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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仙山渡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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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仙山渡來15

江泫趕到擷雲殿外,遠遠聽見一個中年男聲頗為不滿道:“集議遲到,實在不像話!”

聲色嚴肅,語義低沈,光聽聲音就能領教到幾分此人的古板,活像凡塵中渾身捆著教條禮數的酸腐先生。作為學生,自然很怕被這類人盯上,可江泫並非學生也非這末陽君的弟子,因此大步往裏走,只當一個字都聽不見。

繞過前庭,又聽毓竹君搖著扇子悠閑自在道:“距離集議開始可還有一盞茶的時間啊,怎麽算得上遲到?”

江泫掀開雪一般細碎清澈的珠玉簾,踏入室內。

議室明亮,采光極好。窗前吊著幾株蘭花,角落擺著幾只香爐,輕煙裊裊,散著清冽淡雅的檀香。議室中放著六張矮書案,分成兩批對稱排布,最北方的玉臺正中放著一只蒲團,長堯闔眼靜坐其上,銀發如雪,一派安和寧靜之態。

下方的六張書案,右方從主到次依次坐著落墟峰末陽、時隱峰天陵,左方則是流林峰毓竹、浮雲峰重月、玉門峰清野。

末陽一身金棕長袍,正襟危坐。看面相是個頗不好惹的中年人,蓄著胡須,一雙鷹眼精明有餘,顯得有些刻薄。他與天陵之間空著一個位置,江泫神色平靜地走上前去,撩開衣擺端坐下來,等待集議開始。

他還未完全坐定,就聽末陽瞪眼道:“失蹤數年,回宗門之後越發不知禮數!集議數次遲到,這次更是過分。你的峰主玉令呢?為何不佩?”

江泫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腰間本該佩著的象征峰主身份的玉令不見了蹤影,略一回想,想起了它此時應當躺在浮梅殿居所內,閉關之前未曾帶上,方才去了蒼梧山底,被天陵急急忙忙地叫上來,竟然忘了回去取。

如此一來,的確是他失了禮數。

江泫正想開口,坐在左側末席的清野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這哈欠打得及時,簡簡單單的舉動立刻將末陽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他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如此重要的集議之上還有人做出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當即發作了。

他言辭激烈地將清野數落了一通,穿著粗布衣衫的青年坐沒坐相地趴在書案上,睡眼迷蒙,明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顯然比江泫遲到還讓末陽生氣,他正欲再開口,玉臺上傳來長堯沈冷的聲音:“末陽。”

末陽立刻止住話頭,向著座上恭敬地抱手一禮,道:“是,宗主。”

集議就此開始。

上清宗每隔二十年舉辦一次入門大選,每次入門大選的選題都不同,難度卻絲毫不會下降。大選一共有三輪,第一輪驗天賦,第二輪驗心境,前兩輪固定不變,真正的難關在第三輪。

每一輪都會刷下一大批前來參選的弟子,上清宗招收弟子最多的一屆,一共有十八人,由此可見標準之嚴苛。

而每次大選開始之前,都會召開一次集議,由眾人一起敲定第三輪的選題,千百年來向來如此。這一代六峰主之中的話事人是末陽,集議也是由他定點召開。此人待人待己都嚴苛過頭,最好數落教育他人,常常將他門下的新弟子管束得痛不欲生,成天嚎哭著說想轉入其他峰主門下。

數落同僚尚且如此在行,對待弟子只會嚴苛百倍。江泫在集議中面無表情地走神,一邊同情他門下弟子的遭遇。

這樣一想,宿淮雙也是要過入門大選的。宗主尚未明言他歸屬凈玄峰,意思是與其餘弟子一樣由末陽規整分配,若是運氣不好被分到落墟峰……

悲也。

江泫默默地想。

在末陽手底下受教習,長大了不會變成和他一樣古板的人吧?雖然養一個主角很麻煩,但如果他主動向自己表示想要留在自己門下,破格收下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今年也不打算再收弟子,峰內有一個吵吵鬧鬧的孟林就夠了,孩子太多,他實在帶不來。

或者等他在末陽手下呆夠了,苦不堪言地來找自己,也不是不能答應。

他端坐於書案後,想到自己峰內多了個少年,突然感覺到一絲遲來的不習慣。想了一點便有二點、有二點便有三點,他的思緒慢慢從枯燥無味的集議上抽離,飄回了飛雪茫茫的凈玄峰。

直到天陵的呼喚聲落到耳邊:“伏宵!”

江泫驟然回神,頗為茫然地擡頭,才發現議室之中的人都盯著自己。尤其是末陽,臉黑得快比上鍋底了。

天陵坐在江泫身側,皺著眉頭,神情隱隱擔憂。

“怎麽了?”他低聲問道,態度有些緊張,“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他一貫很將江泫“捧在手心”,明明是師弟卻頗有師兄的模樣。

江泫安撫道:“無事,不必擔憂。”又擡頭向著末陽頷首一禮道:“什麽事?我沒聽清,抱歉。”

末陽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伏宵!你……”

重月適時道:“方才末陽君問你,今年可要招收弟子?”

江泫一楞,便知到了慣例環節。每次集議,末陽都會問他收不收弟子,態度懇切,一次不缺。

他道:“不收。峰內已有三位……”

說到這裏的時候,江泫微微一頓。心思還未轉過來,身體就擅自說出“三個”了。然而他從沒問過宿淮雙的意見,如此武斷實在不妥。若是主角想要更好的去處,或者無端懷念他本應拜入的岐水門,對鎖住他前途的自己懷恨在心怎麽辦?!

但他仍硬著頭皮接道:“已有三位弟子,足夠了。”

末陽道:“三位怎稱得上足矣?若我沒記錯,最小的那位弟子,尚未正式拜入你門下。再過幾年就是九門會武,峰內參選弟子都湊不齊,豈不惹人笑話?”

江泫神色冷了幾分。他目光冰冷地掃過末陽的臉,漠然道:“誰敢笑話他們?”

天陵目光掃過他神色冰冷的側臉,感覺心臟一跳。不用看都知道他臉上現在是什麽表情。從前他總頂著這種又冷又煞的神情走來走去,仿佛一樽行走的殺神,宗內哪個弟子見了他都發怵;可自從這次將他找回來,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他冷臉了。

曾經像是難掩鋒芒的利劍,如今像是一捧灰。成日成日待在寂寥蕭索的凈玄峰,不收弟子、也不出來走動,偶然碰上也是平和死寂、寡言少語,狀態實在讓人擔憂。

空氣中漫起幾分劍拔弩張之意,議室中原本和諧的氣氛一下僵住了。似乎沒想到江泫是這樣的態度,末陽用力揮了揮袖子,眉頭皺得能擰死蚊子。他忍了又忍,最終勃然大怒道:“不是笑話他們,是笑話你!”

他站起身來,指著江泫怒道:“經歷一次雷劫便一蹶不振,你曾經決心邁出那一步的絕勇去哪兒了?!看看你現在像什麽——”

一陣劍鋒出鞘的利響過後,末陽的話被打斷了。

雪亮的劍鋒直直指著他的命門,天陵神色驚怒,舉著劍森森道:“你再說一遍?”

重月斥道:“天陵,收劍!”

議室之中亂成一團,自始至終長堯都闔目靜坐臺上,不曾開口幹涉。原本一副半死不活困頓相的清野一下子從席位上翻起來,擠進末陽和天陵的本命劍中間,好聲好氣地和事佬:“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嘛。都是老頭子,吵吵鬧鬧的傷筋動骨就不好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毓竹繞到末陽背後,準備隨時捂他的嘴。與此同時,他對著江泫擠了擠眼睛,比了個“噓”的手勢。

江泫收到他的信號,心中方才被挑起來的一點怒火詭異地一頓。天陵很生氣,重月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宗主沈默不語,毓竹態度有點小心翼翼的意思,清野一張苦瓜臉可憐兮兮的。末陽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怒火僵在臉上,一時額角青筋亂跳,強行移開了目光,也不再言語。

……莫名其妙。

議室籠罩在詭異的氣氛之中,只因為末陽的一句話。

自己終究不是伏宵,沒有原身的記憶,不明白因為一場雷劫有什麽值得天陵與同僚拔劍相向的。他先前之所以冷臉,是因為末陽譏諷他的弟子,後來發現對方只是氣他閉鎖自我一蹶不振,便也沒什麽好介意的了。

他站在一幹人裏,察覺到自己沒什麽波動的心情,與眾人或高昂或無奈的神情一對比,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割裂感。

不就是一場雷劫嗎……?

他抿唇,神色緩和下來,擡手去壓天陵的劍。青年看上去頗有不忿,看見江泫平靜神情時,呼吸卻亂了一拍。

他依照江泫的意思收了劍,茫然地盯著他的臉,腦海中亂糟糟的:師兄為什麽不生氣?末陽這樣說話,他都不生氣嗎?

又胡亂想道:天下已經……已經沒有再值得他生氣的事情了嗎?

這不好。沒有情緒不是一件好事,心如死灰更不是。他死過一次,似乎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伏宵了。

清野道:“對了嘛。和氣一點好,末陽君沒有惡意的。咱們會還沒開完呢,早點開完,弟子說峰頂的果子熟了,摘了一筐放在我房間,我回去吃。你們吃不吃?”

天陵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他惦記的居然是果子。但他很給面子地回身坐下了,室內的氛圍一松,幾人重新落座,開始重新商討第三輪試煉的相關事宜。

等到回憶結束,末陽向長堯示禮,第一個離開了議室。其餘人三三兩兩地散開,江泫才邁出殿,就聽見後面有人急急忙忙地喊他:“伏宵君!伏宵君!”

江泫回身一看。

是清野。

沒人吵架了,他心情似乎輕松許多,幾步追上來,擡手攬住了江泫的肩膀。已經數不清多久沒有和人有過這樣的肢體接觸了,之前抱宿淮雙進偏殿也只是因為情況危及,此時突然被這麽一攬,竟然十分不習慣。

清野的手勾著江泫的肩膀,同他親親熱熱地向前走。天陵落了半步在後頭,臉色又隱隱有點泛黑。

“我峰上多果食,很新鮮的。”清野眉飛色舞道,“只是有些凍過之後更有風味,明日可否借你峰頂遏月府一用?我知道裏頭有一片冷湖,用來凍蔬果,絕佳。”

見江泫眉峰一動,似有拒絕之意,清野連忙道:“分你一半!你不吃,你弟子要吃的嘛。你峰上來了位小弟子,一定還沒辟谷吧?沒辟谷要吃東西的。”

江泫一楞。他思索片刻,目光掃過清野懇切的神情,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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