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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臨淵而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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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臨淵而行8

那袋子果然狂躁異常, 江泫方才將它取出來,就險些沒有抓住。

蕭弦低頭看了一眼,道:“怨靈?”

江泫道:“守護靈。”

他單手勾開繩結、將乾坤袋打開, 詭譎的視野之中立即竄出一抹兇而煞的紅光。

風息的守護靈再怎麽厲害,也不能從靈命牌上離開, 更不能將其帶出乾坤袋。然而它自己是可以探出來一截的, 半個扭曲的身形趴在袋口,長發披散、神情癲狂, 一時倒也看不出是人是鬼。

它被江泫的手掌按在袋口邊緣,拼命要往另一只攏著神力的手那邊去。奮力半天不曾挪動分毫, 氣得破口大罵道:“烏金!!你***的!!你竟然敢讓我被按在這兒?!我***你****的!!!你***他*的畜**!!你還不過來是**斷了嗎?!”

江泫抿緊唇, 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上次借取宿淮雙的視野, 江泫只能看見它在怒罵, 並不能聽見它的聲音,這次不僅看清了它的形貌,還聽見了它怒罵的全部內容,確實如宿淮雙所說, 汙言穢語、難以入耳。

更重要的是,它似乎已經完全被主人遺留的怨念同化了。守護靈會伴隨主人一生,知曉主人的所有過往,現在被裝在主人的棺中同化汙染至此, 便是稱它為風息也不為過。

在墓中被封了這麽多年, 加上主人身隕,它其實已經十分虛弱。奈何風息執念之深,硬是撐著這靈走過漫長歲月沒有消散, 如今鬼氣怨氣與所剩無幾的靈力絞在一起,刺得江泫的掌心生疼——這還是他用靈力壓制過的, 掌心仍像抵著一把冰冷的尖刀。

一來它只是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根本沒認出來那不是烏金,二來它完全不知道冷靜兩個字怎麽寫,癲罵一陣、見掙不開江泫的手,忽然發難,黑漆漆的扭曲面孔之上閃過兩道殺氣森森的紅光。

這是沖著江泫的手腕來的,要是這兩道瞳術打中了,江泫這只手非斷了不可。他眉尖微微一抽,將烏金的神力藏進袖中,如靈所願松開了手——

乾坤袋落在泥沙遍布的地面,無力地滾了兩圈。靈命牌撐著它在地面掙動幾下,很快松散的袋口朝上翻起,爬滿裂痕的木牌從裏頭掉出來,黑煙四散。脫離了桎梏,怨憤之靈終於現出了全貌。

從濃焰一般的黑煙之中勉強能看出,守護靈隨主人風息,有一副窈窕秀美的身姿。面孔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唯一清晰的就是鑲嵌在眼睛位置的兩個猩紅的孔洞——顏色同宿淮雙眼瞳的色澤極為相似,只是宿淮雙的赤色更沈、更冷,它的更烈、更狂躁。

風息生前是個性格躁烈、愛憎分明的人,這位守護靈將主人的秉性學了個十成十,慢慢將躬起的脊背伸直,轉眼看向江泫。

同它對上目光的瞬間,江泫的眼眶感受到一陣輕微的刺痛。面前的視野閃動片刻,竟然有了回歸正常的征兆,他反手將殷紅的劍穗攥在掌心,輕聲安撫道:“沒事的,不疼。”

地窖之中靜默片刻,原本褪色的視野逐漸轉深。

蕭弦抱著手倚著墻壁,聞言瞇了瞇眼睛,道:“你在跟誰講話?你的好徒弟?”

與此同時,風息的守護靈凝視著他,像是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聲音飄忽地道:“你不是烏金?”

江泫沒有回答蕭弦的問題,轉而對靈道:“不是。”

守護靈困惑地張望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地窖。找了一圈沒找到,它又將視線重新投到江泫身上,默不作聲地看了許久,忽然尖聲咆哮道:“你把烏金藏到哪兒去了?!”

江泫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動。一縷巫的氣息被他放出來,他不動聲色地道:“他就在這裏,你找一找?”

氣氛滑入一片壓抑的死寂。那靈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呆呆地立在原地,果真耐下性子,準備再找一次。

趁著這點時間,江泫指尖掐出一縷靈光,猛地上前兩步,將那靈直接拍回靈命牌中。木牌之上原本就遍布裂痕,裏頭的靈被拍了這麽一記,回得急了,險些將牌子撐破。

不過好在最終還是沒破,視野恢覆正常之後,江泫用靈力將袋子勾起來束好、再用凈塵術清理了一遍,這才將其重新收回袖中,側步回頭,邁上離開地窖的石階。

蕭弦在這盯著,他並沒有在外人面前處理事務的習慣。

這外人原先是靠在墻邊看戲的,見江泫要走,也擡腳跟了上去。一邊走,他一邊漫不經心地道:“烏金是誰?”

江泫淡聲道:“有些事不必多問。”

他與蕭弦說到底是契約關系,根本稱不上熟,也沒有要熟起來的打算。他不問蕭弦之前去了哪,也希望對方不要開口打聽多餘的事。

蕭弦扯了扯嘴角,不鹹不淡道:“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那還是請我們冷若冰霜的伏宵君親自去同那怨婦對罵吧。”

江泫對他的嘲諷置若罔聞,心知蕭弦這一次回來所為何事,也不拖沓,直言道:“等我回一趟昊山。”

蕭弦道:“回啊。你跟我說什麽?”

江泫側過頭,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

視野回歸正常之後,他再看蕭弦,眼中所見又變回了風遷的臉,湖綠的眼瞳冷薄,遠遠一看仿若兩枚上好的冷玉。然而對方的本相在江泫腦海之中揮之不去,此時再看蕭弦,總覺得兩張臉疊在一起了似的,說不出的奇怪。

蕭弦也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竟然花了好幾息的時間才反應過來江泫說這話的緣由。他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道:“不急。你什麽時候想回,再什麽時候回吧。”

江泫的腳步微微一滯,心中疑雲陡現。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蕭弦恨不得丟下烏序、下一刻就能站在上清宗山門口。如今分別短短幾日,為何又說不急?既然不急著回去,現在又來找他做什麽?

疑問在心中盤旋了一會,最終他什麽也沒問。找人的不是他,既然蕭弦不急著回去,江泫更不急。

走出幾步,他從另一只乾坤袋裏頭取出那只紅火紋的煞鬼面具,丟給了蕭弦。蕭弦也沒覺得他會丟過來什麽好東西,連接的意思都沒有,目不斜視地接著往前走。

直到面具快要落地,餘光裏掠過一點鮮艷的紅色,這才降尊紆貴垂眼一看——看清那是個什麽東西的瞬間,他神色一變,毫不猶豫地彎腰伸手去撈,指節擦上地面的灰土都不曾察覺。

真要說起來,江泫畫東西刻東西的手藝其實不錯,且因為見過煞鬼面本來的樣子,細節處還原得大差不差,乍一看跟從前節日售賣的煞鬼面沒什麽區別。

蕭弦捧著這只面具,默不作聲地垂頭站了很久。

等到江泫走出一截,察覺到他的異狀回過頭,他才擡起頭,神色平靜地將面具覆在面上,道:“好不好看?”

江泫越過面具之上的兩個孔洞,靜靜地同他對視。片刻後,他道:“蕭三兩?”

蕭弦的神情隱在面具之後,看不真切。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轉而輕飄飄地揭開了話題:“我要跟著你走。”

江泫斷然回絕道:“不必。若你哪日需要我履行契約,再來找我。”

蕭弦看了他一眼,莫名道:“除了宿淮雙,誰也不讓跟?”

答案是肯定的。但他這麽問、江泫這麽答的話,就顯得有些奇怪。他也說不上是那裏奇怪,大約是耳根莫名有點發熱,神情卻看不出絲毫異狀,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蕭弦沒再說話,最後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身影沒入黑夜之中。

江泫同他分道揚鑣,披著一身夜色離開了劉家村。他一只手攏著游離無主的神力,說實話稍稍有些吃力,正準備用瞬行術趕回昊山,不經意間擡眼一看,目光微凝。

洛嶺極北,與莽莽林海相接的,乃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荒原。北處的林海邊不止劉姓一家村莊,這片荒原卻是貨真價實的廣袤、雜草叢生,每年都會從內至外沒過通往外界的路面,阻隔一切生機。

一般來說,不會有外頭的人特意往這兒來。可江泫在原野的邊緣擡頭,竟在天幕之上發現數道長長的光弧,劃破了如練的月光、夜中蕭瑟的長風,向著劉家村所在的方向襲來。

那分明是修士禦劍的靈芒,且速度還不慢。江泫擡頭凝視片刻,纏繞在指尖的絲縷銀光不動聲色地消散了。

夜風撩動他的長發與衣擺,寒意順著衣料的縫隙滲進體內。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劍柄,心想:抱歉,阿序。今夜可能回不去了。

那數道劍芒仍在天際飛掠,江泫目力驚人,隱約能看見來人被月色映亮的、在流風中翻飛的黑色衣袍;若再近一些,江泫甚至能看見覆在為首之人左半邊臉上的、泛著冷光的銀面具。

不再猶豫,江泫的身影當即化作霜風消散,片刻之後,他重新回到了壓著劉仄屍體的地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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