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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隔岸觀火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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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隔岸觀火14

聽見江泫的話, 宿淮雙立刻將插在妖獸腦袋裏頭的長劍抽了出來。周圍圍成一圈的江氏弟子立刻警惕地拔劍後退,江時硯本想出手拉一下江泫,卻見江宿二人反應奇快, 在那妖獸翻身起來之前就已經避開了。

它頭上被送生紮出的血洞還在汩汩流血,被削斷的四肢更是鮮血淋漓, 慘不忍睹。然而它似乎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從地上翻起來以後,口中一邊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一邊用只剩下短短一截的四肢挪動身體,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有江氏的弟子提著劍想上前去追的, 江泫道:“別追它。”

那弟子聞言, 條件反射地不動了。站好以後才反應過來, 在心中莫名其妙道:為什麽我要聽他的話?

再者江泫現在看起來年齡實在很小, 並不是十分可信。那名弟子原本想重振旗鼓,卻見江時硯也站在原地不動,有些摸不著頭腦道:“為何不追?不是要殺它嗎?”

江時硯道:“先不論殺不殺吧……至少不是現在。”

江泫一頷首,道:“白天就先不動了。等到晚上。”

但凡碰上什麽事的時候, 他說話之間,總是帶著一股莫名的篤定和習慣性發號施令的利落之感。這種感覺和他現在外表的年齡十分違和,引得江時硯頻頻側目,不知想了些什麽, 又將視線收回去了。

一行人回到方才休整的地方, 老老實實地待到了天黑。隨著最後一絲日光從天幕隱去,密林之中立刻變得森冷起來。

這種冷和夜晚的寒冷很不一樣。夜間發涼受凍,會發顫打哆嗦, 覺得手腳冰涼,然而體內總歸是熱的;鬼物出沒時的寒冷, 如同將人的五臟六腑都刨出來掛在冰原裏頭,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毛骨悚然之感,仿佛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貼著自己的身體游來游去,下一刻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將人的元神軀體吞噬殆盡。

並且,鬼物越邪,冷氣越重。人一冷,行動便會受限,能在這其中自如行動的通常來說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不負靈脈,對靈力鬼氣感知有限的凡人,第二種即為境界頗高、有強盛靈力護體的修士。至於天賦不佳的、學藝不精的,往往卡在中間,異常難受。

林中冷氣彌漫,江泫在這森寒之中坐了一會兒,闔目將靈識放出去一探,立刻尋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他從樹下站起來,言簡意賅地道:“走。”

宿淮雙的動作最快,第二個站起來的是江時硯,第三個是江子琢。除了他們四個,其餘的人似乎都完全被束縛在地上不能動了,體內發涼,抖抖索索道:“這是……這是什麽東西……前幾天晚上也沒這麽嚴重啊!”

江時硯瞪著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你們真是……”

一名少年叫苦不疊道:“我不是,我沒有,我修行很認真的。有什麽東西把我的手腳壓住了,我起不來。”

此言一出,其餘還在掙紮的人紛紛附和。然而,江泫道:“此地什麽都沒有。”

江時硯用靈識去探,也沒探出什麽。只是數名弟子吃力的神情不似作偽,有的額頭上甚至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江泫眉尖一皺,退回幾步走到人群中央,俯身查看片刻,仍然沒有發現鬼物的痕跡,反而覺得靈光異常強盛。

這不奇怪,因為這些少年都在卯足了勁掙脫束縛,雖然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成功。檢查到了某位少年的手腕的時候,江泫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他本身的靈力之外,還有一道靈力死死地壓著他的手腕。因為修習同樣的功法,兩道靈力的波動無比相似,若非江泫對江氏的心法足夠熟悉,此時是絕對辨認不出來的。然而辨認出來是一回事,要查出這是誰的靈力又是另一回事。

雖然江泫不覺得江氏弟子之間會有互相戕害的可能,但事實擺在眼前,他還是擡手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少年,見個個都是滿頭大汗,神情毫無異常。宿淮雙註意到了他的舉動,輕輕幾步靠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低聲道:“怎麽了?”

江泫的視線逛了一圈,收回來道:“確實有東西……但我不確定在誰身上。”

江時硯道:“怪不得起不來。究竟是什麽東西?”

江泫道:“不知。要等抓出來才知道。”

說話之間,便見宿淮雙提著劍在人群之中來來回回走了一圈。他穿著黑衣,手中掌著一柄邪氣四溢的長劍,垂著眼、冷著臉無聲無息地行走,不是鬼魅,勝似鬼魅。不知是不是江泫的錯覺,在宿淮雙轉身的某一個瞬間,他看見少年的雙瞳變成了極其純粹、宛若沈玉一般的血紅色。

霎那間,扶風鎮、小廟、翳影,以及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瞳瞬間浮現在了江泫眼前。他呼吸一滯,正要開口將人叫住,卻見那眼簾一張一合,眼瞳的顏色又變回了正常的深黑。

也就是同時,宿淮雙提起劍,紅芒掠過,向著一位少年無聲無息地一刺!

一旁的江氏弟子被他這一著嚇得不輕,且見他出手傷自己同族,面上已有慍怒之色。然而下一刻一直壓在身體上的束縛一松,好幾位弟子顧不上說話,都抓著劍爬起來,去查看被刺弟子的情況,誰知將人扶起來之後上下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傷口。再看神情,像是剛剛才清醒過來,一臉茫然地伸手向額上一抹,抹下來一手的冷汗,道:“我……我怎麽了?”

眾人這才發現,宿淮雙出劍刺的是附身於人的鬼魅,而非是人,頓時對方才心中浮現出來的怒火頗多愧疚之色。更有一個爬起來時順便瞪了宿淮雙一眼的,想轉頭找人道歉,卻見少年已經收好劍,朝著江泫那邊去了。

江時硯奇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宿淮雙的指尖輕輕抵著自己的眼睛,眉宇間纏著幾縷陰沈的冷色,臉色不太好看。江時硯明白過來,自己好像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立刻不再問下去了,回頭見一位弟子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便關切地走上前去。

人群之外,江泫見他捂著眼睛,心微微提起來幾分,道:“怎麽了?眼睛疼嗎?”

宿淮雙悶聲道:“不疼。”他的神情有些茫然,腳步也很慢,仿佛一下不知道怎麽走路了似的,半晌才道:“師……阿泫,我剛才、我的眼睛……”

他顛三倒四地說了幾句,江泫一下反應過來,他自己應該也感覺到了。前世江泫見到宿淮雙的時候,他已經開瞳凝印了,使用瞳術時非常熟練,平常還能把自己眼睛的顏色隱藏起來,這一世從初見到現在,他的眼睛一直沒有變化的征兆。

某一族的血脈覆蘇,是一件非常看機緣的事。江泫原本以為覆蘇的機緣藏在玉城風氏之內,卻沒想到,就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一個平平無奇的時刻,宿淮雙體內源自聖女風杳的血脈,有了覺醒的征兆。

他的眼睛是會變的,這件事情江泫一直沒找到機會告訴他。明面上他是在風定找上門之後才知道宿淮雙的身世,可在明面上知道以後,他也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宿淮雙有多討厭風氏,江泫是最清楚不過的,他有多討厭這種眼睛,江泫也明白,唯一不討厭的,大概只有風杳的那雙。他被無數雙這樣的眼睛用居高臨下的輕蔑眼神凝視過,小時候被關在柴房裏時,宿淮雙甚至會暗自慶幸自己的眼睛和他們不一樣,被風氏族人視作恥辱的那雙平平無奇的眼睛,反而是他無數個日夜的自我安慰。

自己的身上冒出來自己最厭惡的東西,換做是誰心中都難受。然而這不是宿淮雙能選擇的,也不是風杳能選擇的。因此,只能接受。

再者,江泫私以為,宿淮雙的眼睛,無論有沒有瞳印,都非常漂亮。沒有瞳印的時候,黑沈深邃、不失鋒利,遠遠一看似兩點寒星;有瞳印的時候,妖異純粹、攝人心魄,驚鴻一瞥便叫人見之難忘。更重要的是,就算血脈蘇醒了,也不代表他就是風氏的人、要回到風氏嚴苛冷漠的等級之中去。無論怎樣,他只是宿淮雙。

血脈蘇醒了,便多了一件好用的工具,日後行走於大千世界,路途也會更加順暢。這也是最開始江泫盤算著什麽時候將他送回風氏修行的原因——不過現在他肯定不會再提了,見宿淮雙捂著自己一只眼睛,滿臉郁郁之色,忙道:“不疼就好。方才做得很棒,若不是你,我一定找不出來那個人。”

宿淮雙聞言,微微一怔。他垂下眼簾,片刻之後又擡起眼睛,定定地看著江泫,道:“醜。”

江泫道:“不醜。哪裏醜?”

宿淮雙又不說話了。江泫覺得現在一定要做點什麽,擡手想摸一摸宿淮雙的頭,擡手到一半,卻發現現在的身高實在不夠,手掌尷尬地在半空停滯片刻,又強作鎮定地轉向他的肩膀。

誰知還沒碰到宿淮雙的肩頭,少年已經不假思索地附身彎腰,下一刻,江泫的掌心貼上了他溫熱的發頂。江泫楞了一下,慢慢落下手,在宿淮雙的頭頂用輕柔的力道順了兩下。這兩下過後,宿淮雙的神色稍稍好了一點。

他直起腰來,低聲問道:“是什麽顏色?”

江泫和他對視,總覺得自己要是表述不到位、話語之間讓人有所聯想的話,宿淮雙一定會有自剜雙目的沖動。然而他的瞳色真的很獨特,風氏這麽多人裏頭,找不出來一雙這麽漂亮的眼睛。同他的眼睛比起來,在荷花池邊圍著他那群小輩的眼睛都是塵埃遍布的雜珠,單只是看一眼,都覺得平庸黯淡。

絞盡心思想了一會兒,江泫認命地接受了自己不會安慰人的這個事實。他剛想自暴自棄地說紅色,擡頭間看見宿淮雙眉心那道紅印,鬼使神差地擡手撫了上去。

這個顏色……像什麽呢?

像……

宿淮雙的眼眉就在這紅痕之下,視線沈默而專註。江泫喃喃道:“像浮梅殿外的紅梅。”

手底下的人微微一僵。片刻過後,他擡起手來,慢慢地、以十分珍惜的力道握住了江泫的手腕。江泫意識到他有話要說,剛想湊過去聽,一旁的江時硯道:“宿兄,阿泫。我們什麽時候啟程——”

他回過頭,一看宿淮雙與江泫的姿勢,尾音卡在口中,尷尬地輕咳一聲,道:“沒事……沒事,你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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