,不能用了。既然都朽成這樣,赤後的風天天這樣吹, 它們怎麽還沒倒?”

他悻悻然地回來了。

江泫沒跟著他們一道休息,囑咐一句讓他們留在原地不要亂走,浮著乾天盤,繼續向金線指引的方向前行。

見他離開, 江時硯有點想跟上來, 被江子琢抓住了。江泫得了清閑,繞過矮丘走了一陣,確定後頭的人聽不見說話聲了之後, 他拉開長袖,輕聲道:“淮雙?”

夜風寂寂。三息過後, 沒有反應。

江泫的心稍微往上一提。他又等了一會兒,再次喚道:“淮雙。”

仍然沒有反應。那紅穗懸在他腕間,被荒原上的寒風輕輕拂動,又變回了從前那樣毫無聲息的死物。

江泫僵站了良久。確定劍穗不會再有反應之後,他垂下眼簾,伸出一只手,將穗子細細地纏上手腕、穿好系緊。整理妥當後,他伸手拔出懸在腰側的送生,靈識在其上一抹,找到了一道此前從未發覺、設下已久的靈旨。

靈旨的內容很簡單,誰對江泫展現出攻擊意圖、並且出手了,送生就會要了誰的命。

他抿緊唇,將長劍落鞘,沿著金線繼續向前。

江泫一個人走,速度要比之前快上很多。半盞茶的時間後,他已進入了赤後的中緣,站在地勢略高處放眼眺望,果然發現了異常之處。

赤後中心那道幾乎貫穿一州的罅隙被填平了。

那道他曾獨自躍下的罅隙,連帶著底下的淵谷,一道被灰土填埋住了。現在的赤後中心平整無比,若單以肉眼看,只能看見一片空蕩蕩的荒原,景象同邊緣、中間、赤後的每一寸地方,沒有任何區別。

也沒有神殿。

羅盤懸浮在面前,像是一盞小小的明燈。若隱若現的金線從盤內探出,盡頭在那片空蕩平整的土地之上。

乾天盤不會出錯,那裏一定有東西。

江泫收了銅盤放回袖中,身形化作一道霜風,下一刻已然出現在數裏之外。他沒有貿然走到中心去,而是停在邊緣、用靈力隱去身形,再悄然散出靈識。

靈識儲於修士的靈臺之中,為了避免靈識碰到臟東西汙染靈臺,原不能像江泫這樣用。但他現在沒有靈臺,也無所謂汙不汙染,是人是鬼都先探了再說。此下闔眼,靈識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悄無聲息地攏住赤後中心的土地。

未免驚動,他打算只粗略一探,而這粗略地一探,正談到些結果。

就在他面前數丈之處,有一道結界!呈碗狀倒扣,廣博無比、堅不可破。這結界隱去其中的事物,留給外界一片死寂的荒原。

探明位置,江泫便打算收手。恰在此時,結界上方傳來一陣微弱的波動。

這波動恰如滴水入海,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江泫心中一動,當機立斷撤回靈識,用瞬行術閃至數寸之外,落地之後回頭一望,果真見方才站立過的地方銀芒閃動。片刻之後,結界隱去,一座白石堆砌的巨殿拔地而起。

傳聞中讓人趨之若鶩的“靈殿”,當真在子時顯出原型。沒有任何聲響、沒有巨大的靈壓,這白色的巨影單單只是顯形了——它匍匐在荒原中央,席卷的黑風不染其身,與赤後詭譎陰森的環境不同,潔凈得如同一道蜃影。這座神殿占地之廣、外型之優,堪稱世間少有。若以確切的事物做比,它當得上白玉京中最亮眼、最華貴的那座主殿,踩在被土石填平的罅隙之上,巍然不動。

江泫遠眺這座花瞬夜以繼日不眠不休重建起來的神殿,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是一位極其忠誠的信徒。

建造這樣一座神殿要花費的靈力物力,常人根本就難以想象。縱使從各門各家嫖來不少資源,應當也只是向無底洞中扔點無足輕重的小料,這座神殿能建起來,不僅花瞬不眠不休,偽神也一定從中相助過——有神出手,難度便會大打折扣。

只是單從這外型來看,實在看不出對方是一位怎樣的神。不同於夔聽那座如同魔影一般刻滿浮雕與眼睛的神殿,這座新殿在風格方面相當普通,並非是不華貴、不威嚴,而是因為太華貴、太威嚴了,叫人望之心生向往——也僅此而已。

整體看過之後,江泫的視線微微下移。

神殿有一部分應當是熒石打造的,殿中滲出的光亮映得神殿周圍亮如昏晝。在這樣一片光亮之中,有一隊披著黑鬥篷的教眾從神殿的偏門出來了。

這群人步履平穩,黑袍在風中獵獵翻飛。因兜帽罩住了頭,並看不清面孔,除領頭人以外,每人肩上都扛著一個人,不知是死是活。

他們出了神殿,向著荒原邊際走去。江泫的指尖輕輕點了點丹田的位置,垂眼思索片刻,移開了阻隔用的濯神神力。

巫神神力帶來的陰冷感如影隨形,在濯神神力撤開的一瞬間就攀附上來。好在江泫此前有經驗,對這種異樣感並不陌生,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綿延不絕的荒原之中,教眾六人排成一條長線,腳步無聲,面容被黑暗籠罩,遠遠一看好似幾條幽幽的鬼影。他們是奉命去丟人的,都不是話多的性格,途中灑滿一片凝滯的沈默。

走到中途,一人肩膀上扛著的修士無意識掙動了一下。那教眾立刻止步,伸手將其摔擲在地,直到確認他不會再醒,才拎著衣物,將他重新提回肩膀上。

整個過程,同伴也跟著止步轉身,投來漠然的註視。

“醒了?”領頭人問道。

“沒有。”那教眾答道,“被抽幹了靈力,不太舒服。”

領頭人似乎哼笑了一聲,道:“罪有應得。”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有了這個開端,他們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

“還有多遠才到?”

“快了。魘魔帶齊了嗎?鴉說,外頭又進來了一隊。”

“帶了三只,夠用了吧?”

“夠了。”

“還有多遠才到?”

“快了。你催什麽?”

“扛著這種畜生,覺得臟得很。能不能直接殺了了事?就算假模假樣把他們丟出神殿,沒了靈力怎麽可能走得出去。”

領頭人的聲音如同鐵板一樣冷硬:“丟。”

另一人道:“沒辦法,咱們神司就是個假模假樣的人。該丟就丟,該驗就驗,能不能活,全靠他們善惡造化……”

言至此處,前方倏地傳來幾下極輕的腳步聲。

領頭人立刻停住,他身後的教眾也註意到了不對,將手探向腰側的武器,警惕道:“誰?!”

透過低垂的帽檐,眾人看見了前方一道踽踽獨行的人影。因著赤後的夜晚實在太黑,縱有遠處神殿的微光照耀,那衣擺也如同被墨色浸泡一般,透出沈沈的、不詳的詭異之感。

領頭人道:“止步。來者何人?”

來人並不依言止步,一步一步慢慢踱到近前,停在了一個讓教眾來得及反抗的安全位置。這讓眾人高懸的心稍稍安定一些,領頭人掌心托著夜明珠,視線落在這不速之客身上。

依身形看,像是個身量頗高、身形纖瘦的青年。頭上戴著一頂垂紗鬥笠,帽檐白紗幾乎垂至腳踝,走動之間隱隱得見紗下幾片煙青色的衣擺。腰上懸著兩柄劍,都被白綾纏著,辨識不清。但既然纏得如此緊實,想必也沒有拔劍的打算;能深入赤後至此,想必靈力也並不弱。

思及此,領頭人謹慎地道:“若閣下是來尋赤後的靈殿,可以返回了。赤後中心並沒有什麽能實現心願的靈殿,外頭的風言風語不必輕信。”

那人似乎偏了偏頭,白紗之下投來兩束幽深冷淡的視線。他輕聲道:“站定。”

聲色飄渺,似有寒霧纏繞,帶著些許叫人不寒而栗的陰冷。聽到那聲音的瞬間,眾人頓感毛骨悚然,條件反射想要出手,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身體動不了,嘴卻還能動,領頭人神色駭然,深吸一口氣,疾聲道:“有——”

那人又道:“止言。”

連聲音也一並掐在喉嚨裏頭。眾人身體僵硬,奮力運轉靈力想要沖破這層桎梏,卻無論如何也不得解法。那言咒像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鎖鏈,此時就落在眾人的軀體、脖頸上,毗鄰要害,威脅程度不言而喻。

怎麽回事?!不過清理些不自量力貪欲過剩的雜魚,怎麽可能引來這種級別的修士?!

領頭之人拼盡一身蠻力,臉上頸上青筋暴露,也沒能將手臂挪動一點。他想發信號告知其餘人有敵來襲,那人卻似乎看穿了他的舉動,低聲道:“說了別動。接下來,閉眼。”

又一道言咒落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幾丈之外,江泫摘下鬥笠挽在臂彎,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咽喉。指尖按下之處,輕微的刺痛感顯現,是異族人使用巫族力量的後遺癥。他在心中暗嘆道:“不愧是巫神的神力,果然好用。”

除去發動時的不適感,效果幾乎立竿見影。靈力越強,效果與副作用就越明顯,江泫若動真格使用言咒,天下能掙脫的人屈指可數。然而若他真那樣用了,嗓子多半也要廢掉。

他對巫族人具體的能力並不熟悉,使用神力時也不過照著平時對烏序的印象做簡單的模仿。因為不確定能不能修改人記憶、要如何修改,保險起見,他不打算讓這些人看見自己的臉。

黑暗之中,領頭人聽見腳步聲近了。然而他看不見、說不出話,甚至動都動不了,完全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這幾點疊在一起,足以讓他的恐懼飆升,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身後眾人皆是如此。

那腳步聲停在他面前,空氣中響起一道冷淡的嗓音。這次是正常的,沒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江泫挽著臂彎中的鬥笠,道:“接下來,回答我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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