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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臨淵而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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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臨淵而行10

花瞬奇怪道:“誰規定正人君子就一定要給人殮屍的?況且死得新不新鮮, 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成?”

江周看了他一眼,好像有點頭疼。他正打算直接躬身檢查,空氣之中忽然劃開一片詭異的靈紋。

花瞬在那靈紋之上敲了敲, 一片空蒙的鏡面延展開來。面積不大,卻也能夠映出許多了, 元燁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裏面, 旁邊一位滿臉是血的教眾扯著嗓門道:“花瞬大人!!快回來吧!!我實在撐不住了!!”

花瞬道:“廢物!他又幹什麽了?”

那教眾道:“少谷主一心尋死,又把鎖掙脫開把地牢轟塌了!靈風大人剛剛把他壓住, 您快回來吧!”

花瞬的眉尖抽了抽,忍無可忍似的將那靈鏡揮散。江周被岔開註意力, 擡頭道:“不知是不是在下的錯覺。如今谷中萬事好像都需要神司大人親自親為, 這是何故?”

花瞬黑著臉罵道:“因為我天生勞碌命!”

“把元思帶上, 我們回去。”他道, “也不必去找什麽陰魂了,就把死人給他帶回去,治治他的毛病。”

下屬忙不疊道:“是!”

一行人匆匆收整離開,漆黑的袍角一掃, 便在地窖之中失了蹤影。蕭弦被帶走了,江泫從陰影處邁出來,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地上的陣法。

什麽儀式?什麽戀母癖的少谷主?元燁何時被抓回淵谷之中的?江周出現在此,定是奉了江明衍的令。現在淵谷內部已大不相同, 他們攪和在一起是要幹什麽?

疑雲籠罩, 思索過後,一個想法在江泫的心中冒頭。

他帶著送生和銜雲,連夜趕回了昊山。烏序得知神力在他的身體裏, 並不介意,仿佛還有些高興, 說若他喜歡可以直接贈予他。江泫自然不可能接,與他相談好借用歸還的時間,回了自己的住處,匆匆收整一番,將要拿的東西收了個大概,獨自一人坐回榻上,靜坐了片刻。

他是打算睡一覺,明天早上一醒就走。這會坐在床邊,卻無端有些惴惴不安,遲遲上不去床榻。

真要說的話,江泫也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是什麽緣故。許是因為即將去往的地方從未給他留下過什麽好的回憶,或許是因為此行未知數太多又非去不可,或許是身體裏陌生的神力讓他不大舒服——可他從來不是什麽畏首畏尾之輩,這些緣由到底都說不通。

總之在床沿磨蹭半天,好歹是揮散燭火閉眼休息了。

這一閉,就是大半個時辰。再睜眼的時候,江泫睜開眼睛,就著朦朧的月色,看向自己纖瘦的手腕。

那裏纏著一截紅穗,此時安靜地散在榻上,一如舊日主人散了一枕的長發。

看見送生的劍穗,江泫忽然覺得,他好像已經很有沒和宿淮雙說過話了。其實真要算起來也沒有很久,連一個月都沒到,但莫名的,他現在就是覺得有點度日如年。

他將那劍穗攏起來,用指尖輕輕摩梭兩下,遲疑地道:“……淮雙。你睡了嗎?”

幾乎是話音剛落下,劍穗便纏上手腕。這證明宿淮雙還在,也證明他現在還不能回來。

神境之中是何情況他其實並不清楚,然而宿淮雙追殺一靈便用了那麽久的時間,其中一定出了什麽變故。每一次與他聯通,江泫都暗自在想會不會耽擱了宿淮雙,萬一神境之中並不安穩,他還要抽出時間來照顧他的要求,這便也違背江泫的本意了。

想了想,他還是沒問宿淮雙什麽時候回來,轉而輕聲道:“你

那邊……順不順利?”

穗尾繞去他的掌心,留下柔和堅定的一劃。

這是肯定的意思,代表著他現在很安全,並沒有碰見什麽棘手的事情。但他仍然沒有回來,只能隔著界與界的界限,用這樣一截劍穗,與江泫進行無聲的交談。

江泫難得有些無措。他盯著昏黑的夜色,半晌,訥然道:“……那就好。我總擔心你出什麽事。”

劍穗輕輕纏了纏他的手腕。不知怎麽,江泫一時沒了說話的心思,將劍穗收回袖中遮好,翻了個身,盯著帳頂發呆。

一種陌生而酸澀的情緒充斥著胸腔,他在隱約的蟲鳴聲中又躺了一會兒,思緒從上清宗飛到昊山、又往其餘地方飄了個遍,忽如醍醐灌頂一般意識到了一件事——他現在,其實是很想見宿淮雙一面的。

並非是要讓他現在就舍下手頭的事回來,單純只是想看看他的臉,看看他現在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太荒謬了。他活了這麽久,似乎從沒有過這樣迫切的情緒。

在三靈觀的時候,他很想念父母和叔叔。一個人待在上清宗的時候,他其實也很想念師姐和師弟,但從沒像現在一樣,不僅想,還恨不得對方立刻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這種從未有過的、類似於凡塵稚童一般的情緒,越過漫長的時間,頭一次在江泫身上萌芽。

從小到大,他從沒做過什麽任性的事。他很清楚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也清楚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大部分的情緒都壓抑在心底。壓得久了,難免有些失真、有些變質,恰如他分辨不出許多情緒究竟是什麽,情感方面空得像一張白紙,只能分辨重要與不重要,只一味地被本心推著走。

但也許是現在太不舒服了。

巫神的神力帶給江泫的感覺同巫帶給修士的感覺很相似,幾乎能封凍靈魂的詭異感在丹府處蔓延。

他知道自己的體內藏了個不得了的東西,這東西單拎出來,足以壓毀他的身體;神對人的克制是根源上的,且因江泫並非巫族人,縱使有濯神的神力作為緩沖,這樣的壓制仍然十分明顯。

他一貫很能忍,那樣漫長的時間、那樣錐心砭骨的苦痛都忍過來了,好端端地走到現在。到了今夜,仿佛一切突然走了下坡路,躺了一會,有點想蜷縮起來,便轉身埋頭。

猝不及防地,額頭抵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裏。

江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敢動,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屏住呼吸伸出手,小心地向上摸索——他摸到一片冰涼的衣料、一片散開的長發,還待繼續往前,忽地被一只手掌扣住了。

這只手同樣是冰冷的,江泫對這溫度熟悉無比。宿淮雙的身形隱在黑夜裏頭,沈而柔的聲音落在耳邊:“當然可以。師尊什麽時候想見我都可以。”

江泫微微睜大了眼睛。他茫然道:“什……”

話未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對著空氣說話了。說的約莫是“我能不能見見你”雲雲,宿淮雙聽見,竟然真的如願現身。他是出現了,連帶著一起出現的還有險些把江泫淹沒的羞恥,他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攥緊了被褥。

察覺到宿淮雙有跟著坐起來查看他情況的意思,江泫又躺了回去,睡姿直挺挺的,幹瞪著床帳,耳尖燙得嚇人,好半天沒吭聲。

宿淮雙也沒有說話。早在江泫坐起來的時候,宿淮雙就放開了他的手,現在兩人躺在同一只軟枕上頭,耳邊唯餘輕而淺的呼吸聲。

半晌,也許是察覺到江泫的異狀,宿淮雙緩聲道:“那只靈,我沒有追上。”

他出現得太突然了,江泫腦袋有點空白,差點問出“什麽靈”這樣的問題,好在脫口而出之前幾時剎住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總算將無端激烈的心跳平覆下去,翻了個身面對宿淮雙,道:“很棘手嗎?”

話出口,他有些慶幸現在天黑,宿淮雙看不見他的表情。可轉念一想,這樣他也看不見宿淮雙的神情了,未免又覺得有些可惜。

“有些棘手。”宿淮雙道,“那靈似乎存世已久,實力不弱。它可以對我出手,卻沒有攻擊,一味逃竄。”

江泫聽懂了他的潛臺詞,想了想,蜻蜓點水般小心地旁敲側擊道:“你一直在追它?”

宿淮雙似乎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江泫的問題,轉而道:“師尊,我有點冷。”

明知他現在究竟能不能感覺到冷都不一定,江泫還是堅定地回憶起了他一貫畏寒的特征,掀開被褥將他裹進來,手下動作有點不易察覺的慌張。

“這樣呢?”他擡手將被褥間的縫隙壓得死死的,“這樣還冷嗎?”

宿淮雙雙目一闔,側臉貼著猶帶江泫體溫的被褥靜默片刻,緩聲道:“這樣就夠了。”

江泫這才躺下去。似乎到了月落的時候,明光清澈,透過紙窗蔓延進來,將室內映亮些許,江泫不經意間擡眼一看,發覺竟已隱約能看清帳簾上的花紋。

他的目光悄悄向旁邊移了一點,從絹花移到交織纏繞的金線上。再從金線移到卷紋,如此靜悄悄的、偷偷摸摸的,他的視線落進了宿淮雙的眼瞳之中。

青年的小半張臉埋在被子裏,一雙赤瞳之中映著空蒙的月色,仿若極靜極柔的廣海。他的視線一貫如此靜默,若江泫走在前方,一定不能發現他的註視。可江泫現在主動去看了、還正巧撞上,腦袋嗡了一聲,宕機了似的,好半天沒想起移開目光。

宿淮雙被抓包了,看起來也不是很慌亂。他將臉從被子裏頭探出來,輕聲道:“師尊,手給我。”

江泫立刻伸出了手。宿淮雙輕輕握著他的手掌,兩人掌心貼合處一道微弱的靈芒流動。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江泫體內持續不斷的不適感忽然一松,如同被橫空截斷一般,半點也感受不到了。

他心中略有些意外,正想用靈識看看體內是什麽緣故,不經意擡眼,卻見宿淮雙眉頭緊皺,眼底藏著幾分痛色。

奇異的,江泫竟然猜透了他心中所想,雙眼微微一彎,出言寬慰道:“不想讓阿序知道眼睛的事,姑且先將神力借過來存好,是不是?我原也是這個打算。”

“只不過最開始想的,是先帶回昊山,再找一個容器。蕭弦一掌打得倒好,確如他所說,身體才是最好的容器,別的都比不上。”他微微笑著,手一直溫馴地放在宿淮雙的掌心,沒有要撤走的意思。“也沒有很不舒服。現在淮雙出手,更是沒什麽感覺了。”

宿淮雙定定地看著他,忽然握緊了他的手掌,冰冷的額頭輕輕抵了上去。

他的臉埋在漆黑的長袖之中,低聲道:“抱歉。”

江泫道:“難得見面,不要道歉了。天一亮你便回去,繼續忙你的事情,早日處理完,便早日回來。等這邊的事情落定了,我帶你回宗看看。”

宿淮雙的眸光一動。

他重新擡起臉,幾縷黑發落在眉眼之間,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之中更添幾分形意,俊秀得叫人移不開眼。

“師尊有方法帶我回去?”

江泫道:“有。等你回來了,我就告訴你。”

宿淮雙毫不遲疑地頷首。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去過了。就算在神境之中,那座仙山也是難以涉足的領地,峰上如今變成了什麽樣子他一概不知。

神境裏的時間太過漫長,唯有記憶是他人性的存放地。他已數不清將那些記憶回看了多少遍,磋磨盡頭,大部分都變得模糊不清,除了江泫,很多事情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江泫要帶他回去,他心中隱約高興。不過江泫不管帶他去哪,只要是江泫,他都會高興。他的一切情緒早已牢牢綁在這唯一有色彩的人身上,一輩子都取不下來了。

沒等江泫再問,宿淮雙道:“靈已逃脫,下次冒頭之前,我不會再追。之所以仍留在神境之中,是軀體需要妥善處理,等到安頓好了,我就回來。”

“途中若有失聯的情況,也不必擔憂,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溫聲道,“我不在的時候,師尊要照顧好自己。”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大部分時間,江泫問、宿淮雙答。夜色靜默流淌,時間滑入黎明之時,江泫口中的話頭輕輕斷掉,終於闔眼睡著了。

宿淮雙屏住呼吸,慢慢向前湊近了些。趁著無人之時,他從江泫的唇角偷了一個極輕極淺、落羽一般的吻。

分開之時,耳邊從始至終一直不曾斷過、被他強行忽視的慌亂喊聲陡然拉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宿君您在幹什麽啊啊啊啊啊啊——!!!”那靈崩潰地道,“您怎麽在這種關頭還跟道侶親親我我啊!!!!快回來吧!!!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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