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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臨淵而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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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臨淵而行5

一定要說話的話, 他其實也想不到自己應該說什麽。元燁從沒將他當人看過,當了太久的工具、過了太久蒙混萎頓的日子,此時忽然又變成了人, 坐在富麗寬敞的房間裏,坐在江泫和傅景灝的目光之中, 烏序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這兩道視線澆得生疼。

慢慢的, 他攥著被褥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少年將頭垂得更低了,仿佛背上頂著一塊沈石, 將他壓得擡不起頭。

江泫眉尖微凝,正想去看看他是什麽情況, 便聽烏序用強壓著情緒的聲音輕輕道:“景灝, 我想跟師尊說說話。”

傅景灝原本也是要去扶他的, 手已經伸到了一半, 聞言指尖微微一縮,又將手撤回去了。

他明白這其中應當有什麽自己不能聽見的秘密,抿了抿唇,道:“那好……我先出去找南宮先生。”

他獨自一人出去了, 臨走之前帶走了房中的婢女和小廝,偌大的房間裏頭一時只剩下了江泫和烏序兩人。

他正想烏序要跟他說什麽,便見少年頂著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地。下地之後躬下身軀, 雙膝跪地, 對著江泫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他說:“弟子犯下大錯,請師尊責罰。”

江泫眉頭皺得死緊,顯然不想讓他這麽跪著。然而他剛想伸手一扶, 便察覺到手底下的身軀僵硬無比,烏序繃緊背脊, 渾身從頭到腳、乃至每一根頭發絲上都寫著抗拒,一定要這樣跪著把話說完,他才肯站起來。

江泫無奈,重新坐回床沿,視線在他手腕上停留一瞬,道:“你又犯了什麽錯?”

烏序道:“弟子進入上清宗,是奉元燁‘監視妖神容器’的命令。落墟峰那位失蹤的崔姓弟子,是弟子下的手。竊取祖神留在海陵的神力、在故土搭陣,妄圖換生換魂,有違天道。”

他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錐心刻骨。在外流浪的日子裏,他忍饑挨餓、又受盡冷眼,此時伏在地面,長發遮掩背脊,借著磕頭的姿勢蜷成小小一團,似乎一碰便能碰碎。

人有皮肉,有骨頭。可烏序現在皮肉殘破,底下包著的也是一把碎骨。

尊嚴、傲氣、少年意氣、覆仇的壯志,這些都是烏序的骨頭,早已被元燁敲得零零碎碎,徒留一形勉強支撐,讓他還能學著正常人的樣子行走世間。從族人和長姐衣姬死去的那晚開始,他就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曾經奉與師尊的符咒,是作竊神取靈之用。淮雙於小城失蹤,是我變成師尊的模樣,將他騙走的。此後種種,歸根結底,錯全在我。烏序……”他額頭木然地貼緊地面,一雙眼瞳沈沈無光。“烏序愧對族人,愧對師門,愧對師尊的教導。一生作惡多端,害人無數,還請師尊……賜死。”

房間裏一片死寂。這片死寂持續了太久,壓得人心沈凝。

良久以後,江泫輕聲將最後兩個字重覆了一遍。

“賜……死?”

烏序蜷緊手掌,沈默不語。而江泫靜坐床沿,忽然意識到一個荒謬無比的事實——他這輩子,殺過師尊、殺過師弟,至親至愛之人因他隕落大半,唯獨弟子,至今尚未有人遭過他的慘手。

他的目光落在烏序色澤黯淡的發頂,忽然道:“為師曾經是這樣教你的?”

他的語氣冷肅,隱含斥責之意。烏序微楞,聲音發僵:“弟子愚鈍……還請師尊解惑。”

江泫道:“敘事掐頭去尾,語焉不詳。認罪領罰,需得覆敘原貌,你方才說的都是什麽?”

烏序的身體一顫,眼眶倏地紅了。他咬緊牙關強自將鼻尖的酸澀之意遏回,正想開口否認,卻聽得一陣窸窣的衣料摩挲聲,江泫從床邊下來,屈膝蹲在了他面前。

空氣中浮動著極淡的藥香。同烏序身上的不同,這氣味苦得發冷。

江泫就這麽蹲在烏序面前,輕聲道:“你的族人呢?”

烏序道:“……死了。”

“在海陵?”

少年的視野模糊一片。他哽咽著道:“不是……”

江泫又道:“右手虛浮無力,有舊傷。是怎麽回事? ”

烏序又變成了閉口不言的緊蚌殼,死都不願開口。江泫很有耐心,就在他面前蹲著,好一會過後,他聽見了少年輕不可聞的囁嚅:“……斷過。沒修好。”

修。

人又不是物件,如何能用“修”這個字?

他抿緊唇,按捺下輕輕敲烏序頭的沖動,接著道:“為何人所斷?”

烏序道:“……自己。”

這樣艱難的一問一答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江泫的問題雖簡略,卻字字剖心,直將海陵一別之後,烏序所受過的事翻了個徹徹底底。到了最後,少年伏在地面,字句破碎、剜心蝕骨,而江泫探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

才探出手,他便察覺自己的手臂也有些僵。落到烏序的發上,沈沈的、帶著略低的體溫,一如他滯澀的心結。他慢慢地道:“你的自罰早已足夠了。要我再罰,是想我成獎懲無道、淩虐弟子的惡人?”

烏序牙關緊咬,渾身都在發抖。眼前早已模糊得看不清東西,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從喉嚨之中擠出幾枚完整的字音,湊成一句“絕無此意”。

江泫道:“起來吧。回榻上去。”

他向烏序遞出一只手。而少年直起身後,呆呆地盯著那只手良久。

江泫的目光落到他面上,呼吸微微一滯。

烏序哭了。伏在地上那麽久,他縱使再想哭也忍住了,如今見了這只手,臨堤的淚水就這麽從眼眶滾落下來。同那日林中撕心裂肺的悲哭不同,這次他的眼淚掉得安安靜靜,面上淚痕遍布,也想不起擡手擦一下。

說不清這淚痕沖刷掉了什麽東西,片刻之後,烏序咬緊下唇,仿佛做出了人生之中最重要、最艱難、也最拿不出手的一個決定。他慢慢擡起手,試探性地、像抓救命稻草那樣抓住了江泫的袖子。

“師尊。”他的聲音因為嗚咽有些變調,低垂著頭貼緊江泫的長袖,茫然而小心地道,“我以後……該去哪兒?”

江泫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早在林中的時候,江泫便隱約察覺到,烏序有一只手受過傷,是從前的慣用手右手。只是帶回他時滿身是傷,無暇關註這一道舊疤痕,今日問了才知道,竟是自斷過的。兩只手的膚色有細微的差別,右手腕部上方殘留一圈手法粗糙的縫合疤痕,可見為他接上斷手的人並不耐心,修覆的結果也恰如此痕,效果欠佳。

續骨生肉有靈丹靈藥,雖然無比罕見,但並非沒有尋得的可能。然而為烏序接上斷手的人用了一些更簡便的法子,或許也是為了更便捷地達到目的——長好了能用就行,重要的是他的血脈,一只手並不算什麽。

他這只手,以後再也揮不動劍,甚至連寫字都困難。江泫心知這一點,拉他起來時動作很輕,道:“出師之後,天下之大,隨你游歷。”

言下之意,未出師前,便好好留在上清宗。

烏序聽懂了他的潛臺詞,紅著眼眶被塞回了床榻。江泫就坐在床沿,曾經在上清宗,他受傷臥床之時,江泫來看望他,情形與如今有幾分相似。

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無意讓江泫一直受累守在這裏,蜷在被褥之中,乖順地閉上眼睛。病人的呼吸很沈緩,再加上腦中一團亂麻,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一邊閉著眼睛、一邊在腦海中慢慢梳理,時間久了,他竟真感受到幾分貨真價實的困意。

江泫什麽時候走的他並不清楚,再次睜開眼睛之後,昏沈的視野之中浮現了傅景灝的臉。

他湊得很近,幾乎就趴在床沿邊上看著他。烏序受此一嚇,好容易將心壓回去,有些疲倦地撐起身體坐起來。

傅景灝道:“你起來幹啥?躺好,躺好!你還想起來不成?”

烏序輕聲道:“躺久了,不舒服。”

他的聲音有點嘶啞。傅景灝聞言立刻推翻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道:“那起來走走也是好的。能不能走得動?要不要喝水?”一邊招呼外頭待命的小廝:“阿閑!找套幹凈衣服來!”

小廝很快抱了套黑底銀邊的常服進來,拉過屏風,三兩下幫著烏序換好了。

屏風撤去,烏序一身黑,赤著腳坐在床沿,精氣神看起來好了一些。傅景灝正背對著他倒茶水,大少爺沒做過端茶倒水的事,倒了一杯發現茶水是冷的,又連忙畫符文加熱,忙活半天,總算將一口熱茶端到了烏序面前。

烏序用左手接了,右手掐著袖子掩住傷疤,低頭抿了一口。傅景灝搬了只凳子坐在桌邊,撐著下顎看他,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是能忍住話的主,沒過多久就道:“……阿序啊。”

烏序以為傅景灝要問他失蹤這段時間的事情、或者是之前他和師尊在房間裏談了些什麽,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誰知傅景灝盯著他看,最後問的卻是:“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們約定過的,以後有下山的機會,帶你來昊山玩?”

烏序楞了一下,輕輕點頭。

“我記得。”他道,“我從來沒忘。”

傅景灝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喃喃道:“記得就好……記得就好。”他幾步邁向床邊,想伸手,又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沖著他笑道:“淮雙那小子回來一趟,大變了模樣,對人生疏得很。我怕、怕你也……”

他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句,忽然說不下去了,猛地撇過了頭。

“你要在這留多久?會跟著伏宵君走麽?”

烏序的嗓子被茶水潤得很軟,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不像此前那般嘶啞,多了幾分熟悉的、薄霧纏繞的飄渺感。

“我有點……走不動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傷好之後,應該會回宗門去。”

傅景灝道:“那你不如再等等我,咱們一起回去。對了,你要不要先搬來時隱峰?玉危師兄和孟林師兄下山游歷去了,伏宵君和淮雙不在,凈玄峰上冷冷清清的。你如果要來的話,我就去和景微君說一說。”

烏序道:“景微君?”

傅景灝側頭看了他一眼,唇角終於向上牽起,露出一個興致勃勃的笑容。

“是新的時隱峰峰主。”他道,“你離宗太久了,發生了好多你不知道的事。若是你願意聽,我就挑些有意思的事挨個講給你聽……”

烏序找回來了,心中一樁大事落定,江泫感覺心中輕上不少。宿淮雙還沒回來,趁夜問了問他那邊進展是否順利,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江泫放下心,徹底迎來了幾天無事無憂的清閑時光。

這幾日裏頭,除了每天去看看阿序、應付一下傅京,並沒有什麽別的事要做。南宮柳給他寫了一張方子、抓了些藥,調理身體似乎有奇效;給蕭弦雕的面具很快便也完工,閑來無事,江泫甚至還去書房取了點顏料,為面具焰光騰騰的邊緣渡上一層似火的紅輝,吹幹之後,收進乾坤袋中。

烏序的傷好得很快,等他終於能毫無障礙地下地跑了,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深更半夜敲開江泫的門。

“弟子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在夜風之中站得筆直,眼簾微垂,眉目間浮著燈籠投下的暖光。若單論面相,神似一株清淩淩的白花。

“不知師尊現在有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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