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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枯木逢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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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枯木逢春8

江泫記不得自己是怎麽下山的了。再次醒來的時候, 已經躺在了一個陌生的房間裏頭。

伸手沒有摸到銜雲,就已被驚醒三分,看到房內背對著他無聲無息坐著的黑衣人, 睡意更是直接煙消雲散。雖然醒了,但好一會兒都沒攢出起來的力氣, 腦海也有些空白, 一時間沒想起睡著之前自己在做什麽,找銜雲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

聽見床榻上的響動, 桌邊的黑衣人回過頭來,大步走到榻邊。動作幅度太大, 原本坐的雕花木凳翻倒, 又被靈力無聲無息地扶了回去。

“醒了?”那人道,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江泫的手被他以輕柔而不唐突的力道握住了, 觸感十分冰冷。與此同時,他也認出了坐在榻邊的人。

是宿淮雙,也不是。眉眼雖熟悉,相貌體格卻變了, 像是無端長了五六歲。少時猶顯青澀的面孔徹底長開,一雙赤瞳落在眼眶,原本的俊逸之中添上不可逼視的鋒銳。

現在的宿淮雙身上,江泫唯二熟悉的, 怕就只有眉心的靈旨和赤色的眼瞳了。看著他的面孔, 猶如身置夢中,可手中的溫度卻提醒他,並非這麽回事。

宿淮雙是真的回來了。沒讓他找, 自己就回來了。

想到這裏,他一時竟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萬般心緒湧到嘴邊, 都無端煙消雲散。

久久不應,榻邊人的眉峰一凝,瞳底顯出幾分痛色。江泫見了,無端也有些難過。眉眼一垂,視線落在宿淮雙的手背上,道:“去哪裏受了寒?手這麽冷。”

宿淮雙一怔,松開他的手,塞進被褥裏頭。

江泫道:“我不冷,是在問你。”

宿淮雙道:“一向如此。”

言罷,他又起身離開,不一會兒,端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甜粥,試過溫度後,把江泫扶起來、又墊了個軟枕在身後,一勺一勺,仔仔細細地餵了小半碗。

江泫其實不覺得有多餓,只是吃點熱的總歸是好的。誰知熱氣撩了嗓子,沒咽下幾口,又開始咳嗽。

他咳得急,宿淮雙立刻將碗盞扔去一邊,伸手攬住他,一下一下、輕輕地給他順氣。江泫的額頭抵著他的胸膛,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道:“不妨事。你將碗盞扔去哪兒了?”

宿淮雙卻道:“方才那碗太燙。我去換一碗。”

江泫道:“不燙。是我自己咳。”

宿淮雙凝視他一會兒,確認這話不似作偽,才又將粥碗端過來。江泫就著勺子又抿了幾口,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的宿淮雙,總覺有些許陌生。

陌生的不是外貌,而是內在。他總覺得宿淮雙的身上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而他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思索半晌,將弟子的形容舉止看了又看,仍沒有看出什麽門道。

偶然之間,又能發現些許端倪。宿淮雙的周身,纏繞著令人膽寒的深邃漠然之感,似是披著人皮的深淵,神性有餘、人性不足。然而,每當對方擡起眼睛,江泫又覺得並非這麽一回事,此前都是錯覺而已。

若要說成熟了許多,確實如此。但江泫想要的答案顯然不是這個。

宿淮雙就坐著讓他看,端著粥碗的手平穩無比——好一會兒後,江泫察覺到,如今的宿淮雙看起來並不開心。

沒多思考,他擡起手,握住了宿淮雙的手臂。果然是僵硬的。再一拍肩膀、身軀,僵硬無比,像一座石雕。

江泫慢慢嘆了口氣,道:“怎麽了?許久不見,竟是這樣一副神情。”

宿淮雙沒有說話,沈默地將視線移向別處,這一個側臉簡直叫人看的心碎。就在此時,江泫福至心靈,忽然想起醒來之前自己做了什麽。

……躺棺材。在宿淮雙面前……。

乍然想起,他心中倏地一驚。然而驚愕之外,還有些許難以言說的赧然。

他是怎麽都沒想到宿淮雙會在那個時候出現。自己好歹是他師尊,如何能當著弟子的面做這種事?再者,換位思考一番,若宿淮雙做他做過的這事,他是萬萬不會高興的,一定要將人拎起來說教一番,讓他以後不敢再犯。

這樣想來,心中便頗多愧疚。他很想說點什麽解釋一下,可越想越不是回事,到了最後,竟也不知道如何同宿淮雙說。

施術叫他忘掉罷!

——自然是不可行的。

他正琢磨著如何開口,卻聽宿淮雙忽然道:“下次……不要了。”

江泫一怔。坐在床榻邊緣的青年並不轉頭看他,側臉頗為冷硬,然而垂眼一看便知,他端著粥碗的手隱隱有些發抖。

“下次不要了。”他又重覆了一遍,“再有下次,我便也……”

宿淮雙是真當他想尋死。怪不得是這副神情,想來是被嚇得狠了。

江泫輕咳一聲,道:“沒有下次,這次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棺中有些異常,我進去是為了查探一番……”

這些純屬信口胡謅,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不信。然而宿淮雙似乎信了,眸光微微一動,又盛了一小勺甜粥,遞到他唇邊。江泫咽下一口,道:“很好。我很喜歡。”

對方的神情看起來這才松弛了一些。粥碗見底,他便取了白巾為江泫擦拭唇角。江泫實在很不習慣這樣細致入微的照顧,看見宿淮雙的神情,卻覺得一定不能拒絕。等到宿淮雙收了粥碗回來,他也打量完了房間的陳設,察覺出這裏並非凡塵的客棧,更像是家底殷厚之人的宅邸。

宿淮雙站在門外,似乎在與誰低聲交談。江泫下床走了幾步,感覺尚可,搖搖晃晃地走去門口。

門外與宿淮雙說話的是個年輕小廝,長得頗為討喜。見房內晃出一道白影,笑容滿面地一拱手,道:“這位公子醒了!真是大大的喜事!不過公子才醒,還是不要下床,若有需要,下奴去叫府中的醫師來。”

宿淮雙倏地回身。江泫掃見外頭精致的院落,按住他的手,問小廝道:“此為何地?”

小廝笑道:“回公子的話,無定雲氏。”

他還待再問,豈料宿淮雙反手將他按住,神色郁郁地垂眼看他。仿佛江泫再不回去休息,他就要傷心致死了一樣,只好折回房中,重新坐回床榻。

江泫道:“淮雙啊。我很好,沒有大礙。”

宿淮雙道:“站起來頭暈,需要臥床休息。”

稀裏糊塗的,江泫又躺下去了。宿淮雙為他掖好被子,才道:“這裏是無定雲氏,三行原的仙門世家。知曉我是風氏中人,想賣我一個人情。”

江泫心中微感詫異。

無他,平日裏提及風氏相關的事,宿淮雙總顯得有些抵觸。如今他自己主動提起,臉上竟看不到半分情緒波動。

他還待再問,宿淮雙卻道:“天快黑了,應該休息。”

江泫方才睡醒,哪裏還睡得著?再者心中還惦記著事,更沒有困意,道:“睡不著。”

宿淮雙聽了,似乎微微一頓。片刻後,他輕聲道:“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裏守著,沒人敢進來。你的身體……不太好,應該好好休息。要是睡不著,我陪師尊說說話,可好?”

江泫有些莫名。雖然這次醒來之後,身體狀況確實是沒那麽好了,但也沒有宿淮雙想的那麽嚴重。然而他不曾知曉,此前他昏睡不醒,宿淮雙探到他空空如也的丹府、如何尋也尋不到靈臺時,究竟是怎樣一番神情。

他走得實在太久了。……回來之後,許多事情都大變了一番模樣。

既然能說話,江泫想了想,便也答應了。床榻很寬敞,他向裏頭挪了挪,道:“來。”

宿淮雙坐在床邊,沒有動。江泫又催促了一次,他才躬身除去靴襪,掀起被子的一角鉆進來,上了床榻,卻並不靠近江泫。

這次回來,他的心思讓人捉摸不透。總之上了榻就是好的,此前才將人驚嚇一番,江泫實在做不到自己安安心心地閉眼睡去、叫人在自己床邊守上一夜。

有淡淡的寒意順著被褥的縫隙滲過來,仿佛身邊躺的不是人,而是極北之處的堅冰。總之,沒有絲毫人氣,若非能聽見宿淮雙淺淺的呼吸聲,江泫絕不會認為自己身邊躺了人。

他將裹著宿淮雙的被子掖緊了一些。雖然明知這樣也許不起效,但他還是做了。而宿淮雙的長發散在枕上、肩上,一雙紅玉似的眼瞳之中浮著他的倒影,比起從前靜默的凝視,現在的目光更沈、更深,似載有不可表露的千言萬語。

江泫道:“那日淵谷之後,你去哪兒了?如今軀體為何如此冰冷?為何相貌不同?”默了默,又道:“沒能將你救下來,是我的過錯。”

宿淮雙的眼睫微微一顫。他極不想聽到後面這句話,道:“明明分毫過錯也無。為何要道歉?”

江泫楞了一楞,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棺外那陣形似悲哭的風聲,總覺得為了宿淮雙著想,自己不能再繼續說下去。好在宿淮雙只是駁了這麽一句,沒有接著說下去的意思,轉而開始回答江泫的問題。

“我與夔聽的神魂,被一道關入了神境之中。”

江泫道:“神境?”

“嗯。神境游離世外,是世間靈氣、邪氣、鬼氣、災厄氣,萬氣之居所,就在九州之中。神境之中沒有時間,卻有一套與九州截然不同的法則,它與九州重合,中間隔著一道絕不可逾越的門。”宿淮雙的聲音輕而緩,果真像是在講故事。“譬如現在師尊躺著,可能就有某一位靈和你躺在一起。你看不見它,但是它能看見你;它能看見你,卻也絕對碰不到你。”

江泫若有所思。

這一重境界,他的確是初次聽聞。曾經就算他半只腳踏進飛升的門檻、又直面過天道降下的雷劫,也不曾接觸過宿淮雙口中所說的“神境”。

“神境門關上,我和夔聽誰也出不去,在神境之中廝殺。”他淡淡道,“很久以後,它死了,我活了下來。活下來後,開始找神境的出口。只是,軀體沒能帶出來,現在躺在這裏的是神魂,沒有體溫。……離得近了,比冰還寒。”

這等險惡之事,被他三言兩語輕輕揭過。江泫側臉貼著軟枕,忽然很想握一握他的手。沒有別的企圖,只是想稍作安慰。然而宿淮雙似乎怕凍到他,躺得很遠,江泫就算伸手,也抓不到。

於是,他轉而撚了撚軟枕上的金線,道:“不冷。再如何冷,也不及遏月府中的靈泉。躺近些吧,有些日子不見,同我生疏了不成?”

這話對宿淮雙來說格外有效,幾乎是話音剛落,耳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寒氣愈來愈近,慢慢地貼到了身側。

江泫微微一笑,擡起手臂攬住他。宿淮雙的頭埋在江泫的頸側,又聽江泫笑著道:“回來了就好。若你沒回來,我就要想辦法去找你了。不過,以後還是要將你身體找回來的。”

青年的雙目微張。片刻後,他伸出手,輕輕環住江泫的腰。

宿淮雙現在的身形,比起消瘦的江泫堅實不少。很快,兩人的位置調換,變成了江泫窩在宿淮雙的懷裏。

江泫倒沒覺得這樣共枕而眠有什麽不對,只是覺得宿淮雙的胸膛硬邦邦的,有些硌人。沒多想,隨口道:“淮雙如今的模樣,真讓我不太習慣。”

上方的呼吸聲微微一窒。宿淮雙似乎是想說什麽的,但江泫沒有察覺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寧靜的黑夜蔓延,困意也逐漸上湧。趁著還沒睡著,他道:“不過只休息這麽一晚。我的乾坤袋你放去哪裏了?明日還得上三靈觀一趟。你天陵師叔的劍需要放回去……”

越說,意識越朦朧。這個懷抱冰冷,躺了一會兒他也就習慣了,闔眼睡去,後話都藏進了靜悄悄的黑夜裏頭。

宿淮雙沒有睡,一直默默地抱著他,確認他已經徹底睡熟、不會被發現之後,他微微側頭,在江泫的發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第二日清晨,江泫醒來的時候,發覺枕邊空空。宿淮雙不知去哪兒了,旁邊的一片被褥回暖不少,似乎走了很久。他心中微微驚了一下,翻身坐起來,準備下床找人。

還沒走幾步,房門便被人推開了。

迎面過來一位高挑的黑衣少年,長發高束,容色俊朗,眉眼鋒銳。一身寒意森森,漠然無比。長靴向房內踏進幾步,步履穩健、巋然不動,正是換了一番模樣的宿淮雙。

不想昨日自己無心一言,他竟然為此特意去改換相貌。

按理說,宿淮雙如今的相貌才是江泫最熟悉的。可他到底已經不是曾經的宿淮雙了,周身氣質天差地別,相比起以前仍是陌生,卻也有一番別樣的風采。

他臂彎裏挽著一件雪白的大氅,見江泫已經起來,幾步上前,垂首問道:“這便醒了?今日可有哪裏不適?”

“沒有。”江泫道,“掐算過時間,方才至辰時初。你一宿沒睡?”

宿淮雙凝視著他的眸光沈默柔和。

“閉著眼睛,總睡不著。正好天亮,出門尋了這個。”

他的手臂微微一擡,另一只手提著領子,將大氅在江泫面前抖展開來。等江泫看清楚了,長臂一展,將它披到了江泫肩上,垂眼仔仔細細地系緊束帶,這才將手放開,補了一句:“深秋了,冷。”

江泫提起氅衣的一角,無奈道:“是不是太厚了?還有,相貌如何,我其實並不介意,不用特地換回來。”

聞言,宿淮雙似乎笑了笑。今日起來後,他的心情似乎比昨日好了不少,道:“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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