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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仙山渡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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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仙山渡來8

在場的遠不止溫璟,天陵的寢居游廊回轉,右側走廊轉角正擠擠挨挨著好幾位少年少女,正小心翼翼地觀察這邊的情況。天陵帶著江泫踏出房門,冷肅的視線掃向轉角,道:“不去習劍溫書,擠在這裏做什麽?”

眾弟子被他一盯,神色惶然,立刻作鳥獸散。明明視線不是落在溫璟身上,他的臉色也白了好幾度,在天陵將視線轉回來之前就撩開衣擺,直直地跪了下去。

江泫被這利索的動作一驚,當即面無表情地向旁邊挪開幾步,將主場讓給他的師尊天陵。天陵實在害怕他幾步將自己撂倒,想伸手扶又不敢扶,心底頗為糾結,然而弟子還在這裏,須得先處理完事情,才能陪他走走。

溫璟低頭道:“師尊,弟子前來領罰。”

“嗯。”天陵應了一聲,問道:“傷可好了?”

溫璟的頭更低了,忐忑不安道:“我的傷不重,已經好全了,多謝師尊關心。”

天陵道:“領什麽罰?”

溫璟道:“弟子……弟子未能按捺住好奇心,擅自催動乾天盤,給師兄師弟們招來殺身之禍,幸得伏宵君相助……現在傷好了,理當前來領罰。”

江泫想起滾落在草葉中的乾天盤。當時與蠱雕距離不近,明顯是被人拋擲開來的。他道:“草叢裏的乾天盤,可是你擲開的?”

似乎沒想到他會出聲,跪得筆直的少年縮了縮肩膀,強行按捺住自己想要擡頭看看的好奇心。師長訓話時擡頭東張西望,乃是大不敬,他低頭悶聲答道:“是。”

若他當時不把乾天盤擲開,受了蠱雕一擊一定會碎掉的。一旦乾天盤碎掉,回宗門以後面對的就是末陽君的暴怒——

想到那副光景,溫璟不禁打了個寒顫。

天陵略一串聯,便明白了前因後果。他淡淡道:“思過崖,半月。往後記住,不得魯莽行事。”

溫璟聽見這個結果,似乎渾身都抖了一抖。他向天陵以及伏宵抱拳一揖,哭喪著臉向剛剛的走廊轉角跑走了,少年剛才走過去,便飄出好幾只天青色的袖子一把將他撈住,看來是怕天陵罰得太重讓他傷心,所以一直在旁邊等待。

同門友誼總是純粹。江氏中的小輩性子頗為溫淡——仔細一想其實江家人大多都是這個性格,棲鳴澤中甚少出現這種吵吵鬧鬧的少年朝氣,江泫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出了會兒神,聽天陵道:“伏宵?”

江泫轉頭看他,發現方才在弟子面前的形容冷淡、端方自持現在一點都找不到了,反而眉頭微凝、眼神擔憂,看起來與剛才判若兩人。

江泫:……

伏宵的師弟,竟然是個雙面人!

他與天陵出去溜了一圈,晚上又回到天陵在時隱峰的寢居內。回來時江泫才發現,自己睡的是天陵的房間,因為房間被自己占了,天陵就搬去了閑置的空房內,並且對此毫無怨言。在江泫提出要回凈玄峰時,他甚至眼神黯然地問他要不要再多住一段時日,讓江泫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婉言拒絕,仍被強留下來住了幾日。等到身體好轉許多,江泫才順利離開。離去那天傷勢好轉的岑玉危守在寢居門口,見他踏出房門,眼眶濕濕地退後幾步,撩開衣擺屈膝行禮:“見過師尊。”

江泫垂眼,見他伏身叩拜,黑發滑落肩側,每一個肢體動作都浸滿了敬仰之情。若是真正的伏宵受了這一拜,必然感慨萬千,可他早已在那場天劫之中身魂湮滅,如今回到上清宗的,只是鳩占鵲巢的江泫。既然出於任務以伏宵的身份行走於世,這些珍視他的人,江泫便要對他們負責、

“起來,玉危。”江泫道,“我們回去。”

他同他的弟子一道出了時隱峰,踏上煙雲繚繞的曲橋。遠遠能望見一片白雪皚皚的景致,正是終年被薄雪覆蓋的凈玄峰。

蒼梧山之中,六峰的景色大同小異。蒼梧山地處中州,雖不及幽州,但也算得上是草木繁茂,六峰之上更是如此,但既是峰主的居所,也按照各峰主的喜好略做了改造。

天陵的時隱峰修葺得嚴肅板正,但景致雅觀,同他幼時在人間住的地方差別不大;重月的浮雲峰雲霧繚繞,峰上多藥田與花田,梨花杏花桃花栽了一大片;毓竹的流林峰則要簡單些,綠竹叢生、清風琳瑯,端得一派清新雅致。

在六峰之中,凈玄峰是唯一一個終年飄雪的。

到了原本伏宵的境界,改變自己居所的天氣是很簡單的事。他性格寡淡、不喜言語,居所也常年覆雪,每每有新弟子入峰都被凍得夠嗆,好一段時間才習慣。他本人不問世事常常閉關,最早帶過的弟子只有岑玉危與其餘已然殞命的幾位,後來嫌棄慕名入峰的弟子聒噪,就全部扔給了掌教。

自從他失蹤,凈玄峰的弟子走了個七七八八,江泫甫一入峰,就被峰內蕭索的景象驚了一驚。

本來就下雪,還沒有人氣,離開時隱峰時能看見天陵的親傳弟子帶著一大批師弟在空地中習劍,到了凈玄峰上,就只能看見茫茫的白雪、空置的學舍練習場、以及雪中綻放的紅梅了。

岑玉危走在前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江泫的神色。好在江泫表面功夫一直做得很好,即使被凈玄峰的寒風一吹凍得一哆嗦也不曾顯露分毫,岑玉危觀他神色無異,一直懸在空中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留居凈玄峰的弟子沒有多少了,算上他一共只有三人。學舍空置荒無人煙,他原本擔心伏宵看見會不悅,但好在他似乎並不在乎這些——也是,原本師尊就不怎麽不怎麽管學,或許現在還更清靜些。

岑玉危走在前頭,唇角抿著險些壓不住的微笑,為江泫帶路。

兩人繞過薄雪覆蓋的石板路走了一陣,很快來到一處栽滿梅花的主殿前。江泫在外駐足觀賞片刻,見數枝紅梅探過黛瓦深深的墻頭迎風飄搖,花瓣上棲著淺淺的積雪,偶爾會因風落下幾縷,棲上來人的發間。

岑玉危推開朱紅的木門,回頭見江泫仍然站在原地,盯著那幾枝紅梅發怔。無人告知他江泫失憶的事情,此刻他自然而然地認為江泫是觸景生情,視線在對方挺拔消瘦的身形上停留片刻,道:“師尊。”

江泫將目光移向他,聽見他道:“請進。師弟們都在院裏。”

江泫心道:居然還要認人!

但好歹是原身的弟子,無論如何也是應當認一下的。系統說能和原身說得上話的只有岑玉危一個,那其餘弟子他應當並不認識……從未與師尊謀面,竟然還在這座雪峰中枯守多年,實在很有道義。

江泫隨著岑玉危邁進門,想要結識結識這幾位很有道義的弟子。

哪知一進去只看見空蕩蕩的庭院,江泫環視片刻,看見層層疊疊的梅樹後站著一位少年,手中舉著鏟子,正在低頭鏟土,不知是在往裏頭埋些什麽。另一人正在正殿的房頂上睡覺,看樣子已經睡了很久了,原本應該落在瓦面上的雪在他身上積了厚厚一層,都這樣了他仍然一動不動,不禁讓人懷疑他究竟是死了還是睡著。

埋東西的少年聽見門那邊的動靜,立刻將鏟子扔到一邊,興高采烈地回頭叫道:“玉危師兄!”

他身量不高,有些細瘦,穿著同岑玉危制式差不多的白色弟子服,腰間掛著一枚玉令,玉令和領口袖角都刻著斷梅紋。長相清秀,面容白皙,遠遠一看頗有些書卷氣;但觀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和剛剛嚎的那一嗓子,應當是個心性有些毛躁的少年。

殿頂上的那個聽見岑玉危的名字,終於動了一動,擡起一只寬大的袖子。袖口似乎有兩層紋路,底下一層是淺綠色的玉竹紋,其上又覆了一層紅色的斷梅紋,應當是從別峰過來的弟子。他抖了抖手臂上的雪,同樣道:“師兄!”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叫江泫心中一駭。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單純是因為他的聲音實在是粗獷低沈過頭了,有些像田間地頭的農人,同身上穿的服飾頗有些割裂感。

隨後他抖了抖身體坐起來,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非要說有問題的話,其實也沒什麽問題,但全說沒問題的話,仿佛又有些問題。

問題就是,這人單看面相,竟然有四十餘歲了!

他頂著這樣一張面容,管外表二十歲出頭的岑玉危叫“師兄”,並且語氣無比自然。江氏一族是守神人,生命雖然漫長但遵循規律,斷不會出現這種長輩面相比年輕人低了一等的情況,但江泫在短暫的驚愕過後,很快反應過來了。

殿頂上睡覺的那人,修為堪堪到築基中期。入了上清宗的篩選、年齡以至四十餘歲,竟然還沒能結丹,靈力雖能勉強延長他的壽數,卻不能延緩他身體的衰老。事實上這才是世上大部分修士的常態。

能入上清宗修行的,都是世人中天資斐然的佼佼者,經過層層篩選被分到最適宜自己修行的峰內。宗內靈氣豐沛、靈丹寶器資源不斷,從小刻苦修習,結不了丹的反而才是少數。

然而上清宗之外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資源與靈氣豐沛的地段被強盛的家族完全壟斷,稍小一些的家族即使拼盡全力也只能搶到一些邊角料,最後不得不踏入塵世招收凡修、或者行些誆騙凡人的勾當,家中若出一個金丹修士,便已經是祖上燒高香的好事了。

“玄知!”梅樹下的少年一邊走出來一邊大聲抱怨道,“不要在殿頂上睡覺!不要把雪抖下來!殿門口我今天上午才打掃幹凈的!!”

玄知睡眼惺忪地坐起來道:“孟林師兄教訓得是。下次不會了。”

他的行動順暢,完全沒有在雪地裏僵澀的感覺。按理說他的修為並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或許是體質很強,又或許是由一些別的法門。

江泫為什麽會思考這個?

因為他現在感覺有點冷。原本他是不該冷的,可惜現在身體太弱了。

“每次你都這樣說。”名叫孟林的少年提著鏟子從梅花樹後繞出來,邊走邊道:“讓玉危師兄評評——”

話說到一半卡了殼。孟林的視線落到岑玉危身後站著的江泫身上,眼瞳中倒映出擠滿視野的紅梅、以及一道高挑出塵的白影。那人正擡頭註視睡在殿頂上的玄知,神情頗淡,周身透出不接凡塵的疏冷,面容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只看了一眼,少年就僵在原地,忘了移開目光。

“咣當。”

右手的鐵鏟失了握力砸落到地面,發出幾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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