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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藏玉於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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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藏玉於心6

雖然江泫早已有所預料, 這翳影纏殺宿淮雙這麽久他還舍不得殺,反而準備將他耗死,一定是對他十分重要的人。但他沒想到自己會聽見這個結果, 一時抿唇,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反而隱隱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有些事情就該讓它模糊著, 挑明了到底不太好。

尤其是像江泫這種,碰見問題恨不得馬上就解決了的, 聽見這樣的事情,更是難受。

如何解決?解決不了。

他沈默地轉過頭, 盯著堂前漫進來的月光看了一會兒, 心中隱隱萌生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若說給旁人聽, 一定沒人會接受, 但江泫想試試看。

“你知道煉翳影的方法嗎?”

黑暗中響起了他輕輕的聲音。

旁邊沒有傳來回應。火堆已經完全熄了,江泫看不見他的神情,久違地感到一絲惴惴不安。畢竟是問這種問題,再怎麽都不太好, 但他必須得問一問才行。

良久以後,宿淮雙澀然道:“……我知道。”

知道?那便好辦一些。

江泫道:“等找到你師尊,你便隨我回去。”

宿淮雙似乎轉過了頭,神色頗為詫異。江泫還是覺得這樣摸黑說話有些奇怪, 拉開乾坤袋從裏頭取出一顆夜明珠, 又用靈力在上頭劃了幾道,剎那之間後堂亮如白晝。

宿淮雙看著他的舉動,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青年悶聲不吭地起身, 繞去前堂,出門去了。

江泫一個人留在後堂, 心中開始琢磨,要怎麽才能將宿淮雙帶回去、怎麽才能讓宿淮雙願意被他帶回去、怎麽才能讓族中的那些長老同意他將宿淮雙安置在棲鳴澤。

他腦海裏頭雜七雜八地想了許多,卻獨獨忽略了一件事:

他根本沒向宿淮雙做過自我介紹,宿淮雙不知道他的名姓,也不知道他是江家人。

在宿淮雙眼裏,江泫只是一個來歷不明、卻又懷揣善意的好心道人。臉上不常有什麽表情,說話時習慣性帶些揮斥方遒之態,但做起事來幹凈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尋常人碰見麻煩都是轉頭就跑,他卻願意留下來幫忙。

是個好人。

宿淮雙出去一趟,回來時,手中抱了一捆枯枝,視線狀似無意地在江泫身上停留片刻。

他似乎在思考什麽事情,眼神落在光線柔和的夜明珠上,許久不曾轉開。這位不知名姓的道人長得實在好看,一舉一動也獨有氣質,像是金玉之中細細養出來的仙門公子,但身上道袍隱隱有些褪色、坐在這樣的環境裏頭也絲毫不嫌棄,看起來對這種生活頗為習慣。

然而若說家道中落,不可取。那一袋子鑒靈珠宿淮雙是看見了的,用完就丟的手法他也看見了。這位道人的出身或許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沒準是九門之中哪一族的嫡子,離家也許別有緣由。

但他想了這般多,卻一句也沒問。江泫的名字他也不問。

他始終覺得,如果江泫想說,一定會告訴他,若他不想說,那麽他也不必多問。只要守在他邊上就好。

青年抱著枯枝邁進後堂,重新將地上的火堆燃起來。夜明珠的光線雖然柔和,但還是太冷了。火焰是暖光,有溫度,夜裏也不會那麽冷。

火光燃起來了,江泫便揀了一截柴枝在手裏頭,時不時伸手撥弄一下。原本這幾天顛三倒四的作息都沒能讓他有什麽大反應,此時思索如何將宿淮雙帶回家裏去,心中竟然出現了貨真價實的凝重之感。

無他,棲鳴澤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自從江槐塵仙逝之後,江泫就被推上了江氏家主的位子。那時他也不過十七八歲,還是個資歷甚少的少年,幸得族中幾位長老時時出手幫襯,才沒有出大亂子。

然而處理起事務來,還是手忙腳亂。如此手忙腳亂三四年,後頭慢慢也變得得心應手起來,甚至拉了江鳴岐一同下水,有了現在他在塵世雲游、江鳴岐在族內書房裏頭焦頭爛額的場面。

因此,族中幾位老先生的意見是必須要尊重的。江泫是江氏有史以來最自由的一位家主了,具體表現為三番兩次——當然,以年為單位——往世外跑,對於他的舉動,幾位先生竟也沒多說什麽。

自己往外頭跑是一回事,真要帶人回去,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緒在“堂而皇之地帶人回去”和“悄悄摸摸地帶人回去”之間搖擺不定,覺得哪個都有可行之處,哪個又都有弊端。

江氏避世多年,一般來說,他身為家主,是要做好表率的。堂而皇之帶外人進棲鳴澤,這叫什麽事?一定會被族人的念叨淹死的。但是宿淮雙又不能不幫。若知道煉化翳影的方法,找江氏的丹水先生看一看,反其道而行之,或許能為宿淮雙的師尊喚回靈智,重新做個自在靈魂入輪回道。

這便是最好的結局,宿淮雙能解脫,他的師尊也能解脫。

江泫在想事情,不說話,旁邊的宿淮雙也不說話,活像兩只悶嘴葫蘆呆在一塊兒。

然而宿淮雙在想方才江泫的那一句話,琢磨著應該怎麽委婉地拒絕——畢竟將翳影帶回人家家裏頭,實在很添麻煩。

只是若要拒絕,方才江泫一提起來直接開口才是最好的,現在已經出去一趟、過了這麽許久才出言拒絕,反而顯得有些奇怪。

思慮重重之間,堂前穿來一道冷風,驟然將面前燃得好好的火堆吹熄了。

夜明珠也早已被江泫收回去,後堂霎時一片黑暗。江泫打算掏火折子來重新點火,卻聽見旁邊錯了拍的呼吸聲,仿佛一下變得十分難受似的。聽見這道呼吸聲,江泫把手上拿著的火折子扔開,探出一只手摸黑扶住宿淮雙的肩膀,卻摸到對方僵硬緊繃的身體。

江泫心中隱有不祥預感,道:“你怎麽了?”

宿淮雙不答,咬牙似乎在忍耐著什麽。幾息過後,他的身體慢慢松弛下來,竟然有些脫力似的向旁邊栽去。

江泫自然不可能讓他就這麽倒了,換上雙手去扶。誰知宿淮雙此時似有千斤重,連帶著江泫一塊歪倒,險之又險地用上靈力撐好身體,這才沒有栽到宿淮雙身上。

“你……”江泫道,“聽得見我說話嗎?”

一片蒙蒙黑暗裏頭,他本看不見宿淮雙的面容。可這是鬼使神差地一擡頭,竟然看見黑暗中兩道微弱幽冷的紅光,底下烙著風氏牢不可破的瞳印。

江泫早些年外出辦事的時候,曾經碰見過風氏的人。這家人但凡血脈純些的,雙眼的顏色都和普通人不大一樣,瞳底印著風氏的家紋,代代傳承久不變易。風氏子弟的眼瞳都是天生的,一般來說無法隱藏、也沒有人願意隱藏——這是風氏的印記,是血脈的象征、千百年榮光的證明。

早在聽見宿淮雙報上姓名的時候,他就該想起來的。青年身上有風氏的血脈,是風氏聖女風杳的孩子,是風氏近幾代的擔負族運的天命之子。之前江泫撿到的那塊靈命牌,正是他母親的。

但宿淮雙什麽時候開了瞳印、又是怎麽將母親的靈命牌從風氏帶出來的,江泫全然記不得了。在這個世界呆得越久,從前的記憶就越模糊,撐死了只能記住幾個關鍵的劇情節點,所以現在看見宿淮雙的眼睛,才感到些許後知後覺的驚愕。

那雙眼瞳被夜色包裹著,瞳底棲著淺淺的月光,顏色仿若一塊純凈的沈玉。江泫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冰冷漠然、帶著幾分非人之物的冷血與戾氣,看得人心中驚寒,忍不住地心生警惕。

他撐著地面的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很快將心中陡然升起來的幾分疑慮打消了。

在人所擁有的許多東西裏頭,他最不憚於交付的就是信任。

雖然沒聽到宿淮雙的回答,但江泫還是打算先起來再說。但他身軀剛剛向後挪了幾分,立刻有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後腰,紋絲不動地將他箍住,叫他一時動彈不得。

江泫覺得有點奇怪,心中不詳之感愈發濃厚。

不再多想,他打算用靈力將宿淮雙的手震開,方才引動靈力,神情就古怪地頓住了。

——他的靈脈,被封住了。

方才宿淮雙碰了他一下,用岐水門的秘法封住了他的靈脈。

江泫不動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會兒躺在青席上的宿淮雙,半晌後開口道:“銜雲。”

後堂之中銀光乍現。靈劍在失去靈力催動的情況下仍然顯形,迅捷如電地向著鎖住江泫身體的那只手臂刺去。果不其然,在即將刺中的時候,那手臂瞬間松開了,江泫得空後撤,銜雲入手,向堂中擲出一顆夜明珠,照亮了原本黑沈的四周。

“宿淮雙”仰躺在青席之上,原本束得一絲不茍的馬尾被揉散開來,淌了一席如墨如流水的青絲。他就這麽躺著,一雙紅瞳直勾勾地盯著幾步之遙外的青衣道人。

江泫提著劍,這才察覺到,正是因為這雙眼睛,方才自己才沒察覺他的手繞到了自己身後要封自己的靈脈。

“我說怎麽找不到。”江泫輕聲自語道,“原來就在他身上啊。”

“宿淮雙”聞言,唇角竟然向上一牽,從地上坐了起來。使用的身軀是人,行為舉止也像人,但他越是起身、離江泫越近,越不像個人。那雙原本澄澈美麗的紅瞳此時變得渾濁不已,盯著江泫的目光像是在盯著幾百年都不能吃上一次的好東西。

江泫慢慢舉起銜雲,對準了宿淮雙的身體。

現在不妙。

宿淮雙的師尊看上去已經快要餓瘋了,而自己被封了靈脈,現在也沒辦法將他從宿淮雙的身體裏頭拽出來。

糟,實在是糟。

更糟的是,江泫不經意和宿淮雙的眼睛對視片刻,立刻如同被定身一般動彈不得,再反應過來時,翳影已經湊到眼前,用兩只冷血的紅眼睛打量他,口中發出幾聲怪笑。江泫頭皮一麻,提劍便斬。

他沒想傷到宿淮雙的身體,只是想暫且將翳影逼退。果不其然,銜雲澄澈的劍光一掠,那翳影神色一變,立刻向後倒退了三步,緊接著向墻角一招,招出了那柄一直被黑布裹纏著的靈劍。長劍無銘,江泫不曾得知它的名字,只知這靈劍紅芒厲厲、煞氣橫生,是一柄飲血的冷刃。

下一刻,那劍芒便至眼前。

劍鋒上附有靈力,江泫被封了靈脈,這一劍一定接不得。

他足尖一點,當機立斷向後退出廟宇,銜雲被他脫手擲出,與那殺意森然的紅芒狠狠相撞,霎那之間紅芒一爍,竟隱有潰散之意。

江泫向後退走,一邊道:“銜雲,不能傷他!”

劍刃之中飄來劍靈溫煦細微的嗡鳴,讓他不用擔心。江泫從廟內退到廟外,橫眼一掃,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升到頭頂。

廟外密林的影子裏,竟然全都是那天追殺宿淮雙的黑面人!

更壞的情況是,月光被雲層遮蔽,變得微弱起來了。它們似乎在此等待已久,見了江泫便如見了血肉的狼,尖嚎著撲嘯而來。

此前江泫沒聽過它們發出聲音,就算被宿淮雙劈了斬了也不會發出半點動靜,現在陡然被塞了一耳的刺聲尖嚎,只覺頭暈目眩,心中煩躁異常。

那翳影被宿淮雙拖得久了,學精了,竟然直接想搶了宿淮雙的身體!

他側身一避,避過了前方黑面人撲來的一爪。再矮身一躲,躲過了迎頭劈來的一劍。若從遠處看,這群黑面人便如同密密麻麻的蟲豸一般,窮追不舍地向江泫身上撲去,江泫避了又避,寬大的衣袖迎風而動,如同一片虛霭的霧影。

如此來回拉扯了半盞茶時間,在一只鬼爪即將抓住江泫衣角的時候,廟中橫飛來一劍,似一片寒氣氤氳的薄雪,在鬼群之中輕飄飄地走了個來回,纏著江泫的那一片影子便化作黑霧驟然消散。

適時月影乍現,原本打算繼續撲上來的鬼群被月光一逼,退回了樹林的陰翳裏頭。

銜雲落回江泫手心,清冽的銀光緩慢消散。江泫擡眼向廟門口望去,果然見翳影提著劍出來了。它的腳步不似方才那般利索,是銜雲斬掉它太多眷屬的緣故,那雙紅瞳仍厲厲如舊,被月光一映,似是積了一瞳的血,駭人無比。

但它在笑。毫無人性的、暴戾異常的、全然被食欲支配的,口中甚至流出涎水,目光死死地追著江泫,手中抓著宿淮雙的本命劍,似乎在窺探時機。方才在銜雲那裏吃了苦頭,它顯然要謹慎一些了。

然而江泫避開他的眼睛,輕輕瞥了一眼他扭曲的神情,心中只覺得可悲。

宿淮雙的師尊,已經不能說是個人了。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認不出曾經悉心教導的徒弟、認不出徒弟的佩劍,只知要殺人、要吃人、要發洩心中暴虐的狂欲。

那些黑面人是翳影的眷屬,翳影走到哪裏,它們就跟到哪裏,此時密密麻麻地縮在樹影底下,如有實質的陰冷目光沿著江泫的背脊一遍又一遍爬過,簡直是想在這裏就將江泫拆了呈上去,獻給它們的主人享用。

他心中升起些許猶豫。

將這翳影帶回去,真能讓他重新變回人麽?

但現在又沒有別的辦法。他不可能給宿淮雙一劍,將青年連帶著他身體裏的翳影全部都殺了,靈脈被封,用江氏血脈裏頭的神力沖破封印又需要時間,起碼今晚是沖不破的。

正當舉棋不定之際,劍靈的虛影浮現在他身側。

“主君。”銜雲道,“那位公子……似乎沒有完全睡過去。方才同我交手,翳影並不能使出全力。”

江泫啞然片刻。

這豈非是更難辦了?難道非等拖到天亮不可?還不知那翳影在宿淮雙身體裏頭到底有多大副作用……

下一刻,他思緒一頓,很快看見了翳影附身的副作用。

死氣侵蝕身體,青年的面容變得慘白一片,密密麻麻的筋絡順著脖頸攀上臉頰,竟已泛起了青黑之氣。更壞的是,因為宿淮雙在與他爭搶身體的控制權,軀體僵滯、元神不穩,再這麽下去,一定會出現江泫不想看到的結果。

他瞪著那翳影片刻,半晌以後,慢慢卷起了自己左手的長袖。

銜雲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愕然道:“主君,不可!”

江泫道:“可。”

他舉起長劍,用銜雲的劍鋒在手臂上輕輕一劃。霎那間劍靈靈元巨震,似乎快要崩潰一般,看見江泫白皙的手臂上開了一道血口,更是直接消散成光點,死死縮回劍中去。

江泫心道:對不住。

劍刃上靈光閃爍,全然沒了方才的破軍之勢。那翳影似乎窺見了破綻,微笑著要提劍刺去,卻見江泫站在月色之中,對著它舉起了手。

幾道殷紅的血痕蜿蜒而下,順著白皙清瘦的手腕流淌,滑過手背、淌入指縫間,順著骨節分明的指節一路向下,血珠滴入零星的草葉之間。

原本枯黃的草葉根被江泫的血一浸,竟然有了回春的跡象。不過兩息之間,草葉反青,亭亭而立,同方才幹枯的死態有了天壤之別。空氣之中隱隱泛起一絲清冽的異香,聞者心神大定,鬼物心馳神往,有好幾只忍不住從陰影之中爬出來,被月色一灼,霎時間灰飛煙滅。

江氏是濯神的神民,體內擁有濯神的神力。他們的血對妖鬼的誘惑力極大,而身為江氏主脈唯一一位嫡系,江泫的血更是此生難求的仙品。

嗅見這血氣,翳影的面上閃過一絲迷醉之意。原本被他緊緊握著的長劍脫了手,哐當一聲落地。而主人視若無睹,咧開嘴角,腳步虛浮地向著江泫舉起的手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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