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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平地驚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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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平地驚雷7

像是躲什麽惡鬼似的, 離開那座城之後,江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感覺對方再也追不上、也確實追不上了之後, 才停了下來,在沿途找了處客棧, 花了整整兩個時辰的時間用來沐浴梳洗, 總算將周身那股惡寒消了下去。

阜南離現在在的地方已經很近了,江泫只花了半日的時間, 便趕了過去。雖說大的地名是阜南,然而江泫記得, 從前在宿淮雙的記憶之中, 看見的是小村莊。

城鎮之外的山野裏頭, 必然包裹著無數的村莊, 又哪裏是這麽好找的?好在離得越近,江泫的預感就越強,隱隱能找到一個方向,禦劍行了兩三個時辰, 在下方的土地之中看見一座破破爛爛的村莊。

這附近風景不錯,山青草綠,盡顯生機。然而村落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在天上遠遠一看, 便能看見門戶院中長滿荒蕪的雜草, 斷墻殘瓦四處都是,已經荒廢許久,不能再住人了。

看著看著, 江泫的眼神被一處小小的樓閣吸引過去。

那大概是這荒村裏頭唯一一處幹凈的地方了,門前院中的雜草被除得幹幹凈凈, 稱得上一句整潔。墻邊有被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房屋也有塌陷的地方,被人用新的土方補好了。頂上搭著新橫梁,一個黑衣人正蹲在上頭,埋頭蓋瓦。

見狀,江泫毫不猶豫地收了太上,從天上躍下來,道:“淮雙!”

宿淮雙應聲擡頭,看見天空之上掉下來一個江泫,登時瞳孔一縮,露出一個此生罕有的驚慌神情,擡手用靈力去接。

純粹強大的靈流自他的手心開始,飛快地向空中蔓延,仿若一條金星璨璨的軟繩,虛虛勾住江泫的腰,以一種柔和的力道將人拽過去。江泫原本是找好了落點的,猝不及防被這麽一拉,已經忘了自己原本要落到哪兒了。下一刻,宿淮雙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站穩以後,江泫被他放了下來。宿淮雙伸手虛扶著,將他從頭到尾好好打量了一遍,確認沒什麽事情以後,才松了一口氣,道:“師尊,你怎麽來了?”

江泫道:“你許久沒回來,我不放心。”

他站在一根房梁上頭,仔細地看了一下宿淮雙。明明只是幾日不見,江泫卻覺得仿佛已經很久沒見他了,視線停得有些久,宿淮雙未被長發遮掩的耳垂悄悄紅了一片,強作鎮定道:“師尊,先下去坐。”

他們正在修房屋,為了方便幹活,宿淮雙的長發被束得高高的,額前的碎發也被一並簪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更顯眉眼鋒銳,俊逸無鑄。恰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衣袖也用布條綁好了,在挺拔的肩背後頭束上一個小小的結,很是精神。

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反而比平常還要開心一些。江泫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聽見下方的風遷笑著道:“尊座請下來吧,在下將桌椅搬出來。只有一些粗淡茶水,望尊座海涵。”

江泫往下一看,發現風遷就站在屋檐底下遞瓦,方才只看見了屋頂上的宿淮雙,根本沒看見風遷。思及此,江泫覺得不太好,從房頂上跳下來,同他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院中果然已經擺好了桌椅,一套瓷質茶具。旁邊還擺了一個大水缸,宿淮雙舀水凈了手,在江泫右手邊那一側坐了下來。

江泫轉頭看打量了一下院子、還有堆積在檐下的黑瓦,道:“這是在?”

宿淮雙道:“把舊屋修繕一番,再讓舅舅帶走。”

風遷微笑著道:“正是。在下原本的那間屋舍已經徹底垮塌,不能再住了。同淮雙商量了一下,決定將舊屋修好帶走。”

聽到這裏,江泫感覺有些可惜。風遷原本住的房子雖然簡陋,但也能看出來是精心打理過的,一朝垮塌,不能說不惋惜。不過如今將妹妹的舊屋帶走,比從前又多了一份念想,也是極好的。

風遷又道:“尊座千裏迢迢來找淮雙,是有要事。淮雙跟著尊座走就好,修繕房屋這件事,在下很有經驗的。”

早在江泫看見風遷東修西補的房子開始,就知道他很有經驗了。聽見他這樣說,心中略一猶疑。

拿到了天業草,他應該是要早點帶回上清宗的。然而又憂心他走了以後異變陡生,擡頭看了看修繕進度走了三分之二的房屋,又看了看身邊靜坐、任憑差遣的宿淮雙,江泫最終道:“修好再走吧。我也來幫忙。”

修房子這件事,江泫其實很沒有經驗。世上的大多數經驗其實都能草草囊括為一句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只是這一次,江泫是真的從沒見過豬跑,上手生澀無比。

宿淮雙在房頂蓋瓦,風遷在下頭遞,蓋好了房頂以後,就只剩院邊的籬笆了。院子裏頭堆了好幾顆削去枝葉與樹根的樹幹,需得將他們劈成整齊的木塊,再插進土中用長釘釘好。這是個精細活,宿淮雙在把斧頭遞給他的時候,神色十分猶豫,勸道:“師尊,要不還是我來吧……”

江泫莫名道:“我為何做不得?”

宿淮雙神色微微一動,看上去更猶豫了。躊躇了半天,他低聲道:“……磨手。”

江泫啼笑皆非,將自己的兩只手掌攤平了,伸到宿淮雙面前給他看。

江泫的手,膚色很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比起宿淮雙的手,要稍顯清瘦一些,掌間、虎口卻也生著厚厚的繭子,是常年習劍、由劍柄打磨所致,這輩子都不會消了。

宿淮雙垂眼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宿淮雙認認真真道:“習劍是習劍,這些不一樣。師尊可以習劍,但是不能做這些事。日後若是歸隱了,有一些事,也一定要我來做。”

此言一出,江泫沒忍住,輕輕彎了彎唇角。

“有什麽事我做不得?什麽事我都做得。我是人,不是雲上的擺件。天下之大,自然沒有我不能做的事。”言罷,他忽然閃電般的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宿淮雙手中的斧頭奪過來,點評道:“若要讓為師不要做什麽,下次便將東西護好。”

宿淮雙猝不及防被奪了斧頭,整個人呆了一呆。聽見江泫前頭說的話,他似乎有所領悟,然而聽到後面一截,抿了抿唇,垂頭喪氣地走了。

江泫正心中不解,風遷從後方過來,看起來有些緊張,悄聲道:“尊座莫要介懷,如今正是少年敏感的年紀,情緒多是很正常的。”

這話似乎飄了幾句到宿淮雙耳朵裏,少年爬房梁的動作微微一僵。

歷時一日半,三人齊力,終於將舊屋修繕好了。修好之後的樣子同江泫印象之中的沒什麽區別,風遷顯然也這麽認為,一個人呆呆地在院子裏頭站了好一會兒,離去之前,朝著江泫深深一拜。

“淮雙能平安長大,多虧尊座照拂。”他垂首道,“往後的日子,也勞煩尊座多多費心。”

江泫道:“此行你欲往何處去?”

風遷直起身道:“去尋巫的故土,海陵。”

同風遷分開之後,江泫和宿淮雙這便回宗。一路行至危洲邊境,禦劍於茫茫夜色之中,江泫不經意擡頭一瞥,忽然瞥見撥雲鳶的身影一閃而逝。

天下沒有比江家人更熟悉撥雲鳶的了,這種依附白紙靠靈力活動的造物,整個九洲只有江氏有。然而撥雲鳶送江氏子弟出世,必然是要落地的,這只卻只瞥見一點影影綽綽的餘影,一下便在空中消失不見。

江泫疑心有異,禦劍的速度立刻減緩了些,宿淮雙見狀也靠了過來,道:“怎麽了?”

江泫道:“你方才……有沒有看見?”

宿淮雙的眉峰微微一凝,不解道:“什麽?”

江泫正待說話,卻又見一抹淡淡的白色虛影閃過。原本江氏弟子出入棲鳴澤不是他應該操心的事情,但近日碰見過江明衍,江泫總疑心他別有企圖,看見這只撥雲鳶,莫名覺得乘坐他的人是江明衍。

下方就有一座小城,城中升起明亮的燈火,仿若一條流動的星河。江泫凝視那城池許久,心中不祥之感愈來愈重。察覺到他狀態不好,宿淮雙握住他被夜風吹得冰冷的手,攏在掌心裏頭。

“是不是累了?”他道,“我們下去休息一晚。”

江泫無意識地攥緊他的手,憂心忡忡地望著下方的城市,慢慢點了點頭。下去不是因為累了,而是打算去看看情況。他正在想怎麽和宿淮雙說,一邊踩著靈劍下行,一邊飛速思考。

誰知宿淮雙一句也不問,落了地便默默地去找客棧。

此時雖已入夜,街上行人卻也不少,正是夜市人氣最興旺的時候。江泫一邊和宿淮雙在人群之中穿行,一邊小心地放出靈識探查城中的異狀。仔細搜索許久,無果,總覺得心中跳得厲害,連帶著呼吸也不大順暢。

這下宿淮雙是真的提起心來了,將他的手握緊了些,聲色緊張道:“師尊?你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

江泫暗自吸了一口氣,又默念了幾句靜心咒,總算覺得好了一點,神色鎮靜道:“無事。”看宿淮雙神色明顯不信,需要做點什麽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視線亂飛之間,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個賣南瓜餅的攤子,四角掛著小燈籠,映得餅色黃橙橙,小餅一個個被搓得圓圓扁扁,躺在油紙上頭,煞是可愛。

江泫道:“想不想吃南瓜餅?”

宿淮雙以為是江泫想吃,道:“我去買。”

言罷,立刻轉身,向小攤邊上走。途中不經意撞到一人,回首道歉,那人滿臉溫和笑意,道:“無事。”

匆匆一瞥,宿淮雙連他的長相都沒看清,短暫交談之後身形錯開。然而站在原地一步未動的江泫看見了。

那人比尋常少年稍矮一些,正負手於人群之中踱步前行,似在觀光。然而眉眼含笑,戾容暗藏。即使是如此柔軟明亮的燈火,也消不去半分他眼中的陰冷,江泫甫一見,便覺腳步一僵,寒氣驟起。

是江明衍!

那廂江明衍踩著一地燈影,慢悠悠地向他踱步而來。明明日前才受了他一劍,這會兒行走的姿態仍然筆挺悠閑、無可挑剔,看起來就像從未受傷一般。江泫怵他在宿淮雙面前發瘋,挑出一些不該挑出來的事情,正心中狂跳,卻見江明衍若無其事地從他身邊路過了。

即將錯開之時,他微微側頭看了江泫一眼。除了眼中藏著的、意味不明的微笑,江明衍什麽都沒說,江泫卻感覺心驚肉跳,目光死死地追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才想起要追過去,朝那邊攤子上道:“淮雙,在原地等我。我稍後便回。”便立刻轉身追走。

他的音量不小,這邊又不算太吵,無論如何宿淮雙都一定聽得到,且會作出反應。然而他走得太急,沒有發現攤前的宿淮雙恍若未聞一般,一直盯著小販裝餅,而後從懷中摸出錢袋結賬,隨後才捧著兩個油紙包轉身。

他越過人流,重新停在了江泫面前。同方才一樣,江泫站的位置都沒有變過,一直在原地等他回來。紙包裏的南瓜餅還是熱乎的,透過油紙都能嗅到糯甜的香氣,宿淮雙目光柔和地向前一遞,道:“師尊,南瓜餅。”

江泫微微一笑,將油紙包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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