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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執念三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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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執念三兩1

說是明日, 便真的等到了明日。

在風氏住的這一夜,宿淮雙照常同江泫住在一個房間。江泫如今的情況需要人時時照看,以免一個不留神他自己撬開門跑出去了;再者他身上有傷, 就算睡了,也並不安穩, 一夜總要驚醒幾次。

每察覺到他醒了, 宿淮雙便支起身體將他摟住。兩人枕著同一個枕頭,宿淮雙的手一下一下輕拍江泫的後頸, 如此反覆,直到人重新睡著為止。

後來江泫睡得很好, 直到早上也沒醒。宿淮雙一夜都沒怎麽睡, 精神卻也不錯, 小心地將手臂從他頸下撤出來, 再將被褥掖好,期間一直仔細關註著江泫的反應——半張臉埋在軟枕中,對於他的動作一絲反應也無,看來睡得很熟。

宿淮雙下了床, 又在房中坐了好一會兒,江泫仍然再睡。確定他是真不會醒了之後,他才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喚了風齊過來, 叫他守在門口。

風齊是府中的管事, 原本不必做這種雜差。可宿淮雙發話,他連抱怨都不敢,點頭哈腰一陣, 在門口站定不動。

宿淮雙要去找老家主風傕。風傕仍舊住在那座別苑裏頭,除了風遙, 任何人沒有傳喚都不能進去。

在很小的時候,宿淮雙進過一次,也只有那一次。那時他受了委屈,感覺一刻都忍不了了,趁夜偷偷翻出了自己的小破院子,跑到這別苑外頭,推門就進。不知為何,別苑的結界並沒有攔他,他如願以償見到了不茍言笑的爺爺,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哭了一會,便又被人送回去了。

第二日,得知他偷偷闖入家主的別苑,風愔找了幾位家丁上門,給了他好一頓毒打。

今時不同往日,他還沒走到門口,便看見了垂手侍立的風遙。見是他來,少年面上浮起淺淺的笑意,微微彎腰,俯身引道:“宿公子,請。家主已等待多時。”

別苑的大門是開著的,宿淮雙擡腳,輕輕松松地便過了,同幼時那一次沒有任何區別。別苑中雲霧繚繞,腳下有石臺引路,便也不用再找方向,走了半盞茶的功夫,穿過拱門,停在一處竹舍前頭。

風遙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見他停下,低聲道了一句“示禮”,側身上前,為他推開了竹籬門。

“家主就在裏面。風遙在院外等候,若有事吩咐,還請公子喚我一聲。”

這等垂首侍人的功夫,他做得十分熟練,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然而本家之中並找不著風遙這一號人物,宿淮雙的視線在他顏色熟悉的雙目之上停頓片刻,立刻知曉,他是因著這一雙眼睛,被從分家提上來的。

他原應唾棄風傕虛情假意,自己執意要將女兒逼出家門、現又在別人身上裝模作樣,可心中泛不起半點波瀾,面無表情地進了竹舍。

叩門三聲,進入房間,見風傕正盤腿闔目,靜坐窗邊。

窗下擺著一只書案,宣紙之上墨跡未幹。宿淮雙來之前,他似乎正縱筆詩海。

觀其須發皆白,面相嚴肅古板,正襟危坐之時,無形威壓仍叫人不可小覷。只是背脊微彎、病容顯現,再不如從前了。

風傕年歲已大,加上操勞過度,病了許久。好在本家人丁稀薄,嫡女早夭、嫡子不知所蹤,只有一位嫡長孫風定,沒有別家爭來搶去的腌臜事;他一倒下,便有風定補上,這一年以來一直在竹舍養病,脾氣看著也好了不少。

然而這只是看起來,他一開口,性格中原本的倨傲專橫便現得整整齊齊:“如今幾時幾刻?”

明擺著是說他來得晚了、怠慢長輩。

宿淮雙卻沒有往裏走的意思,在竹舍門口停步站定,道:“我來取信中的東西。”

風傕不悅道

:“你如今便是這樣同長輩說話的?”

宿淮雙道:“自幼流落,長輩唯只恩師父母。今日來,只為取物。”

風傕被氣得倒吸一口氣,睜開那雙冷金色的眼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宿淮雙一眼。他從案上抓起一樣事物,怒氣沖沖地向宿淮雙一擲,門口的青年擡手接住,翻在手心一看,是一枚靈命牌。

上有三枚刻字:宿淮雙。

還未來得及開口,迎面又擲來一牌。這次是風杳的,原已被折斷了,後又費盡心思修覆,只是命門仙器並不好修,縱使手法細致,也能看見一條細細的裂痕。

宿淮雙絲毫不問風傕為何還留著這兩枚靈命牌,擡頭冷淡道:“我要的不是這個。”

風傕道:“你還想要哪個?不回風氏,你宿淮雙就是外人。若認祖歸宗好好改姓,老夫倒也能帶風淮雙去祖上靈前逛一逛!”

宿淮雙打量了一下掌心的靈命牌,道:“風淮雙?”

風傕不言語,一雙鋒銳的金瞳鎖著他的身形。卻見青年神色漠然地將那木牌在手中拋接兩下,一把折斷了。

斷成數塊,零零散散地落地。

風傕勃然大怒,猛地從書案前站起來,指著宿淮雙罵道:“豎子!你——!你小時候怯懦軟弱任人欺淩,如今倒是很有骨氣!”

“骨氣?”宿淮雙道,“不過隨手折了些沒用的東西。”

風遙似乎察覺到了異動,在竹舍外遙遙道:“家主,公子,發生了什麽事?”

風傕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陣,最終竟然忍下來了。他沒有回應風遙,在竹舍邊上揮起一道結界,而後用靈力將碎掉的靈命牌拾起放回桌上,生硬地對宿淮雙道:“你,坐過來。”

見宿淮雙不動,他忍無可忍地大喝道:“坐過來!”

不知考慮到了什麽,宿淮雙竟然真的動了。他走到風傕的書案對面,隨意揀了把椅子坐下,同風傕相對而視,赤目淩淩,波瀾不驚。

風傕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旋即眼簾一闔,道:“你不想回家?”

宿淮雙支著下顎,視線越過窗桓,落在院外滔滔竹海之上。房間一時靜無生息,片刻後,風傕又道:“若想取物,你非回來不可。”

宿淮雙道:“我也可以掀了你的府邸。”

風傕怒喝道:“我是你外祖父!”

發洩完怒意,他長舒一口氣,又讓自己冷靜下來,道:“你應當明白,你要取的東西對風氏來說意味著什麽。若你改姓歸家,隨你拿走。風氏家業延續千年,權及遍州,玄門中人聽見風氏的名號便心生仰懼,你回了風氏,便能毫不費力地登臨高處、一呼百應,豈不比在上清宗做一位小小弟子來得暢快?”

宿淮雙聽到此處,冷嗤一聲。

風傕睜開眼睛,視線在他面上緩緩梭巡一圈。他在這世上活了數年,已然老成人精,知曉面前坐著的人今非昔比,目光落在那雙赤瞳之上,心中有數——這幾代人之中遲遲不現身的返祖者,正是這位外姓子宿淮雙。

“風定……同他的父親很像,都是萬中挑一的庸才。”他蒼老的聲音緩緩道,“風氏若傳到風定手中,不出三代,氣數必盡。”

宿淮雙冷冷地瞪視著他,忽然道:“風遙如何?”

風傕道:“出身分家,一生命途早已註定。”

得到了這個答案,宿淮雙沈默著站起身來。

風傕道:“你去哪?!”

宿淮雙留給他一個不近人情的背影,道:“掘墳。”

掘誰的墳?自然是風氏先祖風息的墳。

他今日來,正是為了尋風氏先祖那枚隨她一起下葬的靈命牌。巫神給她的眼睛很可能就在靈命牌上,無論如何,必須將其取到手。

“你今日若是敢走出這個門一步,從今以後就別再回來!”

宿淮雙腳步一頓,側過身,平靜無波的眼瞳之中映著風傕青筋畢露的面孔。

今日同他見這一面,怕是這一生不低頭的家主將頭低得最下去的一次了。風傕何嘗不知道風定平庸?但這一代的小輩之中,竟然沒一個比得上風定的。

起先接到密信的時候,他也曾想過,自己的掌上明珠風杳生下的兒子,會不會也同她一樣聰穎?誰知讓衛隊去了城門口,報信回來,竟是個連瞳印也沒開的。性格更是怯懦軟弱、忍氣吞聲,每每看見宿淮雙那一雙眼睛,風傕便暗自記恨宿肅,連帶著恨上丟下他與風氏一走了之的風杳。

可對於風杳到底還是恨不下去,將宿淮雙收入府中,好歹給他一口飯吃,不讓他在外頭挨餓受凍。若他表現出引人註目的長處,便將他提作本家嫡子培養。誰知他平平無奇、毫不惹眼地在府中縮了三年,才幹出了入府以來的第一件大事——趁著宴會偷偷跑了。

聽說他跑了,動用府中上下眾多門生衛隊都沒找回來,風傕氣得大罵庸才。他平生最恨無能的庸才,奈何膝下育有一兒一女,聰明的跟人跑了,腦子不靈光的也不知所蹤。留下一對同樣平庸的兒女,此後如何撐得起這偌大的家業?!

因著心力交瘁,便從分家點了一位風遙上來,這些年隨侍在側,零零散散也教了他不少東西。這一年說是養病、不問世事,實際上是要試風定的水,若考驗未過,這少主的位置,總要落在宿淮雙和風遙其中一人身上。

若要風傕來選,他一定偏向宿淮雙。奈何宿淮雙鐵了心不歸家,他竟毫無辦法,越想越覺嗚呼哀哉,氣急攻心,竟然直接噴出一口血,栽倒在椅背上。

宿淮雙漠然地註視著他的慘狀,最終還是皺了皺眉,揮出一道靈力打入風傕體內。外頭的結界也被他輕飄飄一擊打散了,他對院外的風遙道:“進來吧。”

結界隔去聲音,風遙並未聽見裏面的異動。見宿淮雙走出竹舍,從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雙手奉上,畢恭畢敬道:“宿公子,這是家主交代我,等您出來要給您的東西。”

宿淮雙將乾坤袋接過,單手拉開,隨便看了一眼。

袋內躺著一只方木盒,他把木盒取出來打開,視線微微一凝。

木盒裏頭躺著的,是風息的靈命牌。距今已有太久歲月了,木色黯淡、要碎不碎,且不知為何,一股似曾相識的邪氣沖天而來。

毫不猶豫的,宿淮雙立刻關上了木盒。風遙辦完事情以後,照例要回風傕在的竹舍,方才走到門口就神色一變,道:“家主!!”

他清淡的衣角消失在房間門口,想來是看風傕的情況去了。

宿淮雙握著掌心四四方方的木盒子,望著門口默然片刻。須臾,他擡腳邁出一步,順著蔓延的石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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