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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枯木逢春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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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枯木逢春9

收整完畢之後, 帶上銜雲和乾坤袋,兩人向無定雲氏辭別。

令江泫意外的是,雲氏的人對宿淮雙的態度畢恭畢敬, 離府時還為他們添置馬車盤纏,車夫跨越幾座城池, 按照江泫的指引一路將他們送到了枯雪山的環山河邊。

宿淮雙先下了車, 下車以後挑開車簾,對江泫伸出手。江泫自己自然是也能下的, 見宿淮雙伸出手,也不假思索地覆上去, 兩人雙手交握, 他被宿淮雙穩穩地牽下了馬車。

車夫完成了任務, 寒暄幾聲之後, 便駕車原路返回。江泫遙遙看了一眼馬車在顛簸小路上行進的影子,隨口問道:“無定雲氏,同風氏有什麽淵源?”

宿淮雙卻沒回頭,擡腳向河邊走。河岸邊的水中靠著幾只竹筏, 似乎是村民往來用的。既然停靠在這邊,想必是有村民出山采買去了。聽見江泫的問題,他用不甚在意的語氣道:“沒有淵源,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氏族, 想與風氏結交。恰巧我替他們解決了一些問題, 想要報恩、順帶結交。”

回過頭來,見江泫還站在原地,又對他招了招手, 道:“師尊,過來。”

江泫向他那邊走了幾步, 少年模樣的人手中提著用來栓竹筏的繩子,正垂眼打量這竹筏結不結實。看著看著,江泫察覺到他有點想斷繩借竹筏渡河的意思,提醒道:“竹筏的主人未歸。”

宿淮雙這才擡起頭看他,神色似乎有點茫然。很快,他反應過來江泫的意思,將手中的繩索一松,道:“抱歉。”

江泫搖了搖頭。他正準備飛身渡河去,卻見宿淮雙長眉微凝,有些欲言又止。最後他也沒說出什麽來,擡腳走到江泫身邊,道:“抓緊我。”

江泫不明就裏,下一刻腰間一緊,身體忽地一輕,清風從四面八方渡來。宿淮雙帶著他乘風渡河,不過一息的時間,雙腳已經好端端地踩在河對岸的土地上。

落地之後,宿淮雙將手松開。他手臂箍緊的觸感仍然殘留在後腰,江泫輕咳一聲,道:“你如今能召風了?”

宿淮雙點頭道:“在神境的靈之中,學到不少東西。”

隨後沿著小路上山。到了山腰無路之處,宿淮雙又如法炮制,將江泫帶上了山。這樣被人攬著抱著走來走去,江泫心中總有些不自然,思來想去,覺得是自己不習慣這麽被照顧,斟酌語句道:“有些事情,其實我自己能做的。”

宿淮雙以為他是不喜歡這樣,定定地站了一會兒,垂眼道:“……抱歉。”

被人捧在手中關照,只能說是不習慣。但見宿淮雙垂眼道歉,心中的感覺就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了,幹巴巴道:“……不過你來也可以的。”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踏入了三靈觀的門口。下山的時候是什麽樣,這次回來以後就是什麽樣,雜草叢生,荒蕪無比,但好在上次銜雲已經清出一條可供行走的路,沿著這條路,兩人一路行至遏月府的門前。

宿淮雙走在江泫身後,一直在沈默地打量這座破落的道觀。在現身之前,他已從枯雪山的山靈處得知,這是江泫幼年拜師學藝的地方,後來師門湮滅,江泫才去了上清宗。

自然也知曉這裏發生過何事、堂中那口棺木是誰的棺。

等走到一座小院門前,江泫推開門,帶著宿淮雙走進了院內。結界仍在如常運轉,江泫正準備進去,聽見身後的宿淮雙遲疑道:“遏月府?”

江泫回過頭去,對方正站在門口,視線略略將這院內的格局陳設打量一番。上次走得匆忙不曾註意,現在一看,立刻察覺出了異常之處。

和凈玄峰上的遏月府實在是太像了。

江泫頷首,道:“遏月府。”

進了結界,果然看見了翻倒在地的棺蓋。江泫無奈地將其扶正了,又用凈塵術將堂中的灰塵臟汙清理幹凈,看著果然整潔清爽了許多。還有不少雜亂之處需要整理,江泫打算先將堂中清出來再說。

宿淮雙跟著進了結界,掃了一眼堂中的木棺,如同被什麽東西刺到一般,立刻移開了目光。

江泫道:“淮雙,將你師叔的劍拿出來。”

他的乾坤袋就擺在桌上,宿淮雙走到案前,註入靈力、拉開了袋口,從中取出一柄長劍、還有一袋子江泫之前買的金葵糖。然而在摸索的過程之中,他碰到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盒中的事物讓他覺得有些熟悉。於是將天陵的劍放去一邊,將盒子取出來打開。

看見盒中事物時,他的目光倏地頓住了。片刻後,他將手探進盒子裏,拾起了一截斷劍的殘軀。

盒子裏是斷掉的送生,還有送生的劍穗。除了幾片稍微一些、半掌長的碎片,其餘的都已經碎得不能看了,有的只有拇指長、有的還不及明水墜大。然而它們都好好地躺在盒中,雖拼不齊一柄劍,也能看出是盡力找尋而來。

那日的淵谷神殿到底碎成了什麽樣,宿淮雙是記得的。要找這些斷劍,就得將那些碎石都翻開——當時他受了那麽重的傷,與夔聽一戰之後,定然也不剩多少靈力了。

那片廢墟他是如何翻開的,宿淮雙根本就不敢想。單只是想到江泫拖著一身的傷、獨自一人在廢墟之中尋劍,便覺心口劇痛,似錐心剜骨一般。

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握緊了掌心的斷劍,雙目赤紅。

斷劍刺不破他的手掌,卻也能感受到疼痛。軀體疼了,心中才能恍惚好上幾分。

在案前呆站了一會兒,一只手忽然伸過來,不輕不重地在他掌上一拍,斥道:“松手。”

宿淮雙立刻松開了手。

江泫探頭仔細看了看他的掌心,沒有發現任何劃痕,為了防止他再捏,將碎片放回了盒子裏,道:“這是劍,如何能上手這樣捏?幸好如今並無實體,這樣的斷劍也傷不到……”他擡眼一看宿淮雙的神情,後半截話忽然頓在口中了。

宿淮雙俯身垂首,緊緊抱住他,像是抓著與世最後一縷牽連、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他抱的太用力,江泫有些呼吸不過來,以為他是為了斷劍傷心難過,費勁從他側肩探出頭,也伸手環抱住他輕輕拍了拍,溫聲道:“都過去了。不要難過。”

宿淮雙悶悶道:“嗯。”

好半天,他才松開手。兩人一道將堂中收拾幹凈,又東拼西湊出一個劍架,將它放在堂中,留了些許靈力溫養。時隱峰上既有衣冠冢,這邊就無需再立了,將劍架擺在這裏,也打算時時回來看看。

離開三靈觀的時候,江泫回過身,深深地望了一眼。

這次再下山,宿淮雙沒有再做出此前的舉動,而是直接從山頂辟出一條直達山下的路,與江泫一道向山下走。路邊盡是蔥綠的林蔭,江泫看了看,頗為懷念道:“許久以前,這山上全是雪和紅梅。”

宿淮雙走在他身邊,聞言擡眼一望。他約莫能想象出江泫描述的景色,同凈玄峰十分相似。

整座凈玄峰,都是江泫千年以來給自己設下的牢籠。如今,他願意出這牢籠來走一走了,是很好的事。

宿淮雙道:“下山以後,師尊可要回宗?”

江泫道:“自然。不過僅是回去報備一聲,休息幾日,就下山找人。”

宿淮雙側頭看他,道:“阿序?”

江泫頷首。

“淵谷出了變動,似乎多了一位偽神,不知有何企圖。元燁帶著阿序叛出淵谷,此前短暫見過一面,如今已然不知所蹤。”他將現狀細細地說與宿淮雙聽,聲色清淡、不急不徐。“要做的事還有許多,因此,休息一兩日便也夠了。”

江泫說話間,宿淮雙一直凝視著他,視線柔和安寧。聽見“偽神”二字時,赤色的眼瞳之底泛起一片淺淺的漣漪,轉瞬即逝。

待到江泫說完,他緩聲接道:“是很多。不過,還是要好好休息的。我送你去中州。”

江泫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心中微微愕然:“你不回去嗎?”

宿淮雙道:“回不去了。從神境出來之後,元神有了些變化,回不去了。”

江泫一頓,這才想起來,上清宗是有結界的。而宿淮雙口中所說的變化,一定是不好的變化;正因如此,上清宗的結界才會將他阻擋在外。

他正想問問宿淮雙是什麽變化,卻見宿淮雙微微一笑。一見他笑,江泫一時就忘了問問題了。

這次宿淮雙回來之後,很不常笑。江泫其實也不常笑,面上時常沒什麽表情,顯得分外冷淡;然而這冷色輕而淺,像是一片薄薄的飛雪,若有陽光灑落,便能融去三分。

宿淮雙則完全不同。

他不笑的時候,神情總十分漠然。再加上一雙異色的眼瞳,更添幾分冰冷的威壓,眼瞳一轉、視線落到誰身上,便能叫誰如臨大敵、毛骨悚然。這份漠然是無意識的,寒涼過世上所有的堅冰,獨獨不會投射到一人身上。

因而當他一笑,眉宇之間的冷色融化,便極是賞心悅目、極是罕見、極有風采。

他微笑著道:“不能陪師尊上山,是我的遺憾。不過獨自一人在山下,或許也能趁機做一些事。”

江泫道:“什麽事?”

宿淮雙向他伸出了手,道:“修補送生。等師尊在宗內休息好了,我也許能將送生補好。斷劍可否讓我保管一段時間?”

江泫聞言,立刻將乾坤袋從袖中取出來遞還給他,道:“原就是你的劍,不必問我。”見宿淮雙擡手接過,眼睫微微一垂,遲疑道:“……你一人在山下,我不放心。我還是不……”

說到一半,想起宿淮雙在神境之中所歷之事,也察覺到,他如今不再需要擔心了。

況且現下淵谷情勢不明,偽神正在建造神殿、蓄勢,元燁不知逃身向了何地。夔聽六分之一的神魂被毀,上清宗的夔聽鎖狀況尚且穩當,正是一段風平浪靜的時期。

後面的話,於是隱去。

宿淮雙卻明白他心中所想,緩聲道:“我保證,阿泫下山的時候,一定能看見我。”

他說得如此篤定,江泫眼中也浮起些許笑意,道:“一定?”

宿淮雙道:“一定。”

“若我夜半下山呢?”

宿淮雙停下了腳步。江泫走了幾步,察覺到他沒動,也跟著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宿淮雙就站在他身後幾寸的位置,神色鄭重地立下承諾。

“我也會在。無論是夜半,清晨,還是一天中的任何時候。”他道,“只要你想見我,就呼喚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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