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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臨淵而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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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臨淵而行13

第二日晨起的時候, 江泫感覺有些頭疼,還有點暈。

他暈頭轉向地在榻上坐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感覺腦子稍微清醒些了, 起身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方才喝了一口,又嗅見衣袖之上殘留的酒氣, 忍無可忍地擱下杯子起身沐浴、換了套衣物, 事畢之後坐回桌邊,忽然瞥見那只系著麻繩、封口透紅的酒壇。

江泫的神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昨天喝了酒, 這件事他是記得的。然而記得的僅限於揭開壇封、往酒碗裏倒酒的時候——第一口下去之後的事,他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更想不起自己是怎麽回來, 還躺在床榻上睡了一覺的。

正勉力思索之際, 耳邊傳來一陣敲門聲。

江時硯溫雅清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伏宵君, 您醒了嗎?方才路過門口時,聽到裏頭有走動的聲音……”

江泫起身,拉開了門。

熟悉的小輩果然站在門外,旁邊還有一個探頭探腦的江子琢, 怎麽都不像是碰巧路過的樣子。

江泫視線凝重地看了看他們,側過身言簡意賅地道:“進來坐。”

江時硯先進。看見桌上的酒壇時,他的神情微滯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壇子的封口, 發現並沒有被揭開過, 才放下心。江子琢走在後面,表情緊張地看了江泫兩眼,又欲蓋彌彰地撇過頭, 假裝無事。

江泫慢慢皺起了眉頭,道:“方才的是什麽眼神?”

江時硯挑了把凳子坐到一半, 聞言一下彈起來了。

“沒什麽……子琢是想問您,今天感覺怎麽樣?”他強作鎮定解釋道,“昨天我們在街上……迷了路,正巧碰見伏宵君,您帶我們來了這家客棧。”

江泫有點信,又有點不信。他不覺得自己在記不住事的時候腦子還是清醒的,猜到可能是兩位小輩將自己送回來的,忍住了揉太陽穴的沖動——他其實很想問問自己昨天有沒有做什麽奇怪的事情,但看兩人神色雖然局促、但好歹不算奇怪,於是也忍住了。

他招呼人在桌邊坐下,用靈力將酒壇拂去另一只矮幾上,開門見山道:“你們怎麽在涿水?”

江時硯道:“族中有些事務需要處理。伏宵君怎麽也在這兒?”

族中有什麽事情還需要到世外去處理?定然是出了什麽意外。但江時硯不說,江泫也不多問,道:“要去赤後走一趟,途經涿水,在此地休憩。”

江時硯點了點頭,神色若有所思。他看起來挺想問江泫去赤後幹什麽,江泫也挺想問問他們近年動不動就往世外跑到底是在處理什麽,卻都默契地沒有出聲。

江時硯不出聲,是出於禮數與尊敬,不去探問長輩的私事;江泫不出聲,是因為他沒有問的立場。如今他已不是江氏的人,同江氏再沒有什麽關聯,縱使有意關心,問話也只能含糊隱晦、把握分寸。

江子琢坐在中間,轉頭看看這個、又看看哪個,冷不丁開口道:“我們的四殿族老被江明衍抓了送去淵谷了。我們追了一路,在涿水附近追丟了,接下來準備去淵谷看一——唔唔唔——”

他睜大眼睛,後話都被捂回口中。江時硯緊緊捂著他的嘴,滿頭是汗,道:“子琢,沒有根據的事情,不要妄下定論。”

江子琢奮力將他的手摘下來,道:“雖無定論,卻有猜測。我總覺得他在密謀些什麽,這次竟然沒能阻止,實在是恨!”

江時硯道:“縱使如此,你也不能……”

“四殿族老?”

兩人的動作一頓,循聲望去,發覺江泫的神情冷得嚇人。江時硯松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低聲道:“是。……不瞞伏宵君,族中近年可謂是……一團狼藉。”

以他的性格而言,能在外族人面前說這樣的話,說明情況確實已經發展到了難以掩飾的地步。再者沒有哪家子弟會在外頭說自己氏族的不是,江時硯方才說了,也發覺有些不妥,條件反射想抓點什麽掩飾一下,沒抓到茶杯,又收回手,露出一個苦笑。

江子琢道:“你顧慮什麽?伏宵君救過我,不是外人。你不知道怎麽說的話,就我來說。”

江泫將視線移向他,凝神悉聽。江子琢的敘述很簡略,但也足夠清晰明了。

因靈氣衰微導致的靈脈枯竭,在近年已經演變到了必須解決的地步。棲鳴澤下的靈脈一共有四條,第三條靈脈已在幾個月之前徹底枯竭,如今僅剩一條靈脈作支撐,損耗巨大。

相對的,入世隱世之爭也已提上明面,族中爭論不休。長輩拼死也要維持原狀,年輕一代主張變革,認為應當尋機出世。棲鳴澤已撐不過下一個千年,若因靈力枯竭下落,便如飛星墜地,對九州大地的傷害不可估量。

為止爭端,不日幾位族老便要在鳴臺召開族議。

“說是族議,其實是宣告。他們否定入世,據說是已經找到了扭轉局勢的方法,若此法成功,棲鳴澤此後再不必為靈力的事憂心。”江子琢眉峰緊皺,“但我不信有這樣的方法。”

“有失便有得,這是世間的鐵律。長輩們久不出世,卻能弄來足以保證棲鳴澤懸天萬世無憂的靈力,實在是天方夜譚!退一萬步,縱使那什麽方法成功,也一定會伴隨巨大的犧牲,那種犧牲比起來,入世所遭遇的困難可能都不痛不癢。”

“江明衍同諸位長輩在隱世一派,我等以時硯兄長為首與其對立,家主大人迫於族內的壓力,並不表明立場,但暗中協助我們不少。棲鳴澤落地是大勢所趨,家主大人也明白這一點,那幾個老古……”他忿忿地改口,“……幾位先生怎麽就不知道!”

難得的,江子琢在背後講自家族老的壞話,江時硯沒有出言阻止。他雖沒有出聲,臉色卻也算不上好看——不為別的,正因同族人口中所言句句屬實,江氏內部的矛盾,的確已經發展到了極其惡劣的程度。

而聽見第三條靈脈枯竭的時候,江泫便已知道命數進行到了哪一步。無他,這些事情都是江泫親歷過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所以,在族議開始之前,有人想將幾位族老悄悄處理掉?”

江子琢道:“不是有人,是江明衍。那時是夜中,有人親眼看見江周動的手,我等一路追蹤,在其與淵谷交接的時候截殺,卻還是被他們逃了。那江明衍滿臉不知情,誰信!江周是他的屬下,一向最忠心耿耿不過,江明衍不在,就連家主都支使不動他。”

江時硯揉了揉眉心,道:“便假設是江明衍。但他為何指使江周在族議開始之前擄走幾位族老,還與淵谷接觸,其中的緣由,我想不通。”

江子琢冷笑一聲,道:“沒準他哪一派都不站,單純就是不想讓江氏好過。我聽說過他的出身,幼時被拋棄在外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頭,對父親有怨憤理所應當,可家主、還有江氏這麽多年以來待他不薄!他——”

江時硯厲聲喝止道:“子琢!”

江子琢的神色一僵,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麽,方才的氣焰登時消了下去,撇過頭不說話了。

江時硯吸進一口氣,勉強將多餘的情緒收回去,不過多久神情已然鎮定下來,面露歉意對江泫道:“子琢年少失言,請尊座不要見怪。”

江泫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冷茶,道:“無妨,性格直率也是好的。只是出了這個房間,便要懂得將所思所想揣在心中。”

江子琢捏了捏指尖,端起江泫給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剛貼上舌尖,他的臉就扭曲了一下。

扶風鎮太偏遠了,客棧中的茶水也澀口。不僅澀口,還是冷的,一口下去,火氣再足的腦子也冷靜了。江子琢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冷靜過,雙手將茶杯擱回桌上,誠懇地道:“多謝伏宵君教誨。”

江泫也抿了一口茶水,神色未變,道:“我預計今日啟程往淵谷一探。”

二江對視一眼,明白過來江泫的意思,齊聲道:“我也去!”

江泫道:“可以。你們來了多少人?”

江時硯道:“不多,算上我與子琢,正好十人。原就是秘密追查,等找到族老,再發信等待本家支援即可。”

江泫摩挲了一下杯沿,微微頷首,又道:“何時能啟程?”

江時硯道:“可能還需等上半日,我們還有一位同伴外出搜尋情報,今日午時才能歸來。”

午時倒也不算晚,正好留給他們一些休整的時間。談話結束之後,兩人相繼離去,江泫靜坐桌前,等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之後,才垂下頭將掩著手腕的長袖拉開。

那截紅穗正死死地纏著江泫的手腕,力道之大前所未有。他無奈地撫了撫劍穗,道:“輕一些。”

非但沒松,反而更緊了,如同被人緊緊攥著手腕一般。江泫將手舉到眼前,琢磨了一下,問道:“你在生什麽氣?”

劍穗不能說話,他只好一個一個猜。

“是氣我昨日飲酒?”

沒反應。

“氣我方才沐浴的時候不小心將劍穗掉水裏了?”

根本不動。

江泫又猜了幾個,都不中。他凝視著這截紅穗,用指尖勾了勾它,緩聲道:“氣我不等你回來,一個人去淵谷?”

中了。從它纏著手腕的力度,便能知曉宿淮雙有多反對他這個決定。

去是肯定要去的,為了說服他,江泫決定跟他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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