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鷹不知道金福來餵了他什麽靈丹妙藥，但他死裏逃生，確是事實</p>

鐵家軍們個個嘖嘖稱奇，都說沒見過咽喉被咬斷，還能活得這麽好的人，更讓人不能置信的是，鐵木鷹頸間的傷口竟在敷藥一日之後，便愈合得像不曾被咬裂過一樣</p>

鐵木鷹病愈之後，體力、知覺更加躍進他一躍可以飛過矮墻，能聽見一裏外的聲音</p>

病後十日，他便領兵擊敗想趁他病後攻占鐵城的鶴城</p>

當時，他一人力抗二十名敵軍，且在敵軍將領尚未出手前，便已擊倒對方一事，再度成為江湖茶樓裏最新傳說──</p>

僅次於金福來救鐵木鷹一事</p>

鐵城裏百姓在經歷過這些風風雨雨之後，個個都說金福來多次營救城主，就算是妖，也是只替鐵城帶來好處的“福妖”</p>

百姓們替她設壇立碑，燒香拜天，日日盼著她能再回鐵城為大家帶來好運</p>

但是，隨著日出日落，什麽也沒有改變</p>

金福來沒有回來，撿回一條命的鐵木鷹從此不曾再展笑顏</p>

事實上，鐵木鷹病愈後去過靈山，想找尋她的蹤跡，可靈山的路籠罩著一層大霧，他們一行人連路都看不清楚，幾名士兵還險些落下山崖最後則因為鶴城攻城，不得不全數回返</p>

後來，他又領著士兵去過一回，但靈山之路仍然藏在雲霧渺茫間，他身為鐵城城主不能冒險讓城民擔心，只好在李虎的請求下，黯然回府，強迫自己接受了金福來永不會再回到他身邊的事實</p>

李虎說，金福來拼命救他，就是老天護他一條命，要他替百萬鐵城居民著想，這些事，他都知道</p>

只是，在夜深人靜時，鐵木鷹仍會想起金福來穿著那件雪狐大氅對他微笑的模樣，仍會想起她吃包子時鼓鼓的臉頰，仍會想起她不顧一切也要捍衛他生命的勇敢</p>

因為她，他才知道他不是天生註定孤寡的，因為她將他當成寶藏窟，在他身上發掘出數不盡的歡樂……</p>

他恨自己總是晚一步搶救她，他恨自己欠了她幾條命，卻沒法子償還，他願意用自己這條命換回她的！</p>

但一切都太遲了！</p>

這一日，清晨雞未鳴，鐵木鷹霍然從床上彈起</p>

依然是一張銅頭鐵額般的剛硬面孔，可那臉頰清瘦，峻眸裏寫著疲憊，而這樣的無力，眾人從不曾得見只是，每當他一人時，寂寞便是這樣圍繞著他</p>

鐵木鷹下床後，用冰水洗臉鎮定心神，以楊柳枝沾上中藥粉末潔凈齒才穿好衣，便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p>

一會兒之後，李虎在門口喚道：“城主，已備好車馬”</p>

今日是金福來離開的七七四十九日，根據鐵城傳說，這一日是魂魄停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日</p>

鐵木鷹不會自欺，他知道以金福來病弱身體，受了洪雪英那樣的一擊，不可能還活著</p>

是故，他今日要帶著她最愛的包子到離靈山最近之處，和她說說心事，讓她停留在人間的最後一日不那麽寂寞</p>

寂寞，由他來受即可</p>

鐵木鷹推門而出，將曉未曉的寒風沒凍著他一分，因為金福來離開後，他早已不知道何謂溫暖，</p>

“出發吧”</p>

鐵木鷹往靈山前進，直到濃霧擋住視線，完全無法前進之後，才在一座樹林裏停了下來</p>

他找了處空地，讓李虎及士兵們卸下裝備，與他一同搭好蒙古包</p>

“多謝你們，你們全都回去吧，我想在這裏一個人靜靜”鐵木鷹說道</p>

“霧這麽大，你可別冒險上靈山”李虎擔心地說道</p>

“我知道，我只是想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憑吊她”鐵木鷹說完，仰望著在大霧中只能隱約見到輪廓的靈山</p>

“我在這裏陪你”李虎一坐了下來</p>

鐵木鷹拍拍好兄弟肩膀，低聲說道：“回去吧，我這條命是她用命保下來的，我再怎麽樣都會好好活著的”</p>

李虎嘆了口氣，領著弟兄們對著靈山方向雙手合十之後，便先離開了</p>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城主的淚是不願意在他們面前洩吧</p>

鐵木鷹見大夥都已離開，他走進蒙古包裏，在地毯上坐下，用火爐溫熱了酒，並烘熱帶來的那籠包子</p>

他將那襲她往昔最愛穿的雪狐大氅擁在身邊</p>

“我敬妳”他往空中舉起酒杯，一飲而盡</p>

熱酒灼了喉，暖了身子，他一口接一口喝著</p>

蒙古包裏的布置與往昔相同，他們的綣繾恍若是昨日的情景，怎麽如今已是天人永隔</p>

“戰場之上，生死乃是常事，我早該看開”鐵木鷹大聲地說完，突然仰頭哈哈大笑了起來，淚水便隨之滑下剛毅臉孔</p>

“生死若是如此容易之事，世人何需恐懼……”他將臉埋入雙掌之間，鐵鑄身子再也撐不住地浸入悲傷之間</p>

他哭完就喝酒，喝完酒，淚水便又決堤，淚流不止的他，甚至有幾度哭到聲嘶力竭，最終只落得頹累地趴在地毯上，再也流不出眼淚的下場</p>

“別了別了……金福來……”</p>

昏沈之間，鐵木鷹聽見一陣細碎腳步聲緩緩地朝他而來</p>

他因為喝得有些醺然，且這林子裏原本有不少動物足音，因此也就不以為意地繼續舉起酒壺對嘴而飲</p>

“嘻”蒙古包門口出現一道人影</p>

“誰？”</p>

鐵木鷹驚坐起身，拿起酒杯往入口射去</p>

“唉呀！”蒙古包入口處的人影被酒杯打中頭，叫了一聲</p>

這叫聲是──</p>

鐵木鷹起身疾往外沖，不過一眨眼時間，便已扣住來人手腕</p>

來人有著一對大眼，長發於耳後盤成兩髻，一臉好奇地東嗅西嗅著</p>

“這是什麽味道啊？”金福來笑嘻嘻地問道</p>

“妳還活著！”鐵木鷹握住金福來的肩膀，激動地脹紅了臉龐</p>

“對啊，我當然還活著”金福來推開他的手，奇怪地看他一眼後，一徑左右張望了起來“我聞到一種香噴噴、暖烘烘的味道，那是什麽？”</p>

“那是……包子……”鐵木鷹嗄聲說道，聲音顫抖到幾乎沒法子把話說完</p>

“包子可以吃嗎？”她問</p>

鐵木鷹再度握住她的肩膀，整張臉直逼到她面前“妳……妳……妳不認得我了？”</p>

“我不認得你，你也不認得我，很公平啊”金福來咧嘴一笑後，再次推開他的手</p>

“妳是金福來啊！”鐵木鷹大吼出聲，眼眶整個泛紅</p>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金福來摀住耳朵，不明白他幹嘛叫得這麽大聲</p>

“因為妳是我最重要的人”</p>

鐵木鷹捧住她的臉，仔細地看著她能說能動的模樣，他甚至不敢眨眼，就怕這一切都只是他酒意之後所產生的幻覺</p>

“我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你不要一直抓著我！”金福來鼓起腮幫子推開他的手，一轉身走向中央爐邊的那籠包子“包子可以吃嗎？可以吃包子嗎？”</p>

鐵木鷹嘴角抽搐了兩下，不願相信她記得包子，卻把他忘得一乾二凈</p>

“妳怎麽會還活著，為何會不認得我？”鐵木鷹抓回她，有千百個問題想問她</p>

金福來身子往後仰，不明白這人幹嘛死命要把臉貼近她，但她不討厭這個人，而且愈看愈覺得這個人眼熟</p>

“為什麽？”他啞聲說道，明知道她望著他的眼神仍然陌生，卻無法克制靠近她的</p>

“你害我頭好痛，這些問題，我通通都不會啦！”金福來抱著頭在地毯上滾過來又滾過去</p>

金福來看著他，一陣尖銳頭痛突襲而來，痛得讓她瑟縮了子</p>

“我不問就是了，妳哪裏不舒服？”鐵木鷹一看她難受，馬上坐在她身邊，著急地追問“哪裏不舒服？”</p>

“現在不痛了！”</p>

金福來呈大字形地躺在地毯上，看著這人關心的黑眸，她心頭一暖，不由得伸手觸著這人的臉龐</p>

“眉毛、鼻子、臉頰，整張臉都硬邦邦的，和金旺來一點都不像”她喃喃地說道，手指就這麽停在他的臉頰，像在回憶什麽似地</p>

為何她覺得自己以前做過這個動作呢？為何她一望著他，心頭就撲通撲通地跳？金福來的身子輕顫了下</p>

鐵木鷹見狀，連忙取餅大氅為她覆上</p>

為她覆上的那一刻，他紅了眼眶，鼻尖一酸做夢也沒想到，她居然能夠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啊……</p>

鐵木鷹猛然別開眼，握緊拳頭以掩飾心頭悸動</p>

“你怎麽了？”金福來把臉湊到他面前，伸手沾了他眼眶下那滴水，</p>

她把那顆水滴放到唇間一嘗</p>

“鹹鹹的，不好吃”金福來吐吐舌頭，呸了一聲</p>

鐵木鷹癡癡地望著她，見她一臉怪表情，突然覺得自己的眼淚流得實在多餘</p>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啊！</p>

鐵木鷹強打起精神，掩去她仍不認得他的失落，拉起她的手走到包子邊</p>

“眼淚當然不好吃，吃包子吧”鐵木鷹把包子遞到她手裏，手掌卻還舍不得放開她</p>

“包子包子！金旺來說我以前最愛包子”金福來單手把包子往嘴裏一塞，旋即什麽也說不出口了</p>

她一口還沒吞下，手又貪心地再抓了一顆</p>

“果然是金旺來救了妳”鐵木鷹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喃喃自語地說道：“以前的事，妳全不記得了？”</p>

金福來搖頭，盤著腿，繼續吃她的包子</p>

鐵木鷹看著她臉色紅潤，一派輕松模樣，內心百感交集沒有了他，遺忘了一切，她的生活卻早已恢覆了自在，這事還真是讓人開心又──</p>

心痛啊……</p>

“妳想到鐵城裏走走嗎？”也許她到了那裏會恢覆記憶</p>

“不想”她馬上搖頭，因為金旺來說鐵城那裏的妖魔鬼怪可多了，還說她之前差一點就在那裏喪命</p>

她果斷的拒絕讓鐵木鷹心一涼，他向來能扛起千斤萬擔的肩頭瞬間垮了下來</p>

“鐵城有很多比這個還美味的包子，還有……等著妳回去的人”他強忍著擁她入懷，訴說過往的沖動</p>

“我又不能一天到晚吃包子，還是在山裏修行比較實在修行有成後，想吃什麽都沒問題”金福來把金旺來每天拿來告誡她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p>

“是嗎？”鐵木鷹眼神一黯，整個人無力地攤坐於地毯</p>

他還能說什麽呢？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如今決定重回修行之路，不再沾染人間俗事，他該替她高興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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