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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仙山渡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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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仙山渡來9

“孟林師兄,什麽東西掉了?”

殿頂上的玄知問道。

他舞了舞自己紅綠相間異常別致的大袖子,打了個哈欠,終於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探頭向下頭一看。

就這一眼,他也一樣僵住了,身體維持前傾的動作一會兒,一下子順著雪滑了下去,臉朝地紮紮實實地摔了一跤。

這動靜比鐵鏟墜地的聲音更響,一下將孟林驚醒了。他慌慌張張地去扶玄知,將人扶起來以後又壓著他的後腦勺低頭行禮:“師尊!”

“師……師尊……!”

玄知磕磕巴巴地跟著叫了一聲。他是因為修行不佳,在流林峰時時被愧疚與焦慮包裹,才鼓起勇氣向毓竹請示,搬來荒蕪蕭索的凈玄峰的。因此雖然看著面相頗老,其實要比岑玉危和孟林小上不少。

伏宵失蹤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他的兩位師兄在那時已經在伏宵門下修行了一段時間,且都已成功結丹。玄知一向是門裏的吊車尾,幼時還算有天賦,撞了大運進了上清宗,成年以後碰上瓶頸期,幾十年了都未能破除,在流林峰內多受冷眼,呆在凈玄峰反而自在些。

岑玉危不嫌棄他,反而時常指導他修行;孟林也不嫌棄他,只是最討厭看見他大白天不去修煉反而睡懶覺。玄知的想法和大眾的想法差不多:那麽大一場雷劫,伏宵君肯定早就灰飛煙滅了。凈玄峰無主,除了稍微冷點也沒哪裏不好,他正好能在這裏混混日子。

沒想到伏宵回來了。他沒有正式拜伏宵為師,叫完這一聲師尊,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緊張得腦門上冷汗直冒,祈禱自己千萬不要被趕回流林峰。

換做是原先的伏宵可能不怎麽搭理。好在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江泫。他沒有伏宵的記憶,此時細細地記下二人的名字,道:“起來。不必跪著。”

壓在玄知後腦上的手一松,孟林站了起來。

“師尊!”他壓抑著欣喜、又止不住忐忑地道,“要休息嗎?要喝茶嗎?您的居所和書房,我和師兄師弟每天都有在打掃……”

江泫頷首,視線移向了他方才動土的那幾棵梅樹。

“埋的什麽?”

孟林露出一個覆雜的神情,驚訝與驚喜中夾雜著心虛。

驚訝與驚喜是因為從前師尊從不會過問弟子的事情,時常閉關不問世事,這次回來以後,身上竟然意外地有了些人情味;心虛是因為,梅花樹底下埋的是幾壇酒,是他前幾日剛剛下山買回來的。

上清宗不禁酒,但弟子端方自持、一心撲在修煉上,認為在師長面前沾上酒氣是無禮的舉動,因此鮮少有人飲酒。偶爾有一些好酒的弟子,也會在休沐日結伴下山大喝一場,清醒以後再回宗門。

從沒那個弟子將酒帶回宗門的——當然,也許是他們帶了,但沒人發現。

伏宵久久不歸,孟林自由慣了,此次等待岑玉危回來的時日裏,又耐不住寂寞下山買了幾壇。沒人告訴他們伏宵回來了,孟林就大搖大擺地翹了晨練,提上鏟子去埋酒。

岑玉危看一眼孟林的神色,就知道樹底下埋著什麽。他包庇師弟包庇慣了,今天卻沒有那個意思,站在江泫身邊溫聲道:“孟林,你自己說。”

孟林小心翼翼地擡眼瞅了下岑玉危和江泫的神色,看江泫神色淡淡並沒有要怪罪的意思,才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回答道:“……是酒。”

樹下埋酒,倒也正常。

江泫道:“過幾年再啟出來罷。”

說罷他獨自埋進殿內,朝著最大也最規整的房間走去。再站在冰天雪地裏,他非得被凍死不可,得先去避風的地方緩一緩。

直到那片纖白的衣擺飄去內殿,孟林才回過神來。幾位弟子面面相覷,孟林問道:“師尊方才說什麽?”

岑玉危道:“讓你過幾年再取出來。”

孟林大喜道:“師尊不怪我?其實埋的不止這一壇,那棵、還有那棵樹下還有幾壇,我原先埋的。要是師尊不許,我就得把它們都拿出來送人了!”

岑玉危無奈道:“送人也未嘗不可。今日你是不是翹了晨練?”

被戳到過錯,孟林方才還神采奕奕的臉立刻垮成了苦瓜。“明日,明日一定不翹了。”他偷偷摸摸地拉著岑玉危和玄知往外頭走,“我們去外面說,免得打擾師尊休息。我有好多問題要問!”

玄知一邊被他拽著走,一邊道:“我也有問題要問!”

孟林道:“說。”

玄知道:“師尊會不會趕我走?”

孟林一臉莫名其妙。岑玉危拍拍他的肩安撫道:“不會的。既入了凈玄峰,就是師尊的弟子。雖然師尊不常笑,但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玄知露出見了鬼似的表情:“溫柔?!”

在整個上清宗傳聞裏,最和溫柔搭不上邊的就是伏宵君了。幾位峰主脾氣都還不錯,就連最嚴厲的末陽君對待他的得意門生時神色也稱得上和藹,面對犯錯的弟子雖然罰得重,事後也不缺關心。

唯有伏宵君,時常懶得同人說話,流傳得最廣的就是一劍破軍的兇名,即使是凈玄峰的弟子見到他,崇敬之外最多的就是戰戰兢兢。久而久之,伏宵君竟也不再同弟子說話了。

孟林道:“玉危師兄說的話肯定是對的。”他們簇擁著出了門外,蹲在墻邊小小聲地咬耳朵:“這次師尊回來怎麽不太一樣了?溫柔了不少,竟然同我講話了!還有,師尊是什麽時候回宗門的?怎麽回來的?我為什麽不知道?……”

少年的絮語被薄薄的細雪壓下,沒有一句傳進江泫的耳朵裏。

他正在觀察自己的寢居。房間內空間頗大,裝潢雅致,角落裏架著一樽鏤空香爐,清淡如雪的氣味落上每一處擺設,輕輕一嗅便令人心曠神怡。

窗前擺著一張書案,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宣紙與筆墨,桌面明凈無塵。墻邊栽著幾株君子蘭,室內的溫度比外頭稍高些,它們開得很好,花朵的上方掛著一幅畫,畫的正是盆中的君子蘭,落筆細致,畫中之物不衰不朽,看得久了,竟有一種畫中物才是本體的錯覺。

江泫移開了目光,揮手關掉了窗戶,上了塌開始探查身體情況。

回到上清宗以後修養數日,身體又要好上不少。肩膀上的撕裂傷已經被重月妥善治好,身體的破損虛弱也因長堯的精血有所好轉,靈力一縷不漏地盛裝在靈魂中,遍布軀體的每一個角落,卻因魂與體界限分明,未能對孱弱的身體造成絲毫影響。

淬體的事不必擔心,重月似乎已經在著手準備了。剩下的就是靈臺……

靈臺重塑,對於修士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靈臺是修行的根本,它儲藏、運轉靈力,結丹之後,至關重要的金丹就藏在其中,一旦靈臺毀去,就再也無法使用靈力。

但在江氏的秘辛之中,有一張丹方。族史中曾經記載,有一名修士依靠他成功重塑靈臺、再次踏上修行之路,但更多例子的結果是失敗,記載中因故靈臺消散的江氏族人共十人,使用了那張丹方成功重塑靈臺的,就只有那一位。

說白了,就是看機緣。

江泫對此持平和的心態。若能將身體淬煉好,用靈魂盛裝靈力雖然沒有靈臺方便,但也不是不能用,在此基礎上先收集必要的藥材,隨後等待機緣即可。現在首先要做的,是熟悉上清宗,調查夔聽鎖,順便等等主角。

只是有一味藥材,據他所聞,只生長在棲鳴澤內。以後若是得空,須得悄悄回一趟江氏才好。

江泫規劃好了清單,就此在上清宗住下。凈玄峰清凈,他也喜歡清凈;每逢入門考核,他的師姐師弟想要往他峰內塞點弟子,都被他婉拒了。

“伏宵,今年的入門考核裏有幾位天賦出挑的弟子,性格也頗為穩重,不驕不躁,想來也不會吵鬧。”重月勸道,“你的住處雖好,但實在冷清……”

江泫面露難色。

一旁的毓竹繞過來道:“省省心,浮雲。”他搖了搖自己那柄萬年不離手的竹骨扇,嘻嘻道:“你勸了那麽多次了,哪次成功了?他喜歡清凈就讓他清凈些,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就讓我的好弟子常常去串門。”

天陵的神色微微一變。毓竹的親傳弟子隨他的性子,在守心克己的上清宗內乃是獨一份的混世魔王,性格灑脫、放浪形骸,走到哪麻煩就跟到哪,偏生流林峰弟子都很崇敬他,跟著他上天入地,頑皮得令人頭疼。

他冷冷地問道:“你是想叫他把凈玄峰翻過來嗎?”

毓竹道:“豈敢。他很怕伏宵君的。”

眼看兩人鬥嘴,重月無奈地搖搖頭,將他拉到一旁。“若是有什麽過不去的,一定要同我說,不要憋在心裏。”她憂心忡忡道,“師尊雖已不在,我仍是你的師姐。也可以去找天陵。”

重月對他和天陵的態度,總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無論是維護還是關心都太過了,仿佛對他們有所虧欠,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盡力彌補。天陵對此適應良好,江泫沒有從前的記憶無從得知緣由,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應付完重月,獨自回了凈玄峰。

他不收弟子,其一是喜好清凈,其二是沒有為人師的能力。伏宵所創的劍訣他使用起來雖然順手,但因缺少靈臺,控制起來總歸有些困難。江泫打算將其略作修改,融入前世自己所習的劍術,還未完成之前,不打算招收弟子。

他在上清宗的生活頗為閑散,每日除了喝茶遛鳥就是改劍訣,偶爾坐在廊下監督弟子晨練。在他回到上清宗的第四十年,玄知成功結丹了。但他年歲太大、老態龍鐘,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畢生目標,決定回歸塵世,笑呵呵地背著包裹,由岑玉危和孟林送到山門,自此逍遙世間再不相見。

回到上清宗的第五十年,江泫從藏書閣之底的暗格中發現密文,得知了妖神夔聽在蒼梧山下的位置。夔聽二字在上清宗似乎是禁詞,無論是重月還是天陵對其都緘口不言,江泫只好自己摸查線索,花費數年終於略有所得。

趁著夜深,江泫繞過門內的禁制,來到了封印夔聽的地底。

但令他愕然的是,這片用來封印妖神的巨大牢籠之中,早已空無一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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