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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平地驚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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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平地驚雷6

江明衍低頭看了一眼沒入胸口的劍鋒, 擡起頭後,臉上竟然還是笑容。他照舊扶著車廂,微笑著道:“要不要再來一劍?”

江泫握著太上的劍柄, 手臂隱隱在發抖。江明衍含著笑意的面容、胸口暈開的大片鮮血、領口精致的銀紋,以及棕黑色的車廂、簾外透進來的模糊的光、窗外影影綽綽的竹影, 此時全都絞在了一起, 越暈越黑、越染越沈,到了最後, 天色簡直就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了。

想到江明衍那天晚上也是這麽將劍捅進自己心口的,江泫就覺得握不住劍。然而, 在他松開劍柄之前, 江明衍先一步握緊了他的手, 將太上的劍鋒又往心口送了一截。

“沒關系的, 兄長,我不怕疼。”江明衍柔聲哄道,“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只要能讓你消氣, 無論是刺我也好、割我也好,怎樣都可以。只要能讓你開心一些,我什麽都願意做。”

江泫說不出話。他應該是想大聲吼江明衍讓他滾開的,大抵也覺得生氣極了, 但憤怒、失望、猝不及防、恨意,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反而叫他說不出話,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實在想不出來, 江明衍怎會如此無恥,還敢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他面前出現。說實話江泫現在確實想如江明衍所說, 直接用太上將他紮成篩子,叫他也嘗嘗流血而死的滋味。但他盯著江明衍笑意盈盈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冷聲道:“讓我消氣?那我讓你現在去死,你願意嗎?”

腦海中倏地響起系統尖銳的警告聲。它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一道又一道急促的電子音,意味著警告,震得江泫頭疼欲裂。但他仍然端坐著,神色冷極,置若罔聞。

江明衍道:“當然願意。”

他捏著太上的劍柄,將它從身體裏抽出來,又將劍鋒搭在自己的頸側,擡起一雙笑意氤氳的眼睛,毫不猶豫地向劍鋒撞去。這一下要是撞實了,江明衍的脖子一定會被削斷一半,就算他於修煉之道臻至化境,這一下下去,也絕對沒有活路。

千鈞一發之際,江泫猛地將太上拽出來,扔到了車窗外頭。這一劍仿佛劃開了車廂之內冰冷凝滯的空氣,江明衍扶著車門,一下笑出聲來。

同江泫走了近兩日,他的體態一直顯得從容不迫、游刃有餘。然而只消看一眼他現在的肢體語言,江泫一下就能明白過來,在這一劍之前,跟著他的這兩日,江明衍究竟有多緊張、多謹慎。江泫垂眼看他,也忽然想清楚自己為什麽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江明衍了。

現在在江泫面前的江明衍,與他所知道的那個江明衍,簡直判若兩人。他同前世相比,變化太大了。

前世的江明衍,雖然頑劣不堪、心性暴虐、口蜜腹劍,但也會笑、會怒、會怨恨,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可昨日在路上見到江明衍時,江泫只看見一個套殼。殼子底下,空空如也。甚至他同自己說話、同自己交談,口吻舉止比起正常人來說,更像是他給自己變幻出來的外表——沒有五官,沒有情緒,沒有生氣,強添上去的情緒僵硬無比,陰森詭譎、神似一縷憑執念存世的游魂。

直到現在笑起來,江泫才終於從這張熟悉的面容底下找到一點熟悉的影子。

等到江明衍笑夠了,擡起手來,輕輕按了按胸口被太上刺出來的那道傷口。

原本就血流不止,他的手掌貼上去,也沾上了大片鮮紅的血跡。江泫能看見有血從他的指縫之間淌出來,江明衍卻渾不在意,長睫之下,漆黑的眼底燒著一片燎原的野火。

“阿泫……”他輕聲呢喃道,“謝謝你。”

江泫的眼皮微微一跳,道:“……什麽?”

江明衍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神經質、卻竭力裝作正常的笑容,黑沈沈的雙瞳直勾勾地盯著江泫,其中翻湧著如蜜一般綿柔無害的情緒。他語帶笑意,又一次重覆道:“我說,謝謝你。”

謝他什麽?謝他刺他一劍嗎?

江泫忽然感覺一股惡寒,順著脊背爬滿全身。他是一刻都不想再跟這個人多說一句話了,當機立斷掐了個劍訣,讓太上劈斷車廂,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惡心的空間。劍上還有江明衍的血,江泫將血振凈,收劍回鞘。卻聽背後的江明衍道:“兄長完成了我的願望,不要回禮嗎?”

江泫轉身,冷冷地盯著他。

見江明衍躺在一堆枯竹葉中,似乎是從車門處滾下的,拉車的馬受了驚,早不知跑哪去了,為了和江泫說話,他又強撐著扶坐起來,胸前的傷口沒有止血,眼見著都要將他的整件新衣都染透了。臉色也慘白,說是一會就要見閻王了也不為過。

他看了看身上的一片狼藉,也有些發愁,不過愁的是沒有擦手的地方。但是這難不倒他,挑挑揀揀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一塊幹凈的布料將手上的血痕擦拭幹凈了,才將手探進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揚手飛給了江泫。

江泫擡手接住,單手勾開隨意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乾坤袋裏,躺著整整五株天業草。這樣近乎絕跡有價無市、能引起玄門氏族瘋搶的靈草,現下正靜靜躺在這乾坤袋中。果真是……他正需要的。

與此同時,他心中一涼,倏地上前兩步,用劍指著他的脖子,質問道:“時硯和子琢呢?他們在哪兒?”

江明衍正想說話,猝不及防躬下身體,咳出幾口血。咳完他又跟個沒事人似的,歪頭枕上太上的劍鋒,幾縷碎發隨著他歪頭的動作落在眉眼間,瞳中映著細細的竹影、與江泫凈不染塵的衣擺,道:“在家呢,都好好的。得虧抓到他們進府庫的人是我,若是被別人發現,就沒這麽好的結果了。”

思及前世他對江氏所做之事,江泫對於他此時的言論十分不信。且這樣的不信被他直接擺在了面上,江明衍看了一眼,道:“我沒有撒謊,兄長。”

他枕著冰冷的劍鋒,仿佛枕著江泫的手心,眼底藏著幾分眷戀。

“我對江氏沒有興趣了。還呆在那裏,只是想等你回家。”他輕輕地道,“我不會真的對他們出手的,除此以外,就是做好我該做的事。”

江泫不作聲,江明衍便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盤,輕輕在上面敲了兩下。玉盤之中,很快傳出江時硯的聲音:“有什麽事要囑咐嗎?”

態度不冷不熱,言辭雖然冷淡,因為江明衍身份略高於他,也不失尊敬。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情緒,並不像身處險境之中。二江是平輩,平輩之間一般以名字相稱,但想到他們關系並不好,這樣的態度和口吻倒也正常。

江明衍道:“東西我已經送出去了,下次不要再偷偷跑去府庫了。”

頓了頓,江時硯道:“多謝,知道了。若無事囑咐,我要去抄書了。”

江明衍擡頭遞給江泫一個眼神,切斷了玉盤的聯系。江時硯和江子琢的確被抓住了,只不過罰得不重,總體也只是禁足反省幾日,再抄抄書。回想此人的前言,江泫神色漠然地盯著他,道:“你最好是。”

江明衍彎起唇角,露出一個笑容。

他又一次勸道:“帶著天業草回宗吧。不要再去阜南了。”

江泫收好乾坤袋,將太上落鞘,轉身便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的竹影之中,江明衍一直遙遙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良久以後眼球微微一轉,旁邊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一個人影,正垂首單膝跪在他身邊。

是江周。

江明衍面上的笑容已經全部斂去了,興致缺缺地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江周道:“屬下放心不下,還是跟著來了。”

他的視線自上而下掃過江明衍一身的狼藉,停留在對方胸口的傷痕上時,眼中閃過一縷痛色。他低頭從隨身的乾坤袋上找出藥瓶,撥開瓶蓋,遞到江明衍面前,一邊道:“傷口太深了,需要趕緊處理一下……”

他的聲線十分緊繃,不經意流露出幾分痛心疾首來。江明衍將藥瓶接過來,聞言忽然轉過臉,神色陰沈地道:“怎麽?你覺得他刺得不好嗎?”

江周立刻垂下頭去,惶恐道:“屬下失言。”

江明衍用冰冷的眼神盯了他一會兒,直將他盯得冷汗直冒,才大發慈悲地移開視線,似笑非笑地道:“下次再胡亂言語,就自己割舌頭。”

江周死死垂著頭,道:“是。”

他草草為江明衍包紮好了傷口,將人從地上扶起來。雖然他坐著的時候氣勢頗足,但從臉色也看得出來,他早就站不起來了。

江周照他命令將掉在地上那頂垂紗鬥笠撿起來收好以後,召來了江氏的撥雲鳶,小心翼翼地用靈力溫養江明衍身上的傷,一邊將人往撥雲鳶上扶。兩人艱難地走了兩步,江明衍忽然道:“你知道嗎。”

江周道:“……什麽?”

江明衍道:“他還會對我生氣。”

江周不明白他忽然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只好沈默以對。江明衍也不在乎他回沒回答,搭在江周肩膀上的手愉悅的拍了拍,口中又哼起了方才用竹葉笛吹過的那支小調。

他沒什麽音樂天賦,哼起歌來調都走得差不多了,更因為受傷呼吸不暢的原因,聲音也破破爛爛,實在是非常難聽。但江周默不作聲地聽完了,兩人上了撥雲鳶的背,一陣風起,身影消失在綠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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