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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仙山渡來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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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仙山渡來16

回到凈玄峰的時候已近天黑,浮梅殿外懸著四角燈籠,暖光逸散,映著峰上常年不停的飛雪,一片一片安寧平淡。江泫踩著石板路上混著落梅的薄雪,推開了朱紅的殿門。

後院亮著光,一整條走廊的燈籠都被點上了。空氣中飄來孟林豪爽的笑聲,似乎格外高興,江泫心中奇特,本來要徑直進內室的腳步一頓,腳尖一轉,向後院去了。

後院有一座小亭,遠遠地能看見三個高高矮矮的影子坐在一起,一點沁著雪氣的酒香不經意拂過江泫的鼻尖,他聽見孟林笑嘻嘻地逗小孩:“小淮雙要不要嘗一點?”

岑玉危道:“不可以。淮雙,好好吃菜。”

宿淮雙含含糊糊道:“酒是什麽味道的?”

江泫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孩子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渾身都寫滿了拘謹,現在回話已經非常自然了,語氣也頗為信任親近,看來在他閉關的這段時間,幾位弟子相處得還不錯。

也是,岑玉危年長些,性格溫和,最會照顧人。孟林活潑得多,帶小孩玩最合適。

思緒回轉之間,又聽孟林道:“那得你自己嘗嘗才知道——誒誒誒師兄,你搶我酒碗作甚?!我只沾一小筷給他嘗嘗,你怎麽知道他就不會喜歡呢?”

宿淮雙巴巴地端著碗筷,目光在兩位師兄之間打了個轉,最終決定低頭扒飯,讓他們自己爭去。

岑玉危道:“你那酒有多烈,你自己不清楚?”

孟林道:“分明不烈!你看我喝了多少碗了,一點都沒醉。是師兄喝不了酒,所以才覺得烈。”

岑玉危語塞片刻,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爭了。他確實喝不了酒,今夜也被孟林勸著喝了點,此時坐在燈下,臉上不知是喝酒上了紅、還是被燈光映紅,一貫澄凈溫和的瞳仁帶上了些迷蒙的水光,連帶著思維也有些輕飄飄地,轉不過來勁兒。他端著孟林的酒碗道:“我要告訴師尊。”

孟林知道岑玉危喝醉了幼稚,但沒想到他竟然使出如此陰損的招數,頓時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他求饒道:“我錯了。師兄將酒碗還給我,好不好?”

岑玉危懷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將酒碗遞給他。

宿淮雙咬著筷子看著好玩兒,視線追著酒氣清冽的酒碗走,模模糊糊間看見走廊下一道模糊的白影。實在太安靜了,像是一抔無聲無息的落雪。這雪色棲於廊下似乎有一段時間了,看夠了亭中的景色,似乎轉身要走。

伏宵君!

宿淮雙動作一頓,立刻躍下椅子,沖進亭子外的飛雪裏,向著夜色中的走廊跑去。

孟林驚道:“小淮雙?!你往哪兒跑——”

宿淮雙將他的呼聲拋在耳後,悶頭沖進走廊底下,抓住了江泫的袖子。似乎只有真的將這片袖子抓在掌心裏頭,他心中才安定下來,一邊因劇烈跑動而呼吸不暢,臉頰憋得通紅。

江泫沒想到他會發現自己,還跑來拽自己的袖子,一時感到有些猝不及防。或許因為跑得太急,拽著袖角的力氣也格外大,不禁讓江泫懷疑,他要是年齡再大點、再長高些,這片袖子非得被他拽斷不可。

但看他緩不過氣十分難受,江泫嘆了口氣,還是道:“運心訣。平心靜氣。”

淡淡的嗓音落進宿淮雙的耳朵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他激烈的心跳慢慢平覆下來,滿腦的熱血褪去,擡起頭似乎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抓著江泫的袖子不放,一時間又露出慌張的神情,猛地松手,向後退開好幾步。

江泫:???

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

他向後退,撞上了孟林結實的身體。頭頂飄來兩位師兄驚喜的聲音,宿淮雙接著江泫同他們寒暄的時間,飛快將自己異常的神情整理好。

與此同時,他小幅度地擡起頭,借著走廊的燈光,偷偷觀察江泫。

青年身形頎長,靜立於暖黃燈火之下,玉姿澄凈、軒如霞舉,幾個月不見一點兒都沒變。只是今夜的燈火似乎將他冷淡過頭的神色軟化了些,垂眼看人時,透著一點讓宿淮雙陌生的溫和。

江泫擡眼,看見了孟林頭上的紅發帶,今日他沒有戴冠,而是用細紅綢紮了個高馬尾。回憶起曾經入世歷練時途徑某一地區,那裏的人有生辰時束紅發帶慶祝的習俗,再聯想擺在亭中的小小宴席,大概能明白過來,今日是孟林的生辰。

江泫道:“生辰快樂。記得早些休息。”

孟林一怔。只因這麽隨口一句,少年一貫吊兒郎當的神色裂開一個縫,露出其中的生澀與不知所措來。

他從沒想過江泫會記得他生日,私心猜想,是不是因為想起了今天是他生辰,師尊特地出關來見一見他?

這樣一想,孟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謝、謝謝師尊……”

江泫觀他神色,誤會他是生辰宴被打斷了有些困擾。小輩的聚會,長輩在側原本就很煞風景。

思至此,他微微一頷首道:“繼續吧。”沒看見孟林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又低頭向著宿淮雙囑咐道:“睡前來我寢居一趟。”

宿淮雙懵懵地一點頭,看著江泫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了轉角。他突然意識到,入峰幾個月,江泫統共只對他說過這麽兩句話,態度格外冷淡。

是對弟子原本就如此,還是單單對他如此?

他不動聲色地思索著,目光在江泫離開的方向停棲片刻,最終垂下了眼睫。

*

江泫在殿內小憩片刻,很快等來了一陣小小的敲門聲。

他側耳細聽,發現後院中的聲音已經止息了,現在站在門口敲門的應當是宿淮雙。

“進。”

話音落下,門被推開一個小小的縫隙,宿淮雙探頭觀察片刻,找準了江泫的位置,才將門推開了些,踏進江泫的寢居。

江泫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古籍,一手支著下顎,垂眼看書,神色頗為冷淡。宿淮雙一步拆成兩步,似乎心中緊張,臉上卻強行繃著安靜的神情,慢慢地挪到江泫面前。

但江泫一擡眼,視線掃過他緊緊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掌、緊緊抿著的唇、四處亂飄的眼神,輕而易舉地窺見他鎮定外殼下的忐忑。上次見面時不曾說過幾句話,江泫對宿淮雙的了解十分有限,然而此刻觀他忐忑的內裏,才發現他其實並非表面上那樣不動聲色,遇上什麽事情,還是會和同齡人一樣緊張。

還只是個孩子。

江泫心中新奇,又顧及他的情緒,讓宿淮雙隨意找地方坐下,打算速戰速決,早些放他回去休息。他開門見山道:“你可知入門大選將至?”

宿淮雙不知他提起這一茬的用意是什麽,低垂著眉眼用異常乖順的語氣答道:“弟子知道。”

方才還能看出些許慌張,現在往木椅上一坐,立刻被八風不動的態度遮掩住了。江泫心中奇怪,但暫且將猶疑按下,又道:“可想參加?心儀宗內哪一峰?”

直接叫他留下來多有不妥,江泫打算問一問他的想法。若他想留在上清宗、想留下凈玄峰,只要和自己說了,自己必然應允。

沒想到江泫親自問他想去哪兒,宿淮雙有些愕然地擡頭,兩人視線相接一瞬,他又立刻將頭低下去了。大約是因為心中忐忑,他低著頭半天不知如何開口,不知想起了什麽神色又慢慢安定下來,這才小聲道:“……凈玄峰。”

聲音實在太小了,虧得江泫耳力驚人,不然一定一個字都聽不清。

為何態度如此扭捏?看上去不情不願……倒像是有人強行讓他留下來。

與此同時,江泫也驟然明白過來奇怪之處。上次也好,這次也好,同自己說話時,他總習慣低著頭,聲音不大,神情也帶著些微刻意的、處於低位之人特有的溫軟恭順,似乎極力免於展露性格、暴露想法。態度之小心,仿佛一旦露出本相,就會為自己招來什麽災禍。

聯想到他細瘦的體格,一個可能性隱隱浮上江泫的心頭。

或許他在他出身的風氏,過得並不怎麽好。但風氏尊卑分明,他的血脈絕不算低……

如此思索著,江泫從書案前站起身來。

宿淮雙安靜地坐在木椅上,眉眼低垂,燈光之下神色純白無害,乍一看甚至有些怯懦。

曾經在風氏,這樣的態度為他免去了許多來自兄弟姐妹的刁難。風氏嫡系個個傲氣凜然,自己是外姓人,自然不能拿出與他們同等的傲氣,於是收斂鋒芒,靜靜尋找出府時機。宿淮雙隱隱也明白,這樣無害的態度能為自己提供許多保護,需要承受的也只是他人無足輕重的輕蔑而已。

他屏息靜坐,朦朧間聽見珠玉碰撞的細碎清響,江泫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宿淮雙心中一驚,挺直了背就要往後縮,但不知為何最終沒有行動,視線呆呆地落在江泫近在咫尺、白凈如玉的面容上,很快沈進他浩如煙海的眼瞳裏。

冷如飛雪的凈玄峰主正擡頭凝視他,燈火與他的倒影,皆在其中。

江泫道:“同我說話,無須像方才那般掩飾內心、壓低身形。”

聽見這句話,宿淮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原本雜亂的思緒被這一句話轟得粉碎,腦海之中一片空白。數不清過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一個想法浮了上來:

失策。原本以為他喜歡乖的。

伴隨著這想法一同出現的,是愈演愈烈的恐慌。疑心他懷疑自己、厭惡自己、將自己趕出凈玄峰,這恐慌從心中生發,伴隨著經脈淌過四肢百骸,嚙咬他的神經、攫取他的呼吸,讓他的身體變成冰冷僵硬的人偶,連擡擡手都困難。

他六神無主地盯著江泫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並沒有從中找到嫌惡與懷疑的影子,反而窺探到幾分長輩的包容,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一顆高高懸起的心緩緩落下,呼吸回歸的那一瞬,他甚至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他沒發現……沒發現就好。沒人會喜歡長滿尖刺的事物,只要做個乖順聽話的弟子,應該能成功留在這裏。

如今已有看得見的歸宿,他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來,絕不要再回地獄一樣的風氏。那樣的高門大院,處處都散發著令他作嘔的腐臭。如果有得選,他寧願身體裏從未流淌過風氏的血液。

小小的少年蒼白著臉道:“伏宵君,我想留在這裏。”

沒想到自己靠近以後,對方的神色更不好了。江泫正懷疑自己的動作突兀,不想面前的孩子很快整理好了情緒,再次開口表示自己想留下來。

這次他的神情不太一樣。

並非刻意為之的溫馴無害,而是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因為不好的境遇心境蒼白、眉眼之間纏繞著幾分郁氣。郁氣之下是茫然,他仍然擁有一顆未被處境汙染的、純粹的心,若以平和的生活灌養,這幾分郁氣很快就會消散幹凈。

江泫見過與他處境相似的人。然而那人的心天生便是黑的,無論如何用愛滋養,也變不回白色。

他站起身來,輕輕垂下眼睫,猶豫一瞬後,擡手摸了摸宿淮雙的頭。

他聽見自己說:“好。待你通過大選,便能正式拜入我門下。”

宿淮雙猛地擡起頭,微微睜大眼睛,似乎沒想到這麽簡單就能得償所願。江泫將手撤走以後,他呆呆地摸了摸方才被江泫碰過的頭頂,不知想了些什麽,立刻慌慌張張地起身告退,表示自己會好好修行,一定順利通過大選。

離開之前,他往江泫書案上放了什麽東西。

等到人徹底走遠,江泫靠近書案,才看見是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油紙包用竹葉芯捆好,裏頭裝著幾枚形狀精致、泛著清甜香氣的點心,是山腳下鎮中人氣頗盛的槐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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