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臨淵而行4

關燈
第191章 臨淵而行4

被怨氣沖天的趕回房間、淺眠兩個時辰之後, 江泫迎來了在昊山之上的第一個清晨。

傅氏是洛嶺極有名頭的氏族,家族底蘊深厚。族史雖不長,但若以人作比乃正值壯年, 近些年風頭無兩,仙府所落昊山頂亦是不可多得的修煉福地, 晨光遍灑之時, 不少弟子門生已經起床,精神抖擻地向校場去了。

許是傅景灝暗中發揮作用, 今日府內眾人的反應沒再像昨日那樣誇張。江泫沒有用早膳的習慣,推脫了小廝的邀請, 得了清閑, 給自己換了藥、去看望了烏序, 準備順路去找南宮柳。

還沒走到, 園中侍草的小廝告訴江泫,南宮柳去主院用膳了。撲了個空,江泫便折返回去,打算過一個時辰再來, 剛剛走出院子,就碰見了從主院回來的傅景灝。

他嘴裏叼了個餅,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旁邊的胞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用拳頭錘他的肩膀:“怎麽能這麽走路的!讓娘看見了, 又得說你一頓!你能不能把餅先吃了?你昨日哪個時辰睡的覺?哎哎——別撞到——”

她眼疾手快地拽了一下傅景灝, 力道又猛又急,少年口中的餅“啪嘰”一下掉了。傅景灝呆呆地睜開眼睛盯著地上那塊餅,又順著路面一路從白靴子看到白衣角、再到江泫那張生人勿近的臉, 一個激靈,瞌睡跑的精光, 往後退開好幾步,道:“伏宵君!”

傅瑤也認出了他,整了整袖擺,儀態端正地躬身行禮。她腰間纏著一條軟鞭,眉目英氣,是個明艷大方的漂亮姑娘。

江泫略一頷首,算作回應。他淡淡的眼神落回傅景灝身上,發現今晨起來,少年又變得極有活力、咋咋呼呼,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很難讓人聯想到昨夜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不寧之狀。

做哥哥的掩藏得極好,傅瑤什麽也沒察覺到。潦草一面過後,幾人分開,江泫繼續向客房走,傅瑤緊緊抓著傅景灝的胳膊,直到走了老遠、確定江泫聽不到之後,才按住胸口,餘驚未消地道:“那就是伏宵君啊……我還是第一次見。”

傅景灝也餘驚未消地道:“怎麽樣?”

傅瑤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掌攥緊胸前的衣襟,想了想,道:“感覺……有點嚇人。不太好說話……”

傅景灝嘿道:“這你就錯了。伏宵君可是上清宗最好說話的。至於嚇人……多看看,看習慣了就不覺得嚇人了。”

傅瑤奇怪道:“那你是不怕了?既然不怕,剛才往後退什麽?”

被妹妹拆了臺,傅景灝抓了抓頭發,神色僵了一下,道:“也不是說完全不怕吧……總歸要比之前好點了。嗯,但還是有點怕的……”

他嘀嘀咕咕一陣,在院子門口推了推傅瑤的肩膀,打了個呵欠:“好妹妹啊,快回去吧。你哥要回去睡覺,困死了。”

傅瑤懷疑道:“你昨夜到底幾時睡的?”

話雖如此,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往自己的住處去了。

那邊江泫與兩人分開,向前走了一段,正好碰見了從主院回來的南宮柳。

許是昨夜沒有睡好,這位清俊挺拔的藥王谷大弟子今日看起來精神不佳,行走時身邊如同纏繞著一層陰雲。

他走路也垂著頭,沒有看前頭來的是誰。江泫正打算開口叫他,青年忽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見了江泫,立即頓步,禮數周全地拱手示禮。

江泫頷首,道:“此後可有空閑?”

自然是有空的。回去了等著他的也只有一些閑事,現今便跟著江泫沿路折返,進了他在傅氏的住處。

江泫尋南宮柳,是想問兩個問題。

其一有關傅景灝。他想問一問,如今傅景灝身上的情況,究竟是心魔作祟、抑或是柊山神留下的餘毒發作,若要醫治,需用怎樣的法子、費去多少時間。

聽了他的問題,南宮柳不假思索道:“關於傅公子癥狀的原因,二者皆有。於我等修士而言,削除心魔並不能假手他人,需由己身消克化解。但解毒一事,是在下的專長,不出半月,餘毒可盡清。”

江泫微微一怔。

半月?

那他之前說的在府上留小半年是為了……

南宮柳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許是揣度出了什麽,道:“此前在下表述不清,可能讓尊座誤會了。柊山神一戰之後,我原本就在洛嶺一帶徘徊。”

“谷中新育出一種藥草,洛嶺的天侯土壤正適合它生長,其中昊山一帶最佳。正巧聽聞傅氏公子有疾,便順路過來看一看。傅宗主為人慷慨,撥了一批家仆辟出藥田、邀請我在府中住下,此後才要長留半年。”

原來如此。心魔之事憂心不來,毒既然可解,便沒什麽需要特別註意的了。

那麽接下來,便是第二件事。

江泫擡眼,視線落在南宮柳衣襟的銀枝葉上,片刻後移開了目光。他淡聲道:“昨夜,公子稱我‘病號’。可是看出了什麽問題?”

話音未落,便見南宮柳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坐直身體,肅然道:“有問題,問題還不小。此前在白玉京見到尊座時,我便覺得不對,只是那時傷員太多,只來得及做潦草的檢查,沒能看出什麽端倪。尊座今日不說,我也是要抽時間來拜訪您的。”

江泫微默一瞬,掩在衣袖底下的五指不動聲色地向內一攏。單論神情,他面上看不出絲毫變化,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什麽問題?”

南宮柳道:“略有猜測,但還需要證實。尊座能否讓我做一次詳盡的檢查?”

江泫頷首,算是允許。

說是詳盡的檢查,其實也不需要依賴別的什麽手段,用靈識即可。然而在對方清醒的時候,貿然用靈識觸碰對方身體時極其失禮的行為,更別說將靈識探入體內,確認身體各處的情況了——南宮柳起身,將凳子挪得離江泫近一些,重新坐下,道:“請尊座將長袖拂開。”

江泫依言將衣袖拉上去一截,露出蒼白消瘦的手腕。小臂上還纏著白綾,底下的皮膚被啃食得坑坑窪窪,並不算好看。

南宮柳見了,忽然道:“尊座太瘦了。”

江泫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

南宮柳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說的這話有些突兀,笑道:“尊座也許記不得我,但我是認得尊座的。早幾年的時候,尊座來拜訪少谷主,取走了谷中一道靈旨,當時我受召來送靈旨,正巧得見尊座一面。那時尊座的身體還很好,不似現在這般……”

蒼白單薄,病氣繚繞。

他沒再說話,闔上雙眼、二指並攏,虛虛搭在江泫手腕半寸之上。靈識借此湧入,順著江泫的經絡靈脈寸寸前行。

這感覺其實不太舒服,江泫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強忍著想將手撤回來的沖動。南宮柳的動作很快,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就收回了手,睜開眼之後的脫口而出的,是一句驚愕至極的詢問:“您的靈臺哪兒去了?!”

江泫將手收回來,淡淡道:“消散了。”

南宮柳道:“沒有靈臺,您怎麽使用靈力?您——”

話至此,他忽然想起面前人殞命雷劫的傳言。可那雷劫既然都能把靈臺劈散,江泫如今怎麽會還活著?縱使是披著一層清瘦的殼子,他仍然好好地坐在了這裏。

他越想越亂,幹脆不再去想,將這些令人震驚的繁雜思緒拋去一邊,斂好神情,道:“方才用靈識探查一圈,除了靈臺,您的身體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我沒有找到導致您身體狀況變差的原因。”

江泫垂下眼簾,心裏沒感覺有多意外。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早在察覺到變化的時候,就已經徹頭徹尾地檢查過一遍了,沒找出問題所在。

似乎這憑空而來的衰弱沒有任何端倪。

對於南宮柳能不能找出原因,他其實也沒有抱很大希望。所幸再怎麽也不會更壞,如今的身體狀況也並非不能習慣。

他這樣想著,便打算結束這次交談。誰知南宮柳沒有要走的意思,青年躊躇片刻,道:“但世上從來就沒有憑空出現的東西。我找不到原因,只有可能是我還沒到能夠找到的高度,只是雖力不足,經驗仍能發揮些許作用。”

經驗?

江泫有些意外。

南宮柳道:“谷內的卷宗、再加上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對於尊座的情況,我有一個小小的猜測。”

江泫道:“什麽猜測?”

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做了一個失禮的舉動。他掀開手邊茶盞的蓋子,將食指指尖用茶水潤濕,點上烏黑的沈木桌面,視線追著江泫,一筆一劃、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江泫看清了那兩個字,神色頓時一凝。卻見南宮柳忽地翻過手掌,將本就模糊的字形完全抹去。

做完這件事,他從袖中抽出手帕擦拭掌心。一邊擦,他一邊道:“今夜無人之時,請尊座看一看自己的頸後,若有,便是有;若無,便是無。”

“這是鮮為人知的標志,不會出錯。”

南宮柳走了。江泫坐在原地,慢慢地轉過視線,落到桌上淩亂的水漬之上。

南宮柳寫下的兩個字是——

天罰。

入夜時分,確定無人再來打擾之後,江泫從房中取出一面銅鏡。他在房中又放了一枚夜明珠,離得很近,室內一片敞亮。

鏡中是熟悉的疏眉淡目,落在銅鏡之中,顯得清冷柔和。就著這片光亮,他在桌前側坐,伸手撩開長發,露出白皙的後頸。

在鏡子裏看自己的後頸,自然是看不見的。江泫對著空氣輕聲道:“淮雙。可看到什麽了?”

劍穗繞上手腕,緊緊地纏住。

這代表著否定,也就是說,他後頸之上什麽都沒有。

這幾日下來,江泫也算摸清楚了同宿淮雙的溝通之道。凡有問題,輕輕摩挲即是讚同,緊緊纏繞則是反對,且纏得越緊,代表他越不讚同。

虧得宿淮雙平日裏便是個不愛說話的悶葫蘆,如今理解他的意思倒也不算難。

既然沒有印記,江泫便放下了手。長發都被他捋到了一側肩上,散散垂著,銅鏡邊緣浮著亮光,映著一張眉眼微垂、心不在焉的容顏。

江泫的皮相生得極好。面部輪廓流利,唇淡且薄,常年抿得平直,看上去生人勿近。眉眼隨母親,細看眼型是溫和的,卻因神色的緣故,被渡上幾分目下無塵的清冷。

人常言他眼中沈風定雪,一身玉骨被霜風掃過,是天下獨一等的高不可攀。然而此時映在這方明鏡之中,長發垂散、冷色散盡,顯得清瘦文弱。細看眼神也有些呆楞,似乎陷入了沈思之中。

江泫在想天罰的事情。

他經歷過的天罰並不少,讓塵為其一,父母與叔叔隨其後。但實際上,九州真正受過天罰的人非常少,少到“天罰”二字甚至都鮮為人知。

蕓蕓眾生紛亂繁雜,天道從不投下視線。走得越高,便離天道越近,唯有各方佼佼者能得到天道的註視,若有人行徑不端、惡念盈心,天罰由此得生。

天道只懲不獎,從未聽說過從天罰之下活下來的先例。若現在的衰弱是因他在沈睡那一年內遭了天罰,他一定不會活下來——可他如今活得好好的,看來天罰二字暫且與他扯不上什麽關系。

但為了保險起見,江泫沒有把長發順回去,而是想再確認最後一次。他將指尖覆上後頸,澄凈的銀芒籠罩片刻過後,指尖撤開。

原本光潔白皙的後頸之上,浮現了一枚古怪的印記。

印記是暗沈的血色,長著尖刺,首尾相接結成圓環。若它是完整的,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懸絲傀儡——為了方便,傀儡的頸後及各各關節都會被藝人打上孔洞,從內穿絲以便操縱支配。

這印記的功效似乎同樣如此。可江泫頸後的這枚圓環不知何時被人生生抹去了一半,在光下仍色澤黯淡,顯然已經失去作用了。

這是他曾遭受過天罰的證明,縱使這懲罰不曾完全落到他身上,只留下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後遺癥。

背對著鏡子,江泫輕聲問道:“現在呢?有東西嗎?”

紅穗纏上手腕,貼著他的手背輕輕摩挲了幾下。力道溫和,昭示著宿淮雙的答案——“沒有”。

江泫松了一口氣。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很討厭這兩個字,得知並沒有所謂的“天罰”落到自己身上,緊繃的心緒頓時松緩不少。

他將長發拋回腦後,端著銅鏡放回原位。

院外天已經黑了,沐浴過後,江泫揮散房中光亮,於沈黑的夜色中淺淺睡去。

翌日午間,烏序醒了。

前來報信的是那夜被傅景灝捆在房間裏的小廝,看見江泫便眼含熱淚地躬身拜過,領著江泫向傅景灝的院子裏走。

進了院子,轉進內室,烏序果然已經醒了。

這幾日有仆人貼身照顧打點,早不似江泫在林中找到他時那般形容狼狽,此時背後墊著軟枕靠在床頭,正垂著眼睫,就著傅景灝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見江泫進來,他似乎呆了一下,蒼白的手攥緊被褥,慢慢垂下頭去,澀聲道:“……師……尊。”

他的聲音很小,很微弱,風一吹就要散。傅景灝讓出位,江泫坐上床沿,道:“怎麽喊得磕磕巴巴?”

烏序垂著頭,抿唇不說話。

他其實早就做好再也見不到面的準備了。最初的最初,若不是元燁的命令,他根本就不會進上清宗;監視友人之餘,還在海陵犯下了絕不能為正道人容忍的大錯,此後種種更不必說。

他從來沒想過江泫回來找他。他以為自己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那片林海裏頭。

他的臉色不好,傅景灝憂心忡忡道:“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哪裏疼哪裏不舒服?”

烏序默默地搖了搖頭。他還是不說話,從醒來之後,一直惜字如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