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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凈玄渡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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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凈玄渡心1

江泫醒過來之後, 發現自己躺在了床榻的正中央。

原本昨晚上疼得臉色蒼白的傷員此時已經不見蹤影,江泫坐起來環視四周,確認了這是宿淮雙的房間。起身穿戴整齊後, 拉開門扉,撲面而來純凈的雪色, 晃得他微微移開了目光。

等再將視線挪回來之後, 江泫一怔。他上前兩步,將手探出檐下, 接了數片簌簌的飛雪。

今日不知為何,雪下得格外大。天幕灰白一片, 漫天落雪靜寂無聲地籠下來, 覆去天地間一切雜聲, 淹沒生機、掩蓋顏色, 原本艷艷不息的紅梅被雪壓塌了不少,淒淒慘慘地落地,寒風肆虐,死寂冰冷。

他在這樣的寂靜之中恍惚良久, 見一人撥開梅花從院子裏頭繞出來。是岑玉危,他今日沒去九仙臺上,反而守在院子裏頭,似乎在設陣試圖救一救這些被雪壓塌的梅花。

見江泫出來, 他立刻從梅花樹底下繞出來, 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溫潤的眼瞳之中透出些微喜悅之色:“師尊!您的眼睛好了?”

江泫頷首。

岑玉危又道:“您看今日好大的雪。凈玄峰已經許久不曾下過這麽大的雪了,弟子今晨卯時醒來, 站在院子裏頭看了好一會兒。”

江泫清淡的視線追著一片飛雪落地,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喜歡下雪?”

雪地中的岑玉危似一株朗朗青竹, 發頂肩頭落滿了碎雪。他站得筆直,笑著道:“師尊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跟著您回凈玄峰的時候,也是這麽大的雪。”

那時他穿著單衣,追著江泫飄飄的衣擺走,一路凍得夠嗆,卻見前頭的人背脊都不曾彎折半分,視寒流飛雪如無物,又似與它們融為一體一般泠然自在。

可惜這個問題拿來問江泫是沒有結果的。他不著痕跡地將視線偏移幾分,道:“暴雪天寒,壓塌梅花。你在設陣?今日怎麽沒去九仙臺?”

岑玉危卻道:“師尊,九門會武昨日就已經結束了。”

江泫一楞,道:“結束了?”

青年點了點頭。江泫讓他先回走廊下來,眉尖微鎖,道:“為什麽沒人叫我?淮雙呢?”

岑玉危小心翼翼地從他旁邊過,聞言答道:“我來叫過您的,師尊。只是您沒有醒。淮雙說不必叫了,讓您好好休息……九仙臺已收好,他現在在擷雲殿中,等著宗主授印呢。儀式完成之後,便要送各家離開上清宗。”

“您現在要不要過去看看?”

江泫道:“自然要去。淮雙奪魁了?”

“我隨您同去。”岑玉危彎彎眼睛跟在他身後,語氣中不乏自豪之意,“魁首正是淮雙。昨日與岐水門對上,又只用了一劍。只是贏了之後沒上雲臺,回凈玄峰呆了半天。”

江泫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只是馬上想起來,他身上有一道劍傷。受了傷以後悄悄在房中處理,若不是被自己撞破,一定誰都不打算說,他的幾位師兄應當不會知道。

自己占了他的床榻,他又在哪兒休息?

江泫如此想了,便也如此問道:“他昨日宿在哪兒?”

岑玉危道:“原是打算守在房間裏頭的,被孟林拉去同住了。”

他絲毫沒有探尋江泫為什麽在宿淮雙房間裏頭的想法,在他眼裏,江泫做什麽都是對的、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也省了江泫開口的功夫。

在落滿梅瓣的石板路上走了一段,雪勢慢慢變小了。等到江泫走出浮梅殿,原本淹沒天地的大雪已經變成了細碎薄雪,今晨雕落的梅花化為塵泥,枝頭又長新簇,擠擠挨挨、艷艷如舊。

兩人一路行至擷雲殿外,聽見殿中末陽正在宣詞。上清宗六尊的位置依次排開,有一個位置是空的;側邊坐的是九門帶隊參賽的長輩。參與九門大選的七位弟子跪坐在蒲團上聆聽教誨,宿淮雙在最前頭,跪得筆直,態度板正地舉起右手手掌。

每屆九門大選,勝出者會得到主辦場之主授發的獎勵。也許是一件失傳數年的極品靈器、也許是數不清的靈丹妙藥、也許是獨家的功法秘訣、也許是一個允諾。總之,無論哪一件拿出來,都能讓世間修士望眼欲穿、垂涎三尺。

長堯授發的,是一枚法印。

無人能得知這枚法印的具體效用,但也沒人敢輕視它。更令人抓心撓肺的是,現下在場的人裏頭,年長者不會詢問、小輩想出言詢問卻不敢。

這枚法印到底是作什麽的?護身護心?某種秘法?還是裏頭有長堯君的靈力,能讓持有者境界飛漲的?

搞不清楚這個問題,在座小輩無不難受。反觀最沈得住氣的是江時硯和宿淮雙,前者安安靜靜地跪坐在蒲團上頭,後者默然不語,禮儀姿態無可挑剔,等待長堯授印。

那位不喜人世的仙人此刻正站在少年面前,垂著眼簾,正要將指尖點進宿淮雙的掌心裏。他的膚色很白,如同他散在肩側的銀發一般不染塵埃。眉目疏冷沈肅,煙紫色的眼瞳靜若深潭,垂眼看世人,世人卻從不在他眼中,如同瑤山頂的煙雲像,叫人完完全全生不起哪怕一絲褻瀆之意。

長堯的樣子同上次見面、上上次見面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仙人長壽,但每次江泫見他,都恍惚覺得他身上的時間已經靜止,不知不覺地相信,就算時移世易、物是人非,長堯也一定不會改變。

他會永遠在蒼梧山上,最終變成一枚與上清宗同壽的符號。

岑玉危守在殿外,江泫默不作聲地立在殿前觀禮。已經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了,斷然沒有他上前打攪的道理,況且現下殿中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長堯和宿淮雙身上,註意到江泫的就只有重月和天陵,在他的示意下也按捺住了出聲的想法。

可下一刻,長堯竟然出乎意料地擡起頭來,視線越過擷雲殿中熙攘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泫身上。江泫與之對視,辨認出其中細微的溫和。

“你來了?”

聲音仍舊波瀾不驚,於在座眾人的耳中聽來與長堯君平日裏說話並沒有任何區別。然而傳到江泫的耳朵裏頭,總覺得聲調有些細微的差異,尾音也柔和了許多。

這點詭異的區別讓他有些不自在,但想到長堯一貫待他很好,便也釋然了,用挑不出錯處的態度垂首一禮,道:“是。”

長堯忽然開口說話,殿中眾人心中原本都有些驚訝。但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站在殿門口的江泫的時候,忽然又覺得不驚訝了,反倒認為這理所當然。

雖然長堯君寡言少語看著連五尊都不怎麽樂意搭理,但他主動跟伏宵君說話,很正常的吧?

宿淮雙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轉過頭來,視線先從頭到尾在江泫身上掃了一遍,確認他沒有臉色蒼白、沒有身體不適之後,才暗自松了口氣。他似乎很想現在就和江泫說說話,奈何典儀進行時不可無禮,一眼過後便克制地轉過頭去,背挺得更直了。

長堯道:“落座吧。”

江泫頷首應下,如一道雪影聚散,再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已經到了六尊中空著的那個位置上。授印的儀式繼續進行,長堯站在宿淮雙身前,寬大的袖袍遮擋了少年的視線,讓它無法飄去主座側邊的江泫身上。

但宿淮雙心中並無抱怨,照舊恭恭敬敬地舉著手掌。

長堯將他帶回上清宗,這份恩情他一直都記得。雖不常見面,宿淮雙心中總報有極大的尊敬,見面之時禮數也極為周全,然而長堯這樣的人已不需要他的報恩,他便將感激之情放在心底。

仙人擡起手,似有若無地在宿淮雙掌心一點。這一下的力道太輕,宿淮雙甚至沒有被碰到的感覺,只知道長堯抽手離開的那一刻,似有千鈞的靈力從掌心湧入,霎那之間如泰山壓頂,他悶哼一聲,險些跪倒在地,幸好用一只手撐住了。

這靈力極度暴虐,迅速在他經脈之中走了個來回。不適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宿淮雙心臟狂跳,眼前隱隱有些發黑,卻聽頭頂上長堯道:“不錯。”

什麽?

江泫心知,長堯在誇讚宿淮雙,受了一印還能支撐著沒有倒下去。雖然不知道那法印的具體效用,但既然是長堯點下的,一定有無可替代的作用。只是自己的弟子看著實在難受,江泫盤算著一會兒典儀結束了稍稍檢查一下。

授印結束之後,便是末陽致辭。這幾乎已經成了每次典儀的經典環節,隔幾個座位的清野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側方年長者神游天外、座下小輩昏昏欲睡,宿淮雙安安靜靜的跪坐在蒲團上頭,視線不著痕跡地向江泫身上飄,卻總是在他察覺之前移開目光,不知為何看著總有幾分心虛。

江泫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猜測他心虛是因為明知自己不會答應,還趁著自己睡著偷偷帶傷去參加九門會武,一時不知該作什麽心情。這事情不大不小,他是此次九門會武的魁首,按理來說自己作為師長應當以鼓勵為主,但若說不介意那道劍傷,肯定是假的。

宿淮雙長大了,性格越發犟。江泫覺得這樣不好,打算尋個機會叫他改改,到了最後卻總狠不下心罰他。此時也是一樣,明明頗為介意他的行為,可若他雙瞳熠熠地來找自己,脫口而出的也一定是誇讚而非責備。

思緒游離之間,典儀結束了。散場的時候,年長者之間帶笑寒暄、互相拱手,口中盡是“家中有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叫人羨慕不已”雲雲,頗有宴席之上推杯換盞、笑裏藏刀的意思,然都是第二第三第四名誇來誇去,沒人敢轉首向座上說話。

一是因為長堯還沒走,二是因為寒暄的對象是江泫。當寒暄的對象變成江泫的時候,大家總是會心照不宣地省去許多看上去很有必要的廢話。

等到各家領著各家的小輩回去、收整好東西,便要從傳送陣離開。等到人都離開,殿中清凈不少,江泫原本打算領宿淮雙回去,座上長堯卻道:“宵兒,就在這裏。”

江泫明白過來,他是有話要同自己說。餘下五人也陸續告退,宿淮雙被殿外的岑玉危叫走了,一時間偌大的擷雲殿中只剩下江泫與長堯二人。

長堯起身,錦葵紫色的長袍之上,似有雲影流動。他從座上下來,周身疏離人世的氣息淡去一些,對著江泫招了招手:“去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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