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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九脈爭鋒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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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九脈爭鋒15

那腳步聲在殿外一繞, 雖然刻意放輕了,但江泫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凝神細聽片刻,聽見宿淮雙在自己寢居外頭停留了一會兒, 才擡腳往自己的房間走。

現在已經子時了。他究竟去了哪兒,到現在這個時辰才回來?

雖然夜已經深了, 但思來想去, 江泫還是覺得自己該去看一看。

他下了床,擡腳就往寢居外走, 但路過窗前的架子時,還是微微一頓, 擡手將掛在上頭的白綾取了下來, 邊走邊麻利地系上。

能看清楚路了, 江泫行走的速度快了可不是一星半點。出門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他就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宿淮雙的房間門外。

除了走廊,四下的燈都已經熄了,岑玉危他們都已經休息了。江泫擡手布下一道隔音的結界,指節蜷起, 準備叩門。

只是他的手還沒落到門上,就聽見裏頭傳來一聲顫抖的呼吸,似乎在強忍疼痛。聽見這一聲,江泫的神經剎那間繃緊了。

他抿緊唇, 神色慢慢冷了下來。原本要叩門的指節舒展開, 改為指尖相觸,靈力順著門扇游走,門後的鎖噠噠旋轉, 很快“喀”地一聲開了鎖。

江泫立刻將門推開,與此同時, 耳邊傳來佩劍出鞘的利響。

宿淮雙聽見有人開門,立刻戒備地站起身來。條件反射之下,送生已錚然出鞘,劍尖直直對著江泫的胸口。這純屬無意之舉,然而江泫低頭看見森寒的劍鋒,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宿淮雙。他原本沒註意來的是誰,看清楚是江泫以後立刻神色驚慌地將送生和劍鞘都扔到一邊,長劍落地,懵然彈了幾下,躺著不動了。

“師尊?”他愕然道,“您怎麽來了?”

江泫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聽清楚他說話。再回過神來時,面前的劍鋒已經被扔開了,宿淮雙站在自己幾步之遙外,神色驚愕之餘,還有幾分未做掩飾的疲憊與惶然。

疲憊是因深夜才歸,惶然是因為舉劍對著江泫。

問完那一句以後,他也如同江泫一般僵站著不動了,視線死死追著江泫束目的白綾,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跟江泫道歉。

他看見了嗎?還是沒看見?今日的眼睛好了嗎?若好了,想必不會束著眼睛。然而看不見又如何?

少年腦中思維亂糟糟地走了一遍,撩起衣擺直挺挺地在江泫面前跪了下去。

江泫被他這突然之舉嚇了一跳。他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宿淮雙身上,看見了燈火之下,少年蒼白低垂的眉眼。

也就是這一刻,江泫才聞到房間裏頭彌漫的血腥味。

血氣濃郁到這個程度,走廊下頭不可能一點殘留都沒有。他是自己將這些清理過了,害怕別人發現。

想問的太多,江泫一時感到十分語塞。然而塞然之間,最開始發現他舉劍對著自己時的僵澀恐慌之情已然盡數消散了,甚至在看見躺在地上的送生時,還感到幾分無奈。

宿淮雙其實很寶貝他的佩劍,這樣將它扔在地上恐怕還是頭一次。

他靴尖一轉,從宿淮雙面前繞到他身後,彎腰將地上的送生拾起來,又撿起躺在一邊的劍鞘,將長劍落回,轉身遞給了宿淮雙。

宿淮雙觀他動作利索,心中忐忑又盛了三分。擡起雙手將送生接過來以後,見身前的江泫擡手勾下目上白綾,露出一雙清潤無塵的眼瞳。

不似從前那般無神,瞳中點映出房間裏的燈火。

宿淮雙第一想法是高興,可是喜色剛剛漫上來三分,就立刻被鋪天蓋地的驚慌淹沒了。

師尊能看見了。

那他看見自己方才的舉動了。

少年攥緊手中的送生,只覺得平日不怎麽離身佩劍此時像是著了火,燒得掌心生疼,又想將它丟開。但這是江泫遞過來的,他到底還是緊緊攥著劍沒撒手。

江泫道:“你跪著做什麽?起來。”

宿淮雙低著頭,不吭聲,也不起來。江泫知道他是犟勁兒又上來了,一時感到些許無奈和頭大。

他幾步踱回宿淮雙面前,道:“我不生氣,你起來。”

宿淮雙跪得筆直,聞言頭埋得更低了。

江泫:“……”

他語塞片刻,又道:“我的眼睛已然好轉。你一直這樣跪著,我要怎麽看你?”

宿淮雙呆了一呆,忽然反應過來,他是在說自己身上穿著的挽劍服。少年於是這才從地上站起來,仍然低著頭,卻默不作聲地擡起雙手,生澀地學習“展示”這個動作,甚至為了讓江泫看清楚,還慢慢轉了一圈。

這件衣服,是九門會武開始籌備之前,上清宗就在選料子的。

選好料子之後,等待參賽的弟子選出來了,再去量好尺寸,才會開始制衣。禮服是玄黑色的,質地有些硬,像是黑沈沈的夜空。衣擺飄逸美觀,箭袖之外套著一件軟袍,被滾金腰封一束,顯得少年身姿筆挺。

挽劍服的領口、袖口上都用金線繡著凈玄峰的斷梅紋,紋樣簡約卻不失形韻,宿淮雙一轉,燈火映亮的熒熒金光也跟著轉,顯得金紋流光溢彩、粲然生輝。

江泫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在宿淮雙轉到某一處時,忽然迅捷無倫地上前出手將他定住。

可算讓他找著了!

江泫目光灼灼地盯著某一處顏色稍深的衣料,在那兒發現一道小小的豁口,像是遭劍刺入所致。因為沾了血,周邊的衣服顏色要稍稍深一點,但因為衣料原本的顏色就很深,再加上晚上光線不及白天好,江泫楞是現在才找到傷口的位置在哪。

宿淮雙猛地被他一定,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能力,慌張道:“師尊?!”

他背對著江泫,看不見青年的神情,只覺得哪哪都慌。

江泫在他傷口周邊簡單點了兩下,為他止了血。又站在他身後,故意繃出沈肅冷淡的聲音道:“為何受傷?”

宿淮雙明顯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他囁嚅的聲音:“遭人偷襲。”

江泫又道:“遭誰偷襲?戰於何地?”

這下宿淮雙卻不說話了,並且無論江泫怎麽問,都沒有一絲要開口的意思。

原本只是出於擔憂,但他這樣一直犟著,倒真的讓江泫心中起了幾分火氣。他抿緊唇繞到宿淮雙身前,看見少年的神色時,卻微微一楞。

宿淮雙垂著眼睛,神情非常、非常難過。江泫很少有看見他如此情緒外露的機會,此時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慶幸,心中的火氣不知何時也消散了。

他頓了頓,解開了宿淮雙。

只是剛解開,少年又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好了。

江泫站在他面前受了這一跪,心中突然升起幾分難以抑制的無力感。面對此情此景,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面前這個人,無論是什麽時候,永遠都這麽犟。不願開口的,無論再怎麽問,都不會開口;想走的路,即使前頭是火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往裏頭跳。

前世也是一樣。詢問、告誡都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最後甚至聽聞他生死不明,直到江泫死去之前,都沒再見過他一面。

他喃喃道:“……你總是什麽都不說。”

宿淮雙聽見這一句低語,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該說點什麽的,但他什麽都說不了,只好探手上前拽住江泫的衣擺,手背繃得緊緊的,其上青筋畢露。

江泫被這樣拽了一下,也回過神來了。

他將視線落到宿淮雙頭頂,突然意識到了異常之處,屈膝矮身觀察片刻,在宿淮雙喉下一寸的地方,發現了一道禁制。

禁制名為“藏真咒”,咒如起名,下咒之人不想他透露的,他絕對一句都說不出來。

江泫愕然道:“下咒之人是誰?”

宿淮雙搖了搖頭。

他啞然片刻,也意識到了,這必然也是不能說的問題。宿淮雙這些日子晚歸究竟去了何處、與何人交戰、為何受傷,這些都屬於問不出結果的範疇。甚至稍微有一些引導傾向的問題,同樣會被藏真咒克制。

能下此咒之人,功力必不會淺。

江泫盯著那道禁制,眼神有些覆雜。

許久以後,他道:“被下此咒,你是自願,還是被迫。”

這下宿淮雙能說話了。

他凝視著江泫的眼瞳,片刻後又重新垂下眼簾,緩慢地、堅定地吐出兩個字:“自願。”

害怕江泫生氣,他又迅速補上一句:“師尊,今晚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江泫道:“若是意外再大些,是不是要為師去替你殮屍?”

宿淮雙臉色一下白了。

他訥訥道:“……不是的。不是的……”

江泫說完這句,也察覺到自己話重了,心中有些後悔。哪知剛擡頭,便看見宿淮雙六神無主的神情,少年似乎從未碰見過如此棘手、如此不好解決的事,心中又急又悲,眼眶紅了一圈,讓江泫看得無比揪心。

他尚不知揪心的來源,只知道宿淮雙難過,他心中也不大好受。

江泫試探性地將手搭上宿淮雙的肩膀,將他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宿淮雙果真被他攬動了,靠他近了些,半晌猶豫過後,不知下定了什麽決心,小心翼翼地張開手臂,給了江泫一個擁抱。

他似乎想用力又不太敢用力,護著什麽寶貝似的把江泫圈在懷裏頭,萬分小心地用側臉貼著江泫的發頂,很小聲地道歉:“師尊,對不起。”

也就是這個時候,江泫才察覺到,宿淮雙竟然已經長得比他高了。臂膀也結實有力,胸膛不可謂不寬闊。

他被他這樣抱著,總覺得有點奇怪,又說不出哪裏奇怪。聽見宿淮雙道歉,一時也沒想明白他有什麽應該道歉的,想了想,一只手撫上少年的後背,安撫性地拍了拍。

宿淮雙的身體非常明顯地僵住了。

江泫心中浮現一些莫名的尷尬,剛想將手收回來,便察覺身上猛地一重,宿淮雙竟然倒下來了。再將人扶起來,發覺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方才被江泫牢牢止住血的傷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往外頭滲血。

無奈之下,只好將人搬上床榻,從他床頭的乾坤袋中翻出些丹藥外傷藥,就要扒開他的衣服,打算親自為他處理傷口。誰知手還沒搭上去,就被宿淮雙拽住了。

他昏昏沈沈的,在床榻上頭蜷成一團。

江泫道:“放手,淮雙。你這麽握著,我要怎麽動?”

宿淮雙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一句什麽話。江泫湊近了去聽,聽見了兩個字:“不動。”

他心道:“小孩子脾氣。”

於是掙開宿淮雙攥著他手腕的手,探手去取藥。然而宿淮雙被他丟下的那只手就這樣可憐巴巴地垂在床沿,似乎想繼續去抓,又不太敢動手。江泫看不得他這可憐巴巴的樣子,瞪著眼看了一會兒,拉著他的手腕,將自己的左手塞了進去,又伸出另一只手,單手去拆挽劍服上裹得緊緊實實的腰封。

如此奮鬥了近半個時辰,連哄帶騙將靈力加持,總算將宿淮雙身上那道極深的劍傷處理好了。

帶著這麽一道傷,明日的比賽肯定是不能參加了。江泫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只是害怕宿淮雙心中過意不去。

他側頭看了看,宿淮雙似乎已經睡著了,燈火鋪映上他的面容,眼睫之下灑出一道淡淡的青影,似乎好幾日沒睡過好覺了。然而攥著他的手仍然很緊,像是一道鐵箍。

江泫試著動了動手腕,少年的眉尖便皺了起來,似乎有清醒的征兆,如此往來幾次,江泫也就放棄了。

他坐在床沿邊,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現在在幹嘛?

這個問題一浮現上來,他的心情立刻變得非常詭異。這詭異的心情持續了一會兒,困意竟慢慢湧了上來。橫豎走也走不掉,江泫嘆了口氣,黑著臉在宿淮雙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

兩人都躺好了,房中一下變得寂靜。江泫靠著軟枕,聽見胸中一下又一下的跳響,輕柔的黑暗很快包裹上來。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被誰挪了一下。一會兒臉上又伸來一只手,似乎是在替他整理亂發。

動作很輕,搔得江泫面上奇癢。他將那只手精準的制住,扣上胸口。對方被他這麽一扣,也老老實實地不動了,身邊傳來放得極輕的呼吸聲,似乎是怕打擾誰的安眠一般。

扣住那只手之後,慢慢沈入了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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