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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藏玉於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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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藏玉於心7

翳影一步一步朝江泫來, 江泫也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月光最明亮的地方,就越安全,不必擔心背後受襲。

最開始, 翳影的步伐走得飄忽蹣跚。越靠近江泫,它的神情就越欺近癲狂, 到了最後幾步跨上前來扯住江泫的手, 用的力氣很大,若此時松了手, 一定能看見幾個刺目的紅印。

江泫已經準備好被它咬了,微微皺眉將頭撇向一邊, 好一會兒過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死死掐著他手臂的力道竟然松開了些。

他心中有些愕然, 轉回頭去,從那雙混沌的紅瞳中尋出一絲清明。

宿淮雙捧著他的手,額角、頸側都爬滿了青筋,看得出來他體內的翳影忍得十分難受。但兩個靈魂僵持, 軀體遲遲無法下口,翳影都快急瘋了,瞳中紅光大盛,惱極怒極, 恨不得現在就下手把江泫撕成碎片, 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

傷口沒有止血,殷紅的鮮血染了宿淮雙一手。

他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楞楞地低頭去看, 紅瞳之中映血色,好一會兒過後, 不知是翳影奪身還是受了蠱惑,竟然慢慢彎下腰,將唇湊近了鮮血淋漓的傷口邊。

血中有濯神的神力,原本江泫就打算餵給他、幫他壓一壓身體裏的翳影,因此對宿淮雙俯身的舉動並不在意,誰知宿淮雙捧著他的手腕好一會兒,居然就這麽僵住,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江泫垂下眼簾,目光輕輕落在他的發頂。

從他這個角度,看不見宿淮雙的臉,只能看見一頭流墨般的長發。顏色很深,比夜色還深,上頭鋪著清冷的月輝,恍然間現出幾分純凈的、雪銀一般的顏色。等到江泫伸手去探了,才發現那是混在裏頭的幾根銀發,當下心中大駭:“這東西吸人生氣!”

當下什麽都顧不上了,按住宿淮雙的肩膀將手腕湊近他唇邊。

宿淮雙的唇角猝不及防沾了血,舌尖嘗到一絲奇異的滋味,登時心神大震,握著江泫手臂的手掌都開始顫抖起來。江泫騰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低聲安撫道:“沒事的。喝吧。”

這原本只是一句隨心安慰,卻沒想起了反作用。

宿淮雙如遭雷擊似的,猛地甩開了他的手,雙目赤紅、形容瘋癲,竟然向後伸手招來了自己的佩劍。江泫不確定現在操控軀體的究竟是誰,將銜雲出鞘半分,面上隱隱流露戒備之色,以防翳影中途發難,亂劍斬人。不曾料想,那赤芒流轉的長劍被招來以後,確實見了血,但不是江泫的,是宿淮雙的。

他沒有握劍,本命劍受召而來,直接從後方將他的身體刺了個對穿,完全沒有留給江泫任何反應時間。他楞楞地握著銜雲呆站片刻,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青色的道袍上頭被濺上一道刺眼的血跡。

面前的青年躬身,吃力地擡手,握住了身前本命劍的劍鋒。握劍之時,靈光大盛,岐水門秘習的靈訣順著劍鋒淌入身體,沿著經脈寸寸刻入。

此舉似乎會帶來難以忍受的劇痛,宿淮雙顫抖著吸進一口氣,額上淌下冷汗,再擡眼時,露出一雙溫和沈默的黑色眼瞳。

受了一劍的痛楚,青年已然恢覆了神智,靈芒氤氳之間,他脫力似的向後倒退一步,險些跌坐下去。

江泫語氣之中不自覺帶上焦急,擡高了聲音道:“你不要動!是我不對,你別……”

宿淮雙的呼吸頓了一下,咬牙道:“……不要過來……”

江泫被這一句定住腳步,隱隱察覺到了他要做什麽。情急之下,他不顧宿淮雙的勸阻,猛地上前兩步要將他搭在劍鋒上的手揮開,怒斥道:“你瘋了是不是!你想把自己的元神一塊打散嗎?!”

可他現在被封了靈脈,與凡人無異,根本拉不開宿淮雙的手。面前的青年似乎有些支撐不住了,屈身跪坐上冰冷堅硬的地面,江泫同樣矮下身去,伸出手臂扶著他,避免他直接栽倒在地上。

宿淮雙低著頭,淩亂的長發遮住了他的面容。江泫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麽表情,只知道他絲毫沒將自己的話聽進去,手掰不開,右邊的肩膀一重,他竟是直接將額頭抵在了江泫的肩膀上。

江泫的手掌貼著他蒼白冰冷的手背,斷斷續續的聲音就響在耳邊:“下次……下次醒過來……就不知道是誰了……”

江泫的動作一頓,感覺心頭有些發冷。

若不殺翳影,下次醒過來的,就不再是宿淮雙了嗎?

和這樣的邪靈待在一個身體裏,久而久之,原本純粹的靈魂也會被染黑。他終究會被占去身體,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傀儡或鬼物嗎?

江泫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

就在前不久,他們還好端端地一道坐在青席上頭,宿淮雙還給他遞了顆果子。怎麽沒過幾個時辰,就變成這樣了?

“你……”他啞聲道,“我先帶你回去,你別動……”

靈力源源不斷地被灌註入劍鋒之內,長劍發出恐懼的嗡鳴。但江泫什麽都做不了。

他從未經歷過如此手足無措的時刻,心臟重重一跳,感覺被人攥住了呼吸,腦海裏頭一片空白。

繃緊神經回想半天,江泫想到了一個最簡單的方式。

他已經用一只手撐住宿淮雙的身體,另一只手拔出頭上束發的木簪,刺開胸膛取了一簪心頭血。宿淮雙渾渾噩噩,無暇註意他,正方便江泫行動。

他用指尖揩了血,憑著感覺在宿淮雙背後命門的位置上劃了幾道。這是最簡單的護心符,不論是誰的靈力都能催動,正好借宿淮雙的靈力開了,勉強護住他的心脈。銜雲被放去了一邊,兩人跪坐在帶血的泥濘裏頭,無論哪一個狀態都不太好。

不知過去了多久,江泫周身靈感一松,感覺一直壓抑身體的邪靈氣息驟然消散。若此時用靈識探,便能知道翳影已然死去,正化作黑霧被宿淮雙體內的靈力斥出。

翳影死了,他也完全沒意識了,連江泫的肩膀都靠不住,倒進一邊的枯草裏頭。

江泫心臟狂跳,耳邊隱現嗡鳴。

他伸手將宿淮雙翻過來,一邊探他頸側的脈搏。探脈搏的時候,好一會兒他都沒感覺到應該感覺到的動靜,不禁心中發涼,又察覺到是因為現在自己太緊張了,閉目連念好幾遍靜心咒,費盡力氣將紊亂的呼吸平覆下來,才重新將手貼了上去。

夜裏頭的風又幹又冷,江泫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好一會兒,才從自身胸中的震鳴裏頭分辨出來指尖傳來的、微弱的震顫。

一下、又一下。脈搏在江泫手底下跳動,他立刻從乾坤袋中取出一瓶歷元丹,倒出兩粒餵給宿淮雙,打算習慣性地走流程,攥住他的手給他渡些靈力,靈臺一滯才又回想起來,自己的靈脈暫時被封住了。

江泫動作頓了一下,忍住了想怒罵翳影的沖動,冷聲道:“銜雲,把這些雜碎都清理了。”

有些被他的血吸引過來的鬼物與兇獸,正在密林之中徘徊。

劍靈沒有出現,長劍卻應聲出鞘,飛進黑壓壓的樹叢裏頭。

江泫又給宿淮雙餵了些續命固元的丹藥,等待他呼吸脈搏都慢慢穩定下來,才伸手握住本命劍的劍柄,一手按住傷口、一手將劍鋒慢慢從宿淮雙的身體裏頭抽出來。

他從沒碰見過這種情況,動作看起來頗為冷靜,實際上腦海之中一團亂麻。在這個世界活了那麽久,他沒受過什麽大傷,身邊也沒什麽人需要他搭手去處理傷口,這樣渾身是血滿手鮮紅的情況還是頭一次。

好容易將長劍取出來,江泫用手按住傷口,慢慢等待餵進去的那幾枚丹藥發揮作用。生血固元止血聚靈的都有,入口之後蘊藏的靈力順著經脈流淌,好一會兒後傷口的血總算是止住了。江泫動作小心地將宿淮雙翻過來,見青年雙目緊閉、眉頭緊鎖,額角和頸側的可怖青筋已然隱去。

江泫打算先將他帶回廟中去,結果手臂一動,自己的傷口就開始嘩啦啦地流血。他胡亂在傷口周圍拍了幾道,背起宿淮雙、將銜雲召回袖中,有些艱難地回了廟宇後堂,將人放回幹凈的青席上。

他松了一口氣,開始愁雲慘淡地思索接下來怎麽辦。

原本打算是餵了血,等個一炷香,翳影怎麽都該被壓下去了。但沒想到宿淮雙對這種事如此抵觸、也沒想到翳影奪舍如此之快,更沒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下得去手,直接一劍將身體紮了個對穿,現下人事不省,頗有些無所謂自身死活的瘋態。

算來算去,江泫心中後悔,覺得是自己思慮不周。

那時候他應該慢慢來的,急躁沒有好結果。正是因為他太急躁,宿淮雙才會受這麽重的傷。

邊想邊踱步,腳下踩到了枯冷的柴堆。它們早就不燃了,如今後堂視物全靠江泫擲出的那一顆夜明珠,它映亮主人沾滿鮮血的長袖和衣擺,觸目驚心、狼狽異常,且由於現下失了靈力,連用凈塵術清理一下都做不到。

江泫默了片刻,認命了。他就頂著這麽一身狼藉在宿淮雙身邊坐下,沒有弄臟青席的打算,於是坐到了席邊的地面,背對著熄滅的火堆,靜靜地守著宿淮雙。

青年躺在竹席上頭,臉色白得嚇人,甚至好像比方才翳影附身時還要白些。江泫盯著看了一會兒,安慰自己沒準兒是衣服太黑了,所以襯得臉色很不好,如此在心中反覆念叨幾句,又湊近了些,伸手覆上宿淮雙的額頭。

溫度很低,一額頭都是冷汗,疼得夠嗆。江泫獨獨沒帶止疼的丹藥,抿唇撕下一片尚且幹凈的衣角,將他額頭的冷寒擦拭幹凈。

宿淮雙安分地躺了一會兒,很快翻過身去,緊緊地縮成了一團。江泫看著他,這才感覺到冷。

他手臂上的那一道傷口不淺,同樣流了很多血,胸口被刺了一下,取了點血,現在坐在堂中,半個身體都是冷的。這麽兩道傷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宿淮雙有多難受。江泫於是起身出去,挑挑揀揀拾了些柴枝進來,用火折子點了燃了,搭起一堆溫暖的篝火,將宿淮雙往火堆邊上挪了挪。

果不其然,他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來。

江泫撥開遮掩他面容的淩亂額發,目光有些怔然。

第二日日光一亮,他將銜雲留在宿淮雙身邊,獨自去了鎮上,買了些有陣痛功效的藥物、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回來後守著等靈脈的桎梏被沖破,喚來了棲鳴澤的撥雲鳶。

他將宿淮雙帶回了棲鳴澤,藏在了棲鳴澤的禁地之中。與族中人鬥智鬥勇許久,總算平安無事地等到宿淮雙將傷養好;他離開棲鳴澤那天,由江泫親自送出去。他們並肩坐在撥雲鳶之上,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宿淮雙目上被黑布纏得嚴嚴實實,絲毫沒看清出入棲鳴澤的路。他們在涿水分別,此後命運相錯而行,九洲太大,江泫在而後數年的生命中,都未能再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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