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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隔岸觀火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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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隔岸觀火13

他們從灌木叢後頭出來的時候, 江時硯已經巍然不動地坐回了原位,正在擦拭他的本命劍。看見江泫他們出來,江時硯擦劍的手停了停, 含笑擡起眼睛,道:“阿泫, 宿公子。要不要過來坐?”

江泫腳步頓了一下, 靴尖一轉,向江時硯那邊走去。宿淮雙哪邊也沒去, 獨自尋了個地方坐下,看來是不想打擾他們說話, 江泫把他拉起來, 一塊坐到江時硯邊上去了。

見此情狀, 江時硯的雙眼微微一亮, 道:“宿公子和阿泫認識多久了?”

江泫道:“挺久。”

江時硯笑瞇瞇道:“怪不得。宿公子一貫不像會搭理人的性格,阿泫一拉就動,倒讓我有些驚訝。”

聞言,宿淮雙一言不發, 卻微微將頭撇去一邊,權當默認了。

江時硯又道:“阿泫今年多少歲啦?”

江泫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道:“十五。”

“還小……”言罷,又想起這個年齡的孩子一貫不喜歡別人說他小,又連忙改口道, “不小, 不小了。”

江泫擡起眼睛看他,對他這樣改口稍微有些不解。在他看來,小不小完全沒什麽關系, 畢竟他本來就說不上小,難得在外頭裝一回嫩, 對江時硯方才的說辭倒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看了他一眼之後,江泫的視線又落回清消劍上。

他躊躇片刻,道:“我能看看你的劍嗎?”

他很少提出這種要求,引得宿淮雙微微側目。但江時硯不疑有他,將擦拭劍鋒的布絹收好,笑道:“當然可以!”擡手遞給了江泫。

江泫現在的身體很矮,接過清消以後粗略一比,劍鋒比他的手臂都稍長一些。劍鞘的打磨同樣花了大功夫,入手沈甸甸的,手感卻不失柔和,沒有雕刻雜七雜八的配飾,劍柄上也未配穗,而江泫最想看的清消的劍身,此時就躺在他手心之中,流淌這瑩潤而靈氣馥郁的光澤。

實在是太熟悉了,除了沒有劍靈,簡直和銜雲長得一模一樣。

唯一一點不一樣的,就是這把劍上的血氣煞氣要比尋常的刀兵淡上許多。江時硯修仁義劍,立誓不妄造殺業,劍下所斬之物都是窮兇極惡之徒,但凡有悔改之意的,他都會留他們一命。再加上江時硯真心愛護,清消被提出劍爐已度過好幾年份,仍然如新鑄一般粲然生輝。

江泫按捺下抓住劍柄揮兩下的舉動,看完之後,就將清消遞還給了江時硯,由衷讚嘆道:“好劍。”

江時硯是愛劍之人,對好劍的熱愛程度,已經達到了“癡”的地步。具體表現為逢人便擡出來誇一誇、若有人誇一誇他的劍那他們就是遲來相逢的異姓好兄弟、每天要擦劍無數遍、每晚都抱著本命劍睡覺等等。

尋常在路上走,看見好劍,也會上前請求能否有幸瞻仰一番,現在剛把清消收回劍鞘,就面帶微笑地將視線轉向了宿淮雙。

“宿公子,我能看一看你的劍嗎?”

宿淮雙似乎略有不解,不知道關註點怎麽又突然飄到了自己的劍上,側頭看了眼江泫,發現江泫也在看著他,頓了一下之後,道:“可以。”

說罷,將靠在一旁的佩劍遞給江時硯,低聲提醒道:“有煞。”

江時硯點了點頭,鄭重地握住劍柄,將劍鋒出鞘三寸。一出鞘,便立刻感受到幾分讓人骨髓發涼的寒意。送生的劍芒是冷厲的紅色,此前在擂臺之上一劍將清消的劍芒打得潰散,因此現在雖然劍上未附靈力,江時硯也似乎隱隱看見了紅芒纏繞,背脊不自覺變得有些緊繃。

送生送生,劍如其名,劍如其主。

仙門之中鮮少有劍的攻擊性如此之重,江時硯凝視片刻,收劍回鞘,面色如常地笑道:“不愧是宿兄的劍。劍鋒和清消有些不一樣,可是隕鐵打造?”

宿淮雙道:“是。”

江時硯面露讚嘆之色。他又仔仔細細地將劍鞘和劍柄打量了一遍,指尖輕輕撫過劍鞘之上雕刻的暗紋,看到殷紅的劍穗的時候,卻微微一頓。

“咦……?”

宿淮雙道:“劍穗怎麽了?”

江泫不動聲色地把頭轉去一邊。

江時硯把那塊小小的玉墜捧在手心,征得宿淮雙的同意以後,又小心翼翼地將劍穗拆下來,兩根手指捏著玉墜的邊緣,將它舉起,對準樹葉中漏下來的斑駁陽光。玉墜的外殼極薄,裏頭裹著一汪水、一片艷紅的梅花瓣,陽光沈進裏頭,便如碎金湧動,折出燦爛清澈的光芒。他凝神靜氣看了許久,似乎看見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半晌後才睜大眼睛讚嘆道:“……這可真是……宿兄,你這劍穗是從何處得來的?”

宿淮雙遲疑片刻,道:“師尊給我的。劍穗怎麽了?”

“這個……在下不能說。你若去問你的師尊,也一定沒結果,或許等到機緣到的時候,你自己就知道了。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江時硯低頭將劍穗重新裝了回去,鄭重地遞還到宿淮雙手上,微笑著道:“你的師尊一定非常喜歡你。宿兄和伏宵君的感情真好。”

宿淮雙仿佛被猛拍了一下後背,整個人都僵住了。從江泫的視角看過去,能看見半張被碎發遮掩的緊繃的側臉,還有發間一只紅透了的耳垂。是真的紅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他這樣繃著坐了一會兒,又將頭往旁邊偏了一點。

其實江泫自己沒多好,但他一貫很繃得住神色,面上看不出絲毫異常。他最清楚墜子裏頭是什麽,原本給的時候沒想這麽多,然而此時從江時硯口中說出來,仿佛就帶上了一種別的意味。

要是以前宿淮雙來問,他或許能夠坦坦蕩蕩地說出來。但江時硯這麽說了以後,他忽然覺得,如果宿淮雙現在來問,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於是在心中默默祈禱道:別問了,淮雙。給你的師尊留兩分薄面吧。

宿淮雙仿佛真的聽到了他的祈禱,從樹下站起來道:“我走開一下。”緊接著,一個人跑進林子裏頭去了。

江時硯對他的心情心領神會,點評道:“宿兄的臉皮真薄。喜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為什麽會不好意思呢?就像在下喜歡清消,向來坦坦蕩蕩。”

江泫默然片刻,心道:不,恐怕你領會的喜歡和尋常人不太一樣。

旁邊一個聲音忽然道:“我聽見你們在說伏宵君了。”

江泫回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江子琢無聲無息地蹲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時硯。江時硯無奈道:“子琢啊。這裏沒有伏宵君,伏宵君在上清宗呢。”

聞言,江子琢的視線又黯淡下來,哦了一聲,安安靜靜地走開了。

江泫道:“他……”

江時硯道:“子琢是這樣的。上次九門會武,他有事沒去成上清宗,一個人在房間裏頭蹲了好久。話又說回來,阿泫是哪一洲的人啊?怎麽會來洛嶺呢?”

有時候江泫覺得,對著自己現在化形的這種長相不佳、沈默寡言表情也不多的少年,江時硯還能笑瞇瞇地逗下去,也是一種本事。但不可否認的是,不論是誰,和江時硯交談的時候,總會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並且,江時硯對他的態度實在是有點太好了,僅僅因為一個名字。為了將自己和他們印象之中的那個人摘開,他特意用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還將在玉城隨便挑的那柄下品靈劍擺在身邊,窮困潦倒、用不上好劍好法器的形象活靈活現。

江泫道:“中州。來找人。”

江時硯又道:“阿泫了不起。尋常世家的孩子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家裏嬌生慣養呢。”

江泫心道:真會找點誇啊!若一路說話都是這種語氣,實在是太難受了。

正準備和他溝通一下,便聽見密林深處傳來一陣妖獸的嘶吼之聲。江泫神色微變,下一刻抓起劍便掠了出去。江時硯剛想說話,卻發現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在原地楞了一下,對身後江氏眾人道:“走,去看看!”

江泫追出一段距離,來到了林中一片生著雜草的空地。宿淮雙就站在那裏,從容不迫地甩了甩劍上的血,腳邊躺著一只妖獸,已經被割開了喉嚨,死得不能再死了。聽見背後有響動,他回過身道:“師……阿泫。”

江泫撥開擋在面前的灌木枝,邊走邊用視線從上到下將宿淮雙身上掃了一遍,確定他沒受傷之後,才將目光轉向了躺在地上的那只妖獸。看了一眼,他總覺得有些眼熟,再看一眼它背上的髯須,忽然想起來,這就是方才被他踩在腳下奪命狂奔的那只妖獸。

江泫道:“怎麽回事?”

宿淮雙道:“它咬人。”

那確實該殺。只是之前看這妖獸是個吃素的,怎麽忽然發了兇性要襲擊他人?

江泫蹲下身察看片刻,果然從這妖獸體內發現一縷似有若無的鬼氣,道:“是鬼。”

正在此時,江氏眾人趕到,一圈弟子都圍了上來,謹慎察看過後,神色都有些凝重。江泫心知,現在是詢問情報的好時機,道:“這妖獸體內有鬼氣。你們有什麽頭緒?”

正事在前時,他的態度總是十分嚴肅。周圍的江氏弟子被他冷肅的視線一掃,心下都微微一驚,不自覺起了些許敬服之意。江時硯隱約察覺,江泫或許並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方才追出去的速度,便是許多弟子練上幾十年都達不到的,當即道:“我們來到洛嶺,正是為了捉鬼。這只惡鬼極邪,妖獸會攻擊宿兄,也是受它影響,而自從我們來到這林中,已經被這樣襲擊過很多次了。”

江泫道:“對於這只惡鬼,你們查到了多少?”

江時硯搖搖頭道:“不多。它一直躲躲藏藏,不肯露面。我們一路從東邊追到這裏,現在所處之地是鬼氣最為濃郁的地方,向西繼續走,或許會有收獲。”

話音未落,方才被宿淮雙割開喉嚨,已經氣息全無的妖獸忽然張開眼睛,猛地狂嚎一聲,從地上翻身一躍而起,向著江泫張口咬去!

霎那之間,周圍一片拔劍出鞘聲。然而,在他們出劍之前,這妖獸便慘叫一聲,頹然倒地,動彈不得。定睛一看,見紅芒厲厲的送生自上而下刺進這妖獸的腦袋,以這樣的姿勢將它牢牢地釘在地上。那妖獸口中發出低吼,四爪徒勞地刨地,揚起一片臟汙的土灰,宿淮雙看了一眼,又擡手用靈力削斷了他的四肢。

這畫面,簡直痛得不能再痛了。江時硯的眼角微微一抽,道:“宿兄,不如給它一個痛快……”

宿淮雙道:“我給了。它自己起來咬阿泫。”

確實如此。原本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此刻居然還有了起死回生的能力,生龍活虎地撲上來咬人——江泫蹲下身去,將手放在妖獸頭頂,用靈識略路一探。

確實是死了,連元神都散了。已死之物怎麽會忽然活過來?

江泫定定地思索一會兒,突然道:“淮雙,你將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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