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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仙山渡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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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仙山渡來7

夔聽鎖。

這詞匯對江泫來說不算陌生,卻又無法確定。

不算陌生是因為他知道鎖名的來源,無法確定是因為他無從得知夔聽鎖鎖住的到底是什麽。

上一世做了大半輩子江氏少主、又做了小半輩子江氏家主,江泫對夔聽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每個歷史悠久的宗派或世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辛,比如江氏仙府之下埋著一條巨大的靈脈、又比如上清宗的建宗地蒼梧山下封印著一只神獸,名為夔聽。

這些秘辛或多或少都會流傳在外,叫世人抓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苗頭。但傳聞終究是傳聞,一般來說,不會有人抓著虛無縹緲的小道消息查來查去。江泫前世曾聽說過夔聽的兇名,雖是神獸,卻不以利蒼生為己任,真身乃是一只走了邪道飛升的妖獸,有引動同類□□的能力,每每降臨世間必會引來極大的動亂。

它未能成功作亂多少次,上古時期的大能集結修士對其進行討伐,因戰術冒進引起它的警惕,呼喚世間眾多妖獸蘇醒,其中就有柊山神。人與妖的接戰之地在赤後之南,九州的極南之處。戰況持續了半年,血流成河屍積成山,慘烈異常。戰時天塌地陷,戰後的赤後也成了九州的禁地,化名淵谷,是怨氣叢生、妖鬼橫行的古戰場,此後再無人敢踏足。

人類最終贏得了那場勝利,斬殺了妖神夔聽。但夔聽已然成神,身魂不死不滅,有人猜測夔聽死去只是謊言,它的真身被封印在某處——幾乎所有的靈澤仙山都被猜了個遍,最終不知為何,世人統一默認了夔聽在蒼梧山下的傳聞。

這雖是傳聞,可妖神夔聽的殘暴卻是血淋淋的歷史。“夔聽鎖”統共三個字,大半都跟妖神沾了聯系,想必不是什麽好貨。一個顯而易見的猜測浮上江泫心頭。

他問道:“你要我去破除夔聽的封印?”

系統頓了一下,問道:“你想要提示嗎?”

江泫頷首。

系統道:“只有這一次。”

它的態度突然變好了,這讓江泫有些許意外。系統看了他一眼,道:“別意外,這是我對我工作失誤的補償。”

江泫道:“工作失誤?”

系統竟然遲疑了一會兒。江泫耐心地等待它開口,好一會兒才聽它道:“是要你在不破壞夔聽封印的情況下,解開‘夔聽鎖’。至於夔聽鎖究竟是什麽,我不能說,需要你自行調查。”

江泫垂下眼睫思索片刻。他沈默的時間稍稍久了些,系統安靜地等待他開口,等了好一會兒卻仍不見他說話,便主動湊到江泫的眼前,見他瞳中映著幽幽的熒光,長睫之下目光平靜冷淡,毫無波瀾。

“你不必擔心這是我引你作惡的伎倆,我並非故意想對你有所隱瞞,我只是受到限制,無法對你坦誠。”它道,“這條支線任務建立在主線的前提下,原本的結局天下和滿,支線便不能影響這個結局,且支線沒有時間限制,哪怕解開它要花上百年、五百年、千年,都沒關系。”

“夔聽鎖與上清宗有關聯,我為你找了個合適的身份。留在這裏,你就是伏宵,放手去做,不會有人對你起疑心、無人膽敢擾你清凈,在上清宗一切言語與行動皆有自由,這裏是天地間養心養神最好的清凈地,你可以好好休息。”

它將分析一條一條列出來擺在江泫面前,聲音透著極度的冷漠與理性,似乎對這世間情勢毫不關心。

江泫默然片刻,道:“可我並非伏宵,上清宗的人遲早起疑。”

似乎早就猜到了他這條顧慮,系統興致缺缺地道:“你以為為什麽乾天盤會定位到你?我說了,你就是伏宵。放手去做就好,沒人會懷疑你。”

聽這語氣……系統對這件事似乎相當篤定。它或許來自比現代更高的位面,在一定程度上對書中世界擁有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既然如此,便不必疑慮身份暴露的事。

但真正讓江泫心中泛起一絲波瀾的,其實是系統的一句無心之言——

“無人膽敢擾你清凈,你可以好好休息。”

操勞一世、遭遇背叛、得知回不去原來的世界、靈臺散盡。他實在太累了,恨意也壓不過這疲倦,想要尋找清凈之地休息。哪怕只有一天。

江泫道:“我明白了,但我尚有一點疑問。說不出口的話,是誰為你加上了限制?”

漆黑荒蕪的靈識海中沈默良久。江泫很有耐心地等它開口,終於,一陣難捱的死寂過後,系統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天道。”

*

重月道出他醒過來的事情以後,江泫睜開眼睛,隨意同她寒暄了幾句。雖說是寒暄,大部分都是重月在說話,江泫有話說不得,往往一開口便覺喉尖癢痛,側身扶著枕沿一陣猛咳,再擡起頭來時面色慘白,似乎下一秒就要駕鶴西去。

重月從未見過伏宵如此狼狽的樣子。江泫只是想開口隨便說點什麽,卻被咳嗽打斷了,落在重月眼中,就變成了因為靈臺消散的事悲憤絕望、心如死灰。

她眉尖緊蹙,動作細致地俯身將他唇邊咳出來的血漬擦拭幹凈,雖然擔憂,但聲音鎮定,盡她所能安撫道:“先不要說話。你的身體狀況很不好,體內靈流實在紊亂,晚些時間我會想辦法為你梳理。你的徒弟也平安無事,至於靈臺的事……”

她抿唇,明白任何安慰的話在這樣血淋淋的事實面前都很蒼白。但她還是開口道:“……總有辦法修覆的。不要著急,伏宵。”

江泫靠著軟枕,艱難地平覆呼吸。一陣猛烈的咳嗽之後他只覺眼前發黑,連帶著這位不知名姓的修士聲音都忽遠忽近,好不容易平靜一些,才啞著嗓子開口道:“……多謝。”

“你認識我……?”

重月原本俯身查看他的情況,聽見這句話,直起身體的動作一頓。她驚愕至極地將臉轉向江泫,眼睛睜大了些,好半天才強作鎮定地問道:“你說什麽?”

江泫擡眼看她,神色蒼白平靜。明明還是記憶裏的外貌,但看人的眼神天差地別,處處透露著令人背脊發涼的陌生。

荒謬至極。不只是靈臺,連記憶也失去了嗎?

重月攥住自己寬大的廣袖角,不死心似的,又問了一遍:“我是重月。你可記得我是誰?”

江泫盯著她,慢慢搖了搖頭。

關於上清宗的一切,其實他都可以試著問問躺在靈識海中的系統。但且不說系統能不能取到伏宵的記憶,若真“有記憶”就意味著他做事需要貼合伏宵的行為模式,等於處處受限,更談不上自由。系統說過,他在上清宗什麽都可以做,不會有人疑心他的身份。

那麽此刻暴露自己“失憶”的事實,也未嘗不可。只是這位女修看起來頗受打擊,面上驚惶難掩,卻又顧及他的心情強作鎮定,餘光能看見她攥緊衣袖的手在發抖。

江泫分出一縷心神進入靈識海,問道:“她與伏宵是何關系?”

系統道:“她是你的師姐。上清宗六位峰主,浮雲峰重月是你師姐,時隱峰天陵是你師弟,師尊已故去,現任宗主名長堯,與你師尊同門,待你們如親師一般。其他幾位峰主中與你交情最深的是方才收扇子那位,流林峰毓竹。剩下兩位不記得便不記得了。”

“你在雲來山上救下的是你的大弟子岑玉危,除了岑玉危,其餘弟子從未有過和你說話的機會,不必知曉姓名。”

江泫不過隨意一問,系統便將伏宵的關系網為他粗略地整理了一遍,其關系簡單程度讓江泫側目。但想到伏宵已經避世多年,又覺得未嘗不能理解。

重月道:“無妨……無妨。”她深吸一口氣,立刻把自己異常的情緒波動壓了下去,“不必害怕,不必警惕,這裏是上清宗,是你的家。我是你師姐,名叫重月……”

她做著自我介紹,心情卻遠不像神情那樣鎮定。

師門中成就最高的伏宵,一直以來都是門中的驕傲。他雖然性格冷僻,但尊重師長、友愛師弟,在門中聲望頗高;後來歷經世事、時間流轉,門派破滅,他們的棲身之所就變成了蒼梧山,上清宗。

她早知伏宵不是止步不前的性格,因此未曾勸過他放棄渡劫,即使局面九死一生。後來事情還是向著她最壞的打算發展,伏宵在天劫之後失蹤得無影無蹤,連殘魂都沒留下來一片,時過百年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尋回,結果竟然靈臺消散、記憶盡失。

如此一想,失去記憶或許是件好事。

記得從前,便也記得從前的輝煌。伏宵冷淡自傲,絕不能忍受自己淪落到使用靈力都要小心斟酌的地步,那在他眼中與廢人無異。

她伸手摸了摸江泫的頭,眼眶終究是濕了。

重月離開後,江泫又昏昏沈沈睡了數日。

肩上的傷早在回到上清宗時就已被治好,剩下數日昏睡則是為了修補橫沖直撞的靈力為身體帶來的損傷,順便將體內靈流重新梳理,拘回魂魄中。過程不算困難,但江泫不知為何一直做夢,夢魘光怪陸離,盡是故人的笑面與森寒的劍光,連帶著在睡夢之中也眉頭緊鎖。

有人輕輕按住他的眉心,指尖冰涼,讓江泫靈識一松,連日不息的頭疼減弱許多,昏沈地睜開眼睛。

天陵道:“伏宵!”

床邊坐著一個人,一身錦葵紫色長衣,袖袍寬大,靠近手腕的衣料泛著輕而淺的白色。他指掌覆下,將江泫的視線略一遮擋,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顎與平直冷漠的唇角,銀發薄雪一般疏散地垂在肩前,光澤清潤,為他渡上八分悲憫眾生的神性。

不是天陵。天陵出了一聲後,不知想到什麽,神色郁郁,不再開口,安靜地守在一邊。

床邊人道:“張口,宵兒。”

他的聲色沈而不肅,透著磐巖一般的安穩鎮靜,慢慢地劃過江泫的耳廓。思及傳聞中上清宗師門友愛,應當不至於下毒毒死伏宵,江泫正依言要做,那人便收了手,用不輕不重的力量捏住他的下顎,向他嘴裏滴了一滴什麽東西。

一點極淡的血腥氣在江泫口中蔓延開來,他心中微微愕然,立刻辨識出入口之物是修士的精血。修士的精血之中都棲居靈力,修為越高靈力便越醇厚,失了精血便等同於失了修為,從上古時期便一直有惡人獵殺修士取血煉丹,足見精血的珍貴之處。

那滴精血輔一入口便立刻化開,其中蘊藏的靈力如同溫潤的水流一般淌過江泫的四肢百骸。它拂過經脈、溫養靈魂,江泫體內一團亂麻的靈流此刻都被盡數疏開,溫順地回歸魂魄之中,近日一直積壓於身的疲憊與病痛被盡數驅散,身體甚至比剛在幽州醒來時還要好上些許。

床邊人垂下煙紫色的眼瞳,目光和緩安寧,正是上清宗宗主長堯。

長堯道:“感覺如何?”

江泫轉動僵澀的脖頸,緩緩點了點頭,道:“好多了。多謝……”

天陵立刻道:“宗主。”

江泫立刻順著天陵的提示道:“多謝宗主。”

長堯略一頷首,將手收了回去。江泫瞥見他光潔如初的指尖,方才劃開取精血的傷口已然愈合了,軀體已然有了自愈能力,可見其境界之深,浩瀚如海。但就算是境界如此之深的長堯,似乎也並未辨識出躺在床榻上的不是伏宵,對待他的態度無比自然。

江泫心中疑道:實在太過順利。自己與伏宵相貌如此相像嗎?若是不像,為何竟無一人對他起疑?

這樣的疑惑卻不是能問出口的。

長堯此次僅僅是來探望他,餵了精血以後又細細叮囑幾句,無非是讓他好好養傷、莫要焦躁,又像哄小孩一般在他和天陵頭上拍了幾下,便起身離開了。

他一走,立在床頭當柱子的天陵神色立刻緩和不少。他已經做了很久的峰主,手下養著一大批弟子,平日裏遇事沈穩、鮮少慌亂,然而站在這位師叔面前,仍然如稚童一般局促。

青年湊到江泫面前,神色頗為輕松,眼底卻壓著哀傷。

“有好一些嗎?還難不難受?”他說著彎起眼睛,露出一抹稀罕的笑意,語氣同樣帶著稀罕的柔和。“我叫天陵。重月都告訴我了,知你不記得我,不必多想。”

“要起來坐坐嗎?成天躺著定然不太舒服。”

他試探性地向江泫伸出手,動作流露出小小的期盼。江泫看了他一眼,擡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剛要嘗試坐起來,背後就立刻攬上了一只手。天陵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動作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江泫:“……”

他艱難地道:“我沒有這麽虛弱。”

天陵一楞,微微抿唇,察覺到自己的動作或許刺傷了伏宵的自尊心。失去記憶不意味著性情大變,以伏宵的性格,就是會在乎這些。

於是他順從地收回了手,目光落在江泫扶著床沿起身的動作上,神色頗為緊張,若是宗內弟子看見平日總是一臉漠然、說話頗為刻薄的天陵君露出這副表情,非得驚掉大牙、再大談上三天三日不可。

長堯的精血效用非常好,僅僅一滴便足以媲美藥王谷的靈丹妙藥。江泫力氣恢覆了不少,甚至感覺自己能再殺一百只蠱雕,不過最緊要的是不能再這麽躺下去,應當起來出去活動活動,順便瞧一眼上清宗的景色。

他這麽想也這麽做了,即使站起來時頭重腳輕,也很快適應了這種如同踩在棉花上的虛浮感。天陵取了一件外袍來為他披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江泫頗感無奈,又怕看見他怔楞失落的神色,只好一直讓他跟著,直到邁近房門。

他們走得很慢,無聲無息。江泫擡手開門,不曾想門外漏進來的不止光線,還有一條猶疑躊躇的人影。是位面生的弟子,長著一張討喜的娃娃臉,見門扉冷不丁打開似乎被嚇了一跳,被火舌燙到一般退開幾步,戰戰兢兢地道:“師尊!伏宵君!”

正是時隱峰天陵座下弟子,溫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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