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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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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這樣

九十五

午飯後,校門口,白發蒼蒼的楊校長和黃濱來送文宇航。路旁邊停了一輛摩的,騎手是一個四十左右的精壯彜族漢子,戴了手套的手扶著把手,嘴上叼著半截香煙,騎在車上,雙腳吊在車的兩旁,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看著楊校長在叮囑著今天的主顧。

楊校長問:文老師,下周趕得回來不?下周有一個送教下鄉的任務,還有西昌市有幾個學校的老師要來我們學校聽你的課。

文宇航點頭道:應該趕得回來,我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了,就趕回來。

楊校長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文宇航對黃濱:敬業,麻煩你幫我收一下電腦,別掉了;放在辦公室裏我忘收了,舊電腦倒不值錢,主要是我的課件都在裏面呢,掉了就麻煩了。

黃濱:沒問題,我給你收到我那裏去。

文宇航:謝謝。

楊校長轉身指著旁邊那個摩的師傅說:這個兄弟開摩的有好多年了,在當地是技術最好的。

文宇航扭臉看看那個彜族漢子:哦。

楊校長過去對那個摩的師傅說:兄弟,路上開得慢一點哦,路上註意安全,一定要安全地把文老師送到縣汽車站哦。

那個摩的師傅把手上的煙頭一彈,操著彜族口音的四川話說:要的,我認得這個老師,他在教我的兒子呢。

文宇航好奇道:啊,你是哪個娃娃的父親啊?

黃濱說:吉吉爾也,他是我們二班的吉吉爾也的爸爸。

那摩的師傅說:我的兒子叫吉吉爾也,王老師是他的班主任。

文宇航說:哦,是吉吉爾也啊,那娃還是不錯的。那好,楊校長,我就出發了,過兩天就回來。

楊校長拍了拍摩的師傅的肩,再次叮囑道:路上千萬小心哦,阿子赤爾兄弟!

黃濱說:這是你兒子的語文老師哦,他回來還要教你兒子的。

彜族摩的師傅阿子赤爾發動摩托車,自信地說:放心吧,楊校長,王老師,沒得問題的,我們天天在跑這條路嘛。

文宇航背上雙肩包,擡腿就跨坐上摩托車的後座。

阿子赤爾把頭盔遞給文宇航,文宇航摘下棒球帽塞進挎包裏,戴上頭盔,仔細系好頭盔帶。

在楊校長和黃濱的註視下,摩托車啟動了,慢慢在重新修好沒多久的山區縣道上,沿著崎嶇山勢盤旋而下,跑著跑著,速度越來越快,呼呼的風聲從耳邊掠過。

文宇航喊道:阿師傅,你跑摩的跑了多少年了啊?

阿子赤爾說:這兩年才開始跑的,但這條路天天在跑,老師你放心,沒問題的,你抱緊我的腰就行了。你怕冷嗎?我看你戴了帽子的。

文宇航把長款羽絨服的帽子壓在頭盔下面脖頸處,把羽絨服的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因為風大,阿子赤爾大聲問:老師你回家去嗎?

文宇航大聲說:就是,回去看看,家裏有急事。

阿子赤爾大聲問道:那回去了,還回不回來啊?

文宇航說:要回來呀。

阿子赤爾說:老師,回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這裏不好。

文宇航說:說好了的,回來肯定要回來的,男人說話要算數的。

阿子赤爾大笑說:哈哈,我給你開玩笑的,老師。我兒子叫吉吉爾也,他想讀書,我就叫他好好讀書,以後考上大學,到深圳去讀書。

文宇航好奇地問:為什麽非要去深圳讀書啊?

阿子赤爾說:我去過深圳,打過工,深圳好,人多,繁華得很呢。

文宇航:你做的對,男子漢就是要出去闖一闖!

摩托車在蒼茫的大山裏,像一粒滾動的小鋼珠,沿著軌道似的山路,一圈一圈盤旋而下,緊接著,又一圈一圈盤旋著沖上另一座山頭。

坐在彜族摩的司機師傅的背後,仍被山風吹刮得渾身發抖的文宇航,縮在摩的司機師傅身後,他又想看清楚前方的路,嘗試著伸出頭去,但迎面而來的山風如沖擊波一般,又如刀刮割一般,文宇航努力瞇著眼,扶著眼鏡,努力看清那彎彎曲曲的山路,到底通向何方。

忽然文宇航記起前兩天才聽到的一首當紅的歌:《致遠行》,那旋律就那麽像這無盡的山路一樣,一直縈繞在腦海裏:

萬道夕照落瀛洲

橫塘不見潮信頭

空立蓬舟釣魚叟

回望雲海天際流

船頭獨守桂花酒

收篙問清秋

青鳥殷勤歸南樓

昆侖新玉掛刁鬥

茫茫夜雨下雲帆

浩浩長風橫桅桿

扁舟白發傳長鋏

負重獨遠游

……

九十七

成都某大醫院。人潮湧動,人聲鼎沸,使人不禁感嘆,現在的大醫院,簡直比大超市都要熱鬧。

醫院門口,文宇航背著包,帶著口罩,匆匆忙忙隨著人流往裏走。不少人詫異地看看文宇航身上的長款羽絨服,因為在成都,現在也就是穿厚一點夾克衫的時候吧。文宇航註意到了別人異樣的眼光,他是屬於比較敏感的那種人,加之自己也走熱了,就把包提在手上,也不停步,邊走邊脫下羽絨服,搭在手臂上。

文宇航邊趕路,邊神情緊張地看著右手握著的手機上的信息提示,左右張望著,一路尋找住院部大樓的電梯間,到了才發現,那電梯間裏居然有十幾部大電梯,且已經擠滿了病患及家屬,人頭攢動,蔚為壯觀。

在住院部病房門口,安安靜靜的。文小仙背著一個粉色卡通造型的雙肩包,獨自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娃娃,在輕輕抖著,轉著,哄著。

文宇航匆匆趕過來,輕聲喊道:仙兒。

文小仙擡頭清脆地應道:爸爸。

文宇航快步走到女兒身邊,,低頭看了看文小仙懷裏的娃娃,文小仙獻寶一樣托著那孩子讓他仔細看。只見那娃娃胖乎乎,白嫩嫩的,長得眉清目秀,穿著藍白色的嬰兒連體服,裏面因為裹了尿不濕,有點鼓鼓囊囊的,身下半圍著花色小薄毯,正微微皺著小眉頭,沈沈地睡著。

文宇航仔細看了一回,擡頭往病房裏張望了一下,病房裏空無一人。

文宇航問:仙兒,你,你倪姐人呢?

文小仙小聲說:她和她爸爸剛剛都被推到手術室那邊去了,她家裏人跟過去,叫我抱了小九,在這裏等你。

文宇航:小九?

文小仙說:這娃就叫小九,小九就是他……

文宇航:……

文小仙:好乖啊長得,是吧?

文宇航註意看著娃娃:……嗯。

文小仙:為什麽叫小九呢,有啥深刻的含義嗎?

文宇航:……

文小仙:問你呢,爸爸,為啥叫小九啊?

文宇航小聲道:我哪知道。

文小仙調侃道:未必,是你們之前,還有12345678個……才有了他?

文宇航小聲斥道:胡扯什麽?……應該,是因為在九寨溝……有的他吧。

文小仙撇撇嘴:嘁,挺浪漫的嘛,還九寨溝……哦,是不是我還在高考那次?

文宇航:啊……應該是吧……

文小仙氣憤道:好啊,老爸,我在奮力高考,你們在九寨溝玩瀟灑浪漫!

文宇航不服氣:未必老同志就不能瀟灑,不能浪漫嗎?你看網上報道的,山東那兩口子六十歲還生個兒子呢。

文小仙恨鐵不成鋼:人家兩口子都是五六十歲,你呢?你這娃的媽未必也五六十歲了?老爸啊,你叫我說你啥好,以後有的苦頭等著你吃!

文宇航嘆氣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稀裏糊塗的,誰知道怎麽會是這個鬼樣子啊。

文小仙:你怎麽能說我大兄弟是鬼呢?

文宇航:我沒說啊?

文小仙:你才說的。

文宇航:不準胡攪蠻纏,討厭。

文宇航低頭又仔細看了看那正吮著手指頭安眠的白胖小子,仍然是難以置信。

文小仙問:他是不是長得特像我小時候?

文宇航點頭說:嗯。

文小仙仔細看了看娃娃的臉,說:難不成我小時候就長這個樣子?

文宇航肯定地讚嘆道: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文小仙說:所以我第一次見了就知道糟了,唉,這下老爸你扳都扳不脫了。

文宇航說:扳什麽扳,你的意思是說我想耍賴嗎?

文小仙翻個白眼,說:那誰知道呢?

文宇航罵道:屁話。

文宇航低頭用一根手指輕輕摩挲著娃娃的小臉蛋。

文小仙問:驚喜嗎?

文宇航搖搖頭道:什麽驚喜哦,驚嚇差不多!到現在為止,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文小仙鼻子裏哼了一聲。

文宇航提醒道:仙兒,你這種抱娃娃的方式不對啊,小孩都要滑下來了。

文小仙又哼了一聲說:我又沒養過孩子,我哪會抱啊,這種小孩子全身都是軟的,我又不敢使勁,他光往下滑溜——來,你會抱,你來。

文宇航把手裏的衣服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小心地接過娃娃,說:我還不是養了你,才學會抱娃娃的,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

文小仙把娃娃交給了父親,甩了甩自己的胳膊,鼻子裏又哼了一聲。

父女倆坐在椅子上。

文宇航看看懷裏的娃娃,扭頭看著文小仙,皺起了眉頭說:你怎麽老是沒完沒了地哼來哼去啊?討厭。

文小仙又哼了一聲,氣呼呼地說:老爸,你一天到晚就光會說別人,我看你就是個差生,你還不信。

文宇航:啊,什麽?

文小仙說:我再三給你說的話,你半句都沒聽進去!

文宇航翻翻眼睛問:你說啥了,我沒聽進去?

文小仙看看身邊走過的護士,壓低聲音說:我叫你找對象不要找年紀輕的,你聽了嗎?

文宇航問:你啥時候說過這話的?

文小仙說:那次你送我去日本看演唱會的路上了啊。

文宇航說:那是好久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應該已經有這娃了,你自己說晚了,還怪我。

文小仙氣地:你就耍賴吧,現在怎麽辦?看你怎麽收場!

文宇航說:怎麽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能怎麽辦。

文小仙翻了個白眼說:呵呵,你自己說的啊。

文宇航說:那現實就是這個樣子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對不對?誰也不能逃避,我當初能和你媽把你養大,未必現在還不能把你弟弟養大。

文小仙說:哈哈,你終於承認這是我弟弟啦。

文宇航奇怪道:我什麽時候沒承認呢?

文小仙認真地問:老爸,要不要去做個親子鑒定哦?

文宇航說:這還要做親子鑒定嗎?不是鐵板釘釘擺在這兒的事情,只要長了一雙眼睛的,誰都看得出來你和他是姐弟倆。

文小仙愁眉苦臉地說:死老爸,你知不知道,你的兒子,我的大兄弟,和我整整差了將近20歲啊,你是非要我當這個伏(扶)地(弟)魔啊?

文宇航不懂,問:什麽伏地魔,哈利波特?

文小仙仰天長嚎:啊——天啊!我文小仙做夢都沒想到,我也會當什麽扶弟魔啊,我不幹!我的老天爺啊!以後我的日子可咋過呀?都是你害的,死老爸!

文宇航抱著娃娃輕輕哄著,不以為意地說:傻貨,記住了,以後上了班,賺的工資分一半給你兄弟就行了,那還咋過?

文小仙說:不行,我自己都不夠花呢!我現在還沒掙錢,你就打算叫我分一半工資給這個小小渣渣了?

文宇航喝道:住嘴,這是你親弟弟,什麽小渣渣?

文小仙爭辯道:同父異母好不好?

文宇航說:同父異母,也是你親弟弟呀。

文小仙洩氣地靠在椅子上:天啊,我咋這麽倒黴啊!

文宇航想起來:誒,對了,仙兒,你是怎麽攪和進來的?你咋會知道這些……你兄弟的事的啊?

文小仙嘆口氣說:唉,所以說我文小仙命運不濟呢——那天我們學校組織我們到這個醫院體檢中心體檢,我正在門口排隊,忽然聽見有人喊我名字,我回頭一看,是一位抱了奶娃娃的大美女在喊我,可是我不認識她啊。她就過來問我是不是文小仙?我一臉懵逼,說是啊。她又問我,是不是北海中學畢業的文小仙。我說就是啊。她又第三次問我,你認不認識文宇航啊?我說當然認得呀,他是我爸呀。

文宇航:……

文小仙接著說道:她就說對了,又問我你還認得到我不?我起先真沒認出來,只是覺得有一點點面熟,但就是記不起來了。她說她是倪喃。我才隱約記起,我小學的時候,跟你們去北京參加夏令營的時候,她也去了,那時我還在上小學三年級,還跟她一起玩過的。

文宇航點點頭:嗯。

文小仙說:我就說好多年不見了。她說就是。我就問,你結婚了啊,這是你的娃娃嗎?她說是啊。她叫我看看這娃娃像誰?我看了看,說像你啊。她說你再好好看看還像誰?我就奇怪了,心想這個人咋那麽怪呢?只好又看了看,是覺得這個娃娃有點面熟,但再也記不起像誰了。倪喃最後說,你不覺得他長得像你嗎?媽呀,當時就把我嚇了一大跳,趕忙問是什麽情況?她卻說她要替她爸爸捐腎什麽的,來做身體檢查。哇哩哇啦說了一大堆,我心想這個當女兒的真了不起,真勇敢啊,挺佩服她的,但這麽重要的事說給我聽幹什麽呢?最後,倪喃說,這個娃娃以後要麻煩你幫忙費點心過問一下哦。當時把我就搞蒙了,忙問為什麽啊?這話也太奇怪了吧。結果倪喃就說,因為他是你的弟弟呀!我當時一下子人就傻了,尿都嚇出來了!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哦?!

文宇航皺起眉頭:女孩子家家的,註意說話文明!

文小仙不服氣地:本來就是嘛!

文宇航尋思道:她怎麽一點兒都沒給我說起呀?

文小仙不信,問:這麽大的事情,未必她都沒聯系你嗎?

文宇航說:從九寨溝回來後,她就把我拉黑了,微信,電話都聯系不上。回想起來,我們在車站分手的時候,她臨了就叫我以後不要管她的閑事。

文小仙不解地問:為什麽呢?

文宇航說:我哪知道?應該是她不想給我帶來什麽負擔吧。

文小仙:……

忽然,王瑞芬匆匆趕了過來。

王瑞芬小聲喊道:小仙,娃娃醒了沒有?

文小仙答應道:還沒有呢,瑞姨。

文宇航起身扭頭看了看文小仙:……

文宇航和王瑞芬見了面,文宇航頗有點尷尬。

王瑞芬卻落落大方,客氣地招呼道:啊,文老師,你來了,路上辛苦了!

文宇航尷尬地:哦哦,你好……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王瑞芬說:他們父女倆已經分別進了手術室了。在手術室裏外面我等了一歇,,不放心娃娃,就回來看看,來,給我吧,你也抱久了吧。

王瑞芬麻利地從文宇航手中接過娃娃,看了看說:睡了那麽久了,應該快醒了吧,小仙,你幫我從包包裏把奶瓶拿出來,你去看看哪裏有熱水,幫忙接一點兒熱水吧。

文小仙答應著,就從王瑞芬背的背包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奶瓶兒,裏面奶粉都已經放好了的。

文宇航問道: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呢?

王瑞芳想了想說:也好。

幾個人就一起匆匆往手術室走去。文小仙一路註意搜尋著哪裏有熱水。王瑞芬不時用手護住娃娃的腦袋,免得旁邊人碰到了。文宇航就走到了娃娃的前面半個身位,預先擋住迎面來的路人。

王瑞芬小聲地說:文老師,關於這個娃娃,倪喃是這麽給他爸爸解釋的,她說做完手術之後,也不想結婚了,但想要一個自己的娃娃,就找了你做捐精者,是人工受孕的……我和他爸爸都信了她了。

文宇航尷尬地:哦,哦!

王瑞芬說:我和倪喃的爸爸,還有倪虹都商量好了,以後倪喃就是我們家裏的戶主了。家裏現在剩下的那點兒東西,幾套房子和鋪面什麽的,以後都歸倪喃說了算。我專門給我們虹娃子說了,姐姐救了爸爸,咱們這個家沒垮了,都是姐姐付出了太多,所以以後家裏一切都要聽姐姐的,姐姐說啥就是啥,姐姐叫你幹啥你就要幹啥。我們倪虹現在還是懂事多了,拍著胸脯子保證,說以後只要姐姐說話,姐姐的事他包了。

文宇航笑道:倪虹還是懂事了。

王瑞芬點頭道:真的懂事多了,還是在你們學校進步大,真的要感謝你文老師了,不然……真不好說。

文宇航:哪裏,哪裏,人都是,換個環境,就會發生改變,加上倪虹自己也有上進心的。

手術室門口外面,護士長正在團團轉著找王瑞芳,看見她來了,急忙喊住她:瑞姨,你跑哪裏去了?你女子說她緊張得很,要求推遲半個小時手術。

王瑞芬大吃了一驚,問:啊,這可怎麽辦?

護士長說:她要求跟你們視頻一下,你們正好可以安撫她一下吧。

王瑞芳急忙答應道:好的,好的。

那護士長轉身進了手術室。

她轉頭對文宇航小聲說:這是我們好朋友家的女子,幸虧她幫忙哦。

護士長進去一會兒,王瑞芬的手機視頻電話鈴聲響了。

王瑞芬接通了電話,視頻裏倪喃問:瑞姨,他來了沒有?

王瑞芬馬上說:來了,來了。

視頻裏倪喃說:把電話給他。

王瑞芳就把電話遞給文宇航說:找你的。

王瑞芳自己抱了娃娃慢慢走到一邊的長椅上坐下。

文宇航接過電話,走到一旁,卻看不到屏幕裏的倪喃,只是白花花一片,應該是醫院病房裏的被子枕頭什麽的。

文宇航奇怪道:咦,人呢?倪喃,怎麽看不到你呀?

視頻裏倪喃吃吃地笑道:我看見你了。

文宇航:我看不到你,你調整一下攝像頭的角度吧。

倪喃說:不行,不能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醜得很!

文宇航說:哪裏醜了嘛?快點,讓我看看。

倪喃說:不行。

文宇航:就一眼。

倪喃堅持道:不行!

文宇航只好放棄,說:好,好,好,不看就是了——你,你不要緊張了,聽到沒有?

倪喃柔聲問道:嗯,看到娃娃了嗎?

文宇航說:看到了,真是乖得很!

倪喃笑道:要不要去做個親子鑒定啊?

文宇航說:做什麽做,用不著吧,一眼就看出來,就知道是自己的親兒,和小仙小時候簡直長得是一模一樣,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倪喃說:是不是哦?我只是覺得她們掛一點像兒。那天見到文小仙,也有一點要詐她的意思,哈哈,結果她好騙得很,一下子就上當了。

文宇航說:我手機裏有小仙小時候的照片,等一下你出來了拿給你看嘛。

倪喃輕輕嘆口氣說:恐怕一會兒不得行哦,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了吧,麻藥的藥效過了,我才醒得過來哦。

文宇航安慰道:沒關系,我們都在這裏等你,放心。

倪喃說:瑞姨還說九兒和虹娃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文宇航說:父母兩邊都掛點像,這也是正常的。

倪喃說:其實我是真不想告訴你的。

文宇航問:為什麽呢?

倪喃:免得你洋昏了。

文宇航:啊?

倪喃說:一開始很意外,馬上就準備做捐腎手術了,去做身體檢查,才突然發現有了這麽個娃,那個主治醫生還把我說了一頓。當時就有點蒙,不知道該咋辦好,就想著不要了,但心裏又糾結得很,後來有一天晚上,半夜醒來,我忽然想通了,決定要了這個娃。

文宇航不解道:咋了呢?

倪喃說:其實對於給我爸爸捐腎的事,以前我一直還是很害怕面對的,

文宇航點頭:正常,非常正常。

倪喃:但又不得不去做,因為我肯定不能眼巴巴地看著爸爸出問題,他年紀又不大,還那麽年輕。但有了這個娃之後,我忽然一下子就放下了全部的心結,人一下子好像都放下了,想通了,心裏也不害怕了。因為我覺得我的生命可以在九兒身上延續下去,我已經沒有什麽可牽掛了,也就沒有什麽可害怕的了。真的,我想通之後,當時心裏好感激這個娃娃啊。我就給媽老漢兒說,我一定要這娃娃,他就是老天爺賜給我這輩子最好的禮物了!

旁邊王瑞芬懷裏的娃娃忽然醒來,哇哇大哭起來。

倪喃急忙問:醒了哇?

文宇航回頭看看,把攝像頭照到孩子那邊:嗯,就是。

倪喃說:那是餓了,叫瑞姨給她餵100 毫升奶。

王瑞芳在一旁遠遠地應道:知道了,曉得,曉得。

文小仙已經找到了熱水,沖了牛奶,這時趕忙把奶瓶遞給王瑞芬。

王瑞芬接過來搖晃著奶瓶,試著水溫,哄著娃娃,嘆氣道:可憐的娃兒哦,才將將吃了幾個月他媽的奶,就只好改吃奶粉了。

文小仙說:找最好的奶粉給他吃了。

王瑞芬說:就是啊,這已經是最好的奶粉了,紐西蘭的,好在我們自己也在代售。

文小仙點頭:哦,還好,他倒有口福啊。

王瑞芬:我們也就這個條件了——小仙,這兩天辛苦你了,又要上課,還跑來跑去的。

文小仙:沒有了,保姆什麽時候回來啊?

王瑞芬:明天早上吧,她兒子打了疫苗她就回來。

文小仙:哦。

手機視頻裏倪喃喊道:我給你說啊,文大爺。

文宇航扭過頭來看著手機,不滿地:嗯?喊文老師!

倪喃:文大爺!文大爺,你各家在西昌還是要註意安全,等你支教結束了,估計我也可能搬回老家去了,我不想在成都住了,吵得很。你抽空把安江花園的房子幫我重新裝修一下——鑰匙不是還在你那裏嗎?

文宇航:嗯,就是……好嘛,你真有預見性,你就知道有這麽一出哈。

倪喃也恍然:就是啊,唉,命運啊……現在老舊小區改造,聽說安江花園也裝了電梯了。你把最大的那間屋子裝成書房,其他兩間裝成臥室,一間我和我娃住,我原先住的那間小屋子,就是你以前住過的那間,裝了你就住。我以後就回老家農村搞一個民宿,不想整太大了,太大了累人,恐怕我也沒什麽精力。白天我就帶九兒去看花,看桃花,看梨花,看油菜花;然後去挖蚯蚓,去抓螃蟹。晚上你回來陪九兒,給他講故事,講哪咤鬧海,講《西游記》大鬧天宮,等他再大點,你就帶他去跑步,打球,晚上等他睡了,然後你就可以各自回各自的家了。

文宇航奇怪地:咦,你不是給我安排房間了嗎?

倪喃說:那是臨時的嘛,我總不能耽誤你自己的個人的私人生活呀。

文宇航說:萬一,半夜娃娃找我怎麽辦?給你說吧,有了這個娃,基本上都斷了我再結婚的後路了。

倪喃說:那不好,我早就說過的,我沒給過你任何承諾,你對我也沒有任何的義務和責任,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與你無關。

文宇航說:問題是,就算我只是一個捐精者——

倪喃忍不住笑起來:哈哈……捐——

文宇航不滿道:你還好意思笑,給勞資扣了這麽一頂帽子,你叫我情何以堪!

倪喃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也是沒奈何了。

文宇航:哼——從生物上來說,我也不好擺脫對娃娃的社會責任。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最強調擔當,你忘了我給你設想過的那種生活嗎?

倪喃說:什麽生活,我忘了。

文宇航說:電影《芳華》裏結尾的那種生活啊。

倪喃說:我不記得了。

文宇航:啥記性。

倪喃:你說的那種活法,那算不算就是他們所說的柏拉圖式的生活呢?

文宇航道:哇,你居然還知道柏拉圖啊,你不是忘了嗎?

倪喃幹脆道:就是忘了啊。

這時,手機視頻裏慢慢出現了倪喃的臉,應該是她無意中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文宇航仔細審視著倪喃的臉龐,只見倪喃的臉色,並沒有變得如倪喃自己說的那麽不堪,依舊還是如此的青春靚麗,因為當了媽媽了,多了幾分成熟之氣,反平添了一股端莊秀麗之態。

文宇航貪婪地盯著倪喃的臉看著,無奈地:你一天到晚就是會氣人,我以後離你遠點也對。

倪喃說:對了,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剛才說過,本來這個事不想告訴你的,好讓你一輩子不認得小九娃,但到後來等我看見文小仙的時候,就決定還是要告訴你。

文宇航問:為什麽呢?

倪喃說:第一,我真的有點擔心,怕我萬一下不了手術臺。

文宇航急忙打斷她的話,說:你簡直就是多慮了,現在醫學技術這麽發達,怎麽可能?肯定沒事的!

倪喃說:文大爺你不要打斷我好不好?這種擔心還是要有的。娃娃交給瑞姨帶,讓他吃好喝好,平平安安長大,我肯定是信任我瑞姨的,我後媽是個好人,當年她一直等到把我都帶大了,她才生的虹娃子,現在又要來麻煩她了,說不定以後還更要麻煩她,實在辛苦她了——但是有一點,我有一天突然想到,萬一他們又把九兒帶成像虹娃子早先那樣怎麽辦呢?我以前就有個想法,自己要麽不帶娃娃,如果說非帶不可了,那我真的希望他是一個像文小仙那樣的乖娃娃,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一路走來都很優秀,等我每次去參加他的家長會的時候,都能聽到老師表揚他,上臺去領他的獎狀,那樣我臉上好有面子啊!我好希望自己能有一個這樣的娃娃,而要做到這一點,恐怕真的還離不了你文大爺呀。

文宇航:……

倪喃:還有,有些育兒文章說,男娃娃的成長過程中離不開父親的影響,就是要父親多帶些,不然長大了少了陽剛之氣,一個二個女兮兮的,我也不喜歡。所以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告訴你吧。

文宇航說: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倪喃說:但我現在又後悔了,又有了新的擔心,看你得意的那個樣子,萬一你也覺得自己老來得子,回頭把娃娃也寵壞了怎麽辦呢?

文宇航說:怎麽可能?我可是個有原則的人,文小九同學將來聽話還罷了,如果不聽話,哼哼,看我不把他小屁股打腫!

倪喃急得脫口喊道:你敢!

文宇航笑道:你看看,是誰在慣肆娃娃?

倪喃反應過來:哼!

文宇航:何況,也不是所有老來得子的人都慣肆娃娃啊,過去也有人老來得子,把娃娃管教得很嚴,管好了的呀。

倪喃問:哪個?

文宇航說:錢玄同啊,他爸爸老來得子,但就把他教育得很好。

倪喃說:不認識。

文宇航說:魯迅的朋友,文學家。

倪喃說:不認識,沒聽說過。

文宇航說:他培養了一個很厲害的兒子,叫錢三強。

倪喃說:哦,哦,聽說過,是他啊!

文宇航點頭:還行,總算聽說過錢三強。

倪喃說:你空了給娃娃好好想個名字,另外九兒到底姓文還是姓倪呢?

文宇航說:當然姓文了。

倪喃說:切,就不能信倪嗎?

文宇航說:當然可以了,你辛辛苦苦養的娃,誰敢惹你?但是呢,一來你們家已經有倪虹了,第二呢,中國的傳統,兒子總要認祖歸宗的,第三,也可以體現出我的責任和擔當。

倪喃:好嘛,那就姓文。名字你好好想一想,起個好聽又簡單的,我最討厭那種覆雜的名字,讀又讀不來,念都不好念,也不要那種大家都在喊的名字,俗氣得很。

文宇航說:好的——這些都是次要的,現在你是主要的,你不要有任何的思想負擔,要相信醫生,要堅信現在的醫學科技水平,我們就在外面等你,等你安全地回家。

倪喃問:明天早上我就醒來了,就能看見你嗎?

文宇航說:肯定,我一直在這裏等你,放心。娃娃真的很好,為了娃娃你也要有生活的勇氣,絕對沒有什麽事。

倪喃說:你從西昌那麽遠的地方趕過來,你也要註意休息一下吧。那個地方,你還要呆上個兩三年呢,以後來回路上真的要小心,註意安全。

文宇航說:好的,我知道了。

倪喃仔細睜大眼睛端詳了一下文宇航,說:唉,我有個擔心了。

文宇航急忙問:你又擔心啥?

倪喃忍不住笑道:我擔心我幺兒別遺傳到你的頭發了,千萬千萬不要早早地就……就成了個沒頭發的小老頭了,哈哈哈。

文宇航仔細看著屏幕裏的倪喃,說:你笑起來還是那麽好看。

倪喃:那是——啊?啥子,你咋看見我了,啊!不要,不要!

文宇航哈哈笑道:放心,沒變醜。

倪喃:好了,不說了,就這樣了,掛了,明天見。

文宇航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裏的倪喃,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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