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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臨淵而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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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臨淵而行9

令他意外的是, 地窖之中竟然早就有人到了。

是方才與他“分道揚鑣”的蕭弦,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墻壁上,見他出現才掀起眼皮, 露出一個“不出所料”的神色,道:“不是要走嗎, 回來幹嘛?”

江泫面無表情道:“你在這又是想做什麽?”

蕭弦道:“沒什麽。只是聰明地預料到事情還沒完, 下來等等人,看看能不能順手殺兩個過過癮。”

他的語氣好像是在開玩笑, 但江泫知道不是。天知道蕭弦為什麽突然想殺人玩,但現在不是讓他動手的時候。

淵谷來找人, 江泫要搞清楚這些人找元思究竟是為了什麽。他利落地對蕭弦道:“藏起來。”

蕭弦的手指勾著面具的掛繩, 聞言漫不經心地將面具轉了兩轉, 道:“我為什麽要藏起來?偷偷摸摸的。”

江泫眉尖微凝, 認真思索了片刻。

“也好。”他頷首道,“那你留在外面,躺下來。”

蕭弦轉面具的手一頓。

江泫答應得這麽利落讓他有些意外,剛想擡眼看看是什麽回事, 迎面飛來一道輕盈的銀光,緊接著,蕭弦的視野平白矮了一截,看江泫從輕微俯視變成了仰視。

蕭弦:“??”

他睜大眼睛, 扯了扯身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沾著血的粗布衣裙, 不可置信道:“你幹什麽?我身上這是什麽?”

他格外不能忍受自己身上出現臟兮兮的東西,就連靠墻背後都墊著一層靈力,此時身上忽然變得血糊糊的, 理智險些飆出限度之外,咬牙切齒, 第一反應是要去扒衣服。

江泫就站在他身邊,適時出言安撫道:“是幻形術,並非真的臟了。”

蕭弦腦子轉得不慢,反應過來是幻術之後,切上風遷的視角垂頭一看,這次終於看見了幹凈的深青衣擺。他微微松了口氣,像是從什麽極其恐怖的事件之中逃脫了一般,勉強按下額角亂跳的青筋,道:“你想讓我裝屍體?”

江泫道:“你說要留在外面。不留也可以,趁他們還沒來趕緊離開。”

蕭弦用難以言喻的神情看了江泫一眼——雖然他現在這張血肉模糊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可言——明白過來江泫的意思。對方的態度很堅定,要麽留下來幫忙,要麽離遠點不要礙他的事,自己在不在沒什麽影響,事情卻是一定要辦的。

態度如此堅決,搞得蕭弦心中升起了一點詭異的興趣。

他道:“若我走了,你是不是要代替我親自來?”

他原以為江泫會點頭,卻不想青年皺眉看了他一眼,誠實地道:“當然不。我只是想你趕緊離開。”

所以故意惡心一下。

然而這句話不知道戳到了蕭弦的什麽開關,他的眼中劃過幾分戾氣,道:“你也想趕我走?”

雖然這麽說意思大差不差,但看見他的眼神,江泫莫名覺得話不能這麽講。可淵谷的人近在咫尺,江泫無意在他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皺眉在他額上拍了一掌、將人拍倒在地,道:“不想走就好好躺著。”

蕭弦對他怒目而視,陰森森地道:“若他們來找的不是元思,而是元思體內的神力呢?”

江泫道:“那最好辦。全部殺了。”

話音未落,便見蕭弦手裏抓著那塊面具,指節緊了松、松了緊,最後惡狠狠地呼出一口氣,將面具收好,道:“那樣最好。但我忽然發現你有點小毛病,需要臨時給你治一治。”

江泫皺眉道:“什——”

蕭弦迅捷無倫地從地上跳起來,猛地伸手向江泫腰側掛著的送生探去。江泫反應奇快,立刻伸手格擋,腕上劍穗如刀,卻在察覺到蕭弦意圖的瞬間重新垂落。

江泫伸出來的是慣用手,也是攏著巫神神力的那只手。蕭弦的目的正在於此,幹脆利落地轉移目標,照著江泫的手臂使力一拍——腳下提取神力的陣法被人為反轉,巫神的神力就此被拍入江泫的體內,隱入胸膛之中。

江泫受此一震,後退幾步,手臂撐住背後的墻壁,方才沒有跪倒下去。他感到一陣猛烈的眩暈,強行讓自己從這暈眩感中抽離出來,伸出二指並攏,探向自己的靈脈。

一股冰冷的力量順著胸口一路下滑,停在了丹府的位置,而江泫的靈識向那一走,果然發現了一團灰白的神力,靜靜地懸於丹田之中。

他身體裏原就有濯神的神力,此時再容納一位神的神力,遠沒有元思和崔悢那樣痛苦。再者濯神的神力溫和,察覺到這東西會給江泫帶來不適之後,並不與其相斥、而是自發將其包裹起來,慢慢隔斷它對江泫的影響,不消幾時,盤踞在丹田處的冷意便逐漸消散了。

然而這根本就不是該在他身體裏的東西。

江泫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怒意方才攀上半邊,又莫名其妙地啞火,感到一種木然的平靜。

說老實話,蕭弦能幹出什麽他都不覺得奇怪了,而事到如今,他實在已經懶得對蕭弦生氣,只想著回昊山之前能完整取出來就好。陌生的神力進入體內的感覺非常奇怪,他尚未完全適應。

那邊的蕭弦上下打量他幾眼,扯了扯嘴角,在猙獰的臉上擠出一個更為猙獰的笑:“你弟子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而不管什麽東西,捏在自己手裏才是最穩妥的。這樣不比浪費靈力拘著它好?”

尚未回答,院外傳來幾聲輕微的響動。蕭弦看了一眼血汙遍布的地面,捏著鼻子回到原位躺好,江泫則閃身藏進的石階下方的陰影之中,用靈力隱去身形氣息,屏息等待片刻,頭頂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粗略分辨,來的約莫有十幾人,大半留在院外等候,為首幾名進了茅屋之中,向地窖走來。

這地窖出口大開,邊上還被江泫敲出來一個洞,四處透風,頭頂幾人的交談聲聽得一清二楚。

最先開口的是一道沈肅穩重的聲音。有些熟悉,但江泫一時沒有找到熟悉的來源。

他似乎看見了屋內的一片狼藉,語帶不虞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而後接話的是花瞬。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懶散、提不起幹勁,活像幾百年沒睡過覺似的,懨懨地道:“一個沒什麽用處的女人,有什麽好捷足先登的?”

另一人道:“元思體內藏著神力,或許……”

他們一面交談,一面往地窖中來。走得近了,江泫從腳步聲辨認出來人的數目:四個。

然而交談的只有三個,有一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幾人沿著石階走下地窖,漆黑的袍角如同一片蕩開的夜色。江泫藏身陰影之中,向幾人投去靜默的一瞥。他註意到連帶花瞬在內,餘下幾人穿的袍子上頭都光禿禿的,並沒有淵谷的宗紋,顯然是秉持一貫偷摸行事的原則。

花瞬走在最前頭,下來之後隨手點了張符紙,約莫是想燒點什麽的;另一人緊隨其後,取出一顆隨身攜帶的夜明珠,地窖之內頓時亮如白晝,淩亂不堪的景象也呈現在眾人眼前。

角落裏劉仄扭曲的屍體被眾人忽視了個徹底,花瞬的下屬自發上前,探過地上屍體的脈搏,擡起頭,神色凝重地道:“花瞬大人,她……死了。”

花瞬聞言,抱著手臂上前幾步,沒有去查看元思的情況,而是饒有興致地用靴底磨了磨取靈力的陣法。

“神力呢?”

他問道。

那下屬便用靈識去探。再擡起頭來之後,臉色更不好了:“……被人取走了。”

他探了兩次,都沒有探出異常。一來江泫的幻形術學得很好,二來地上的那位的確是一具貨真價實的屍體,亦沒有攜帶神力,若無什麽特殊情況發生,偽裝可謂是天衣無縫。

出乎意料的是,花瞬對於這個結果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淡淡道:“沒了就沒了,一驚一乍什麽。比起那點神力,現在是不是更應該告訴我一下,元思死了,接下來怎麽辦好呢?”

說到後頭,他的聲音之中竟然浮起些許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不用看他的臉,江泫就能想到此人皮笑肉不笑、陰森森的神情。這樣的神情顯然讓蹲跪在蕭弦身邊檢查情況的倒黴蛋感受到了極大的不安,當即惴惴不安地低下了頭,半天沒支吾出個緣由。

花瞬踩進陣法裏頭,漆黑的袍子裏探出一只長靴,像踢石子似的踢了踢地上死相猙獰的屍體。

見狀,江泫的呼吸一滯,難得嘗到一點驚悚感,總覺得下一刻蕭弦就要撂挑子不幹跳起來把花瞬砍成八截——但實際上他一動不動,好像真的死了一樣。

江泫的心總算落回去一點。

花瞬踢完這幾腳,也覺得有點晦氣,將腿收了回去,轉身慢慢踱了幾步。他左半邊臉上的銀面映著明珠的光芒,邊緣泛起鋒利的亮光,這使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明顯,地窖之中一時無人出聲,死寂一片。

在這樣凝滯的氛圍之中,蕭弦身邊跪著的下屬終於支撐不住了,惶恐無比地低頭認錯:“抱……抱歉,花瞬大人……是屬下辦事不利……”

“豈止是辦事不利啊。”花瞬道,“我上次給你們指明了人在哪兒,竟然還空著手回來,要我親自過來跑一趟。你知不知道我最近為了儀式的事情,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江泫敏銳地捕捉到了“儀式”二字。

而那邊的花瞬冷笑一聲,彎腰抓著“元思”的領子,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自言自語道:“親自跑一趟也就算了,過來還只找到一具屍體。屍體有什麽用?咱們的少谷主雖然有戀母癖,但也沒到明知是屍體也要貼上去的地步。”

看起來是覺得沒用,想將這屍體直接毀了。

下屬恐懼極了,一句話也不敢說。最終替他解圍的是江泫最初聽見的那個聲音,那人背對著江泫,語氣平平地對花瞬道:“神司大人請息怒。雖已死去,並非沒有作用。”

花瞬拎著蕭弦,將頭轉向他,道:“哦?那請問我們的江公子,她還有什麽作用呢?”

江泫藏在陰影處的身形僵了一下。透過破破爛爛的布簾,他看見那人捧著夜明珠微微側身,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是江周。

江周怎麽會在這兒?

沒人能回答江泫的問題,他只能暫且將疑慮壓進心底。江周擡腳靠近了花瞬,隱隱得見其黑袍之下一身鮮明的白,可惜被攏在黑影之下,顯得暗沈臟汙。

“她是少谷主深愛的母親,身體還在就已經足夠了。至於她是死是活,並不是需要在意的事情。”他心平氣和地道,“她死了,少谷主為了讓她再活過來,或許也不會像此前那樣要死要活,不肯配合花神司的行動。若他實在接受不了死人,便遣人拆來一位女子的陰魂放入她體內,施以手段,亦可以假亂真。”

花瞬訝然道:“真是好計謀。不愧是二公子的得力部下。既然兩種都可行,那麽依你所見,我應該選擇哪一條路呢?”

他笑盈盈地盯著江周看,說實話這種眼神讓人非常不舒服。江周慢慢皺起了眉頭,道:“選哪一條路先不論。花神司似乎知曉是誰奪走了巫神的神力,能否懇請告知?”

江周此人做慣了下屬,說話語氣總是公事公辦,面對外人時卻不卑不亢。

花瞬長眉一挑,道:“怎麽,你也想要?”

江周道:“花神司說笑了,江氏的人不需要外神的神力。不過是想確認一些細節,以保萬無一失。”

花瞬笑了一下。他回頭將手裏的“元思”上下打量了一下,暫且放棄了將他轟成飛灰的意圖,隨手丟緊了那位下屬的懷裏。兩人親親熱熱一貼,下屬的臉都綠了,楞是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也不敢對屍體做什麽,手腳發僵地將其端端正正擺回了原位。

“是上清宗那位。”他淡淡道,“你要發表什麽想法嗎?”

江周了然。

上清宗在山下到處亂跑的峰主,就只有江泫一位。只是他心中尚有疑問,想要知曉花瞬為何如此篤定是伏宵君,卻見青年露在外頭的一只眼睛投來輕飄飄的一瞥,隨後彎出一個微妙的弧度。

“一片地方,那位尊座來沒來過,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就算一百個人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我也能從中找出尊座來。怎麽樣,是不是很羨慕?”他意有所指、十分愉悅地道,“至於如何知道的,為了我們穩固的合作關系,還是不要繼續問下去好。”

江泫感到一陣難言的惡寒。並非是因為恐懼忌憚什麽的,單純是因為被除宿淮雙以外的其他人這樣掛在嘴邊說,讓他十分接受不了。

先不論話語真假,遲早有一天他要把花瞬的嘴撕了——江泫想。

江周頓了一頓,從善如流地改換了話題,道:“花神司認為,伏宵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對於花瞬來說屬實有點無聊。顯然,他不太喜歡無聊的東西,隨口道:“正人君子吧?”

江周道:“正是如此,伏宵君約莫是一位好人。那麽……”他瞇起眼睛,幾步走到蕭弦面前,對其投下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片刻之後,他拔出了腰側的長劍,劍鋒對準了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

“這麽一位正人君子,取走了元思體內的靈力,會任其殘軀躺在這裏嗎?況且我總覺得,這具屍體是不是太新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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