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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執念三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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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執念三兩2

從風傕的竹舍出來之後, 繞過吵鬧無比的前院,宿淮雙回到了他們居住的客房。一拐過拐角,他就看見了被擰成條的外袍綁在柱子上的風齊。

這次不同以往, “繩子”繞了好幾圈,綁得嚴嚴實實。被綁的人嚇得面無人色, 看見過來個人就開始慘聲求救:“救命!救——”

看見來的人是宿淮雙, 他的求救聲又卡回嗓眼裏。

一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江泫又自己跑出去了。宿淮雙原本不想多做理會, 奈何他身上綁的外袍是江泫的,長眉一皺, 大步走過去, 將它從風齊身上取下來。

風齊受寵若驚, 囁嚅道:“謝……謝謝淮雙少……”

話音未落, 一道靈力匯成的鎖鏈又重新將他纏上了。宿淮雙將外袍抖開,上上下下用凈塵術清理了好幾遍,目露嫌色,冷聲道:“他讓你待在這裏, 你就好好待著。”

言罷疊好外袍放進房間,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找江泫並沒有花費多少功夫,來源於一句高亢的“請伏宵君來評評理”。宿淮雙繞到前院,果然看見了被迎上高座、同風定坐在一塊的江泫。

他穿戴得竟然十分整齊, 手邊擺著一盞茶, 正坐於上,面色冷淡、不茍言笑。在宿淮雙來之前,各家已然落座, 似乎因為什麽事情爭執不下,要請江泫來評評理。

可他現在如何評理?自然只是坐在堂上抿唇不語, 看起來不大愉快,神情有些怵人。

宿淮雙莫名覺得這一幕有點稀奇、又十分可愛。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選擇進去,而是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站定,打算多看兩眼。

雖說是請伏宵君評理,但他不言不語,在場之人也不能說什麽。大多把江泫歸入參戰方陣營,把他的沈默當作是默認,因此甚至更有底氣,怒氣沖沖地起身喝道:“風氏對撥雲鳶出手乃是眾目睽睽之下,都這樣了竟還不打算承認,那是不是我在風氏行兇作惡,事後不承認,便也能夠揭過了?”

原來舊賬翻到這一頁了。

在場的風氏族人之中除了風定,還有一位風氏的族老、幾位本家子弟。被人指著鼻子罵,風定的臉色十分難看,為了體面卻要隱忍不發,用眼神示意下頭的人起身,毫不客氣地回道:“撥雲鳶即死即散,如何能確認是風氏出手?再者結界一架外不能進裏不能出,能殺掉一只撥雲鳶的攻擊定能將結界轟出裂縫,那麽請問各位,結界有破損嗎?諸位何不想想,是不是有歹人暗中作梗,挑撥離間?”

有修士反唇相譏道:“我看風氏已然無比陰險,無需再費心挑撥離間。”

風氏高高在上的做派早就引得玄門眾人多有不爽,此時導火索出現,過往的不滿都被點燃,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十分激烈。

場面十分混亂,宿淮雙看不下去了。他看出江泫有點想捂耳朵的意思,正想出面把人帶走,卻見座上霜氣一閃,人影竟然憑空消失了。

瞬行術。

宿淮雙沒想到他的靈力已經恢覆到能用瞬行術的程度了,循著留跡追了出去。再次看見江泫是在一處水岸邊,他獨自一人在草坪上抱膝坐著,似乎是在生悶氣。

走到他身邊俯身一看,滿面寒霜,果然在生氣。

宿淮雙想,他一貫不喜爭吵,自己應該早點把他帶出去的。正想著該怎麽把人哄回去,卻見江泫擡頭看他一眼,竟然直接將頭埋進臂彎,縮成一團不理他了。

宿淮雙:“……”

他開始思考自己做了什麽讓江泫討厭的事。方才站在外頭沒進去叫他給發現了?應當不太可能。早上沒叫他偷偷走了?這倒有可能。

也不知他是幾時幾刻醒的,一個人跑出去是不是在半路被抓進正堂,亦不知他在正堂稀裏糊塗地坐了多久,最後還被灌了一耳朵聒噪吵嚷聲,不得已才用靈力跑出來。

一想到這裏,愧疚之情如海潮泛濫。他費了不少功夫,才讓江泫願意擡頭看他。不過擡頭也只擡了一點,半張臉藏在臂彎裏頭,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宿淮雙,約莫是還在生氣。

這便難辦了。

宿淮雙對江泫有數不盡的耐心,但他實在不是很會哄人。再者水邊風寒,他瞥見江泫衣袖之下的手背凍得發青,明白不能繼續再讓他待在這裏,得先把他帶回去。

可他如今一步都不願挪,要怎麽帶回去?

許是他沈默久了不說話,江泫忽然擡起臉,斥道:“就你長了腳!”

沒想到他竟然能開口說話,宿淮雙楞了一楞,還沒來得及對這句作出反應,就見江泫倏地站起身來,氣沖沖地走了。

這下宿淮雙確定,江泫就是在為早上醒了看不見人的事生氣。兩人一前一後追到府邸的角落裏頭,見到一處綠竹掩映的小院,江泫想也不想,鉆了進去。

宿淮雙尚不知這是何人住處,也跟著進去。進去之後站在院中匆匆環視一圈,初見只覺這院子實在冷清得有些寒酸。矮墻一圍,占地加起來籠統一算,竟然和本家子女們的住處差不多大。再看景致,明顯下了不少功夫,微末角落也雕琢得精細,似乎常有仆侍打掃,粗略一掃,整潔無比。

但就是冷清,一眼便知曉,這院子是沒人住的。他正思索是不是哪個早夭小輩的住處,視線一轉,落在院邊的一棵樹上,立刻頓住了。

那是一棵梨花樹。

他曾經住過的那個破院之中,唯一一棵梨樹。樹幹之上有許多他刻下的刻痕,並未隨著年歲消卻,反而愈發明顯,像是醜陋醒目的疤痕。

那麽,這應當是那座院子翻修之後的模樣了。

江泫進了房間,反手將門扇重重合上。宿淮雙幾步登上臺階站在門外,聽見一步之遙的門後,江泫輕微的、有些緊張的呼吸聲。

……緊張?

有那麽一瞬間,宿淮雙懷疑是他自己聽錯了。然而凝神細聽,結果仍然如此。江泫似乎真的很緊張,背靠著門一言不發。

宿淮雙不知他現在能聽懂多少話,究竟是醒了還是沒醒,掌心緩緩貼上雕花門扇,思考了很久,才要慎重的開口。就在此時,面前的門忽然開了。

江泫用雙手將門拉開,看見他站在門外,眸光微動,竟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見他終於願意開門,宿淮雙心下一松,嘴角上牽正欲上前兩步,江泫雙手一動,兩扇門“砰”地一聲,又在他面前合上了。

關門時帶起的厲風拍了宿淮雙一身,他的手頓在半空中,不自在地微微一蜷。

這次等待江泫開門的時間,要比此前漫長許多。然而他依舊開門了,這次是拉開一個小小的縫隙,露出小半張臉,視線小心謹慎地在門外梭巡,看見宿淮雙仍然站在門外,眸光一亮。

隨即,他緩緩地拉開了門。

到了現在,他才像是真的消氣了、高興了。宿淮雙看見他眼中浮起的笑意,趁機邁出半只腳,就要進房間去。

誰知見他想進來,江泫的神色一變,眼中笑意斂去,擡手抵著宿淮雙的胸膛,硬生生又將人推了出去。

砰。

門第三次關上了。

宿淮雙任他推著倒退了好幾步,險些一腳踩空臺階掉下去。他茫然地盯著緊閉的門扉,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江泫是想看看他還會不會走。

畢竟他趁人睡覺偷偷跑出去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在江泫那裏早已沒了可信度,想到這一點,心中又是哭笑不得、又是習以為常的內疚,屈指輕輕叩了叩門,道:“阿泫。”

門內的呼吸聲微微一滯。沒等多久,江泫迅速將門打開了。

沒給他關門的機會,宿淮雙這次直接大步突進門內,將他整個抱進懷裏頭。門外忽然撲進來個人,江泫嚇了一跳,被他撲得倒退三步,撞開一片叮鈴作響的珠玉簾,跌進側間擺著的軟榻裏頭。

軟榻不大,塞下兩個人十分勉強。宿淮雙怕壓著他身上的傷,一邊註意力度、一邊伸手護著他的頭,給兩人換了個位置,變成他側躺在榻上、江泫趴在他懷裏,微微蜷縮著身體。

鼻尖纏上一陣清苦之氣。這是他身上生肌藥粉的味道,聞起來和浮雲峰上常年飄的藥香有些相似。只是江泫身上常年是紅梅的暗香與淩淩雪氣,摻滿苦氣還是頭一次。

宿淮雙有點心疼,不動聲色地將他抱緊了一些,目光上擡,落到精致的房梁頂上。

他剛回風氏的時候,境況直接跌到谷底。風傕從來不管小輩吃穿用度的瑣事,其餘人也不喜歡他,將他安排到這院子裏。

院子最開始是什麽樣的?

窄小破舊,寒酸無比。院內沒有壓磚石,開春便生雜草,淩亂無比。矮墻也是破的,斷不像現在一般平整,屋中更是沒什麽陳設,一床一桌一凳,每到雨季,蚊蟲鼠蟻密密麻麻,淒慘襤褸,潦倒無比。

那時候躺在床榻上,擡頭便是梁瓦。灰撲撲的,同他的人生一個色調。

日日忍饑受凍,何曾想過未來還有這麽一天。以至於後來,宿淮雙時常想: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有勇氣、最明智的一個選擇,就是當年從風氏逃出來。

江泫蜷在他懷裏,很久都沒有動靜,好像已經懵了。他們的軀體緊緊相貼,長發與衣帶交纏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誰是誰,宿淮雙側臉抵著江泫的發頂,眼簾微垂,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除此以外,他其實什麽也不打算做。奈何他的唇方才碰到江泫的發頂,對方就如受驚一般抖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擡起頭。霎時間呼吸噴灑交融,這一擡頭恰巧正中紅心,兩片唇瓣如同落羽一般貼上,措手不及。

這個吻來得意外又莫名其妙,宿淮雙一下睜大了眼睛。江泫更是驚愕,楞了半晌之後猛地回神,立刻從宿淮雙身上爬起來,跪坐在軟榻上頭,埋下頭用手背抵住嘴唇,被黑發掩好的耳尖紅了一片。

觀其眼中水光瀲灩,一身衣衫與長發淩亂無比,同以往生人勿近的模樣判若兩人。宿淮雙腦中嗡的一聲——不是因為江泫這個模樣罕見——雖然真的很罕見,而是因為,雖然神色不定,但江泫此刻望著他的眼神已然清明了。

他醒了。就在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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