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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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雪色映照下,他正微笑著看著她。

李君行今天穿著一件黑色大衣,圍著一條灰色圍巾。手上戴了一幅皮黑手套。頭發一絲不茍地挺立著。

宋思意立刻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驚訝又歡喜地和他打招呼:“李君行?李先生,你好!”

李君行停了停,並沒有說話,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又詢問地看了看思意。

“哦,我……來這兒給我爸爸掃墓。”宋思意顯得有些局促,“有點累了,就想在這兒坐會兒!”

顯然,李君行是不會相信她說的話的。

“這麽巧,在這兒遇見你。你,你來是?”宋思意問道。

“我來也是給一位朋友掃墓。我剛回國不久,這才有空來看看他。”李君行回答道。

“哦,這樣啊。”話題似乎終結了,宋思意努力想找一找話題。

忽然,李君行的目光停在了宋思意的衣服上,準確地說是那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

李君行試探著詢問道:“你,身上這件衣服是……誰的?”

“啊,我這件衣服。……”

她看見李君行正緊盯著這件大衣。雖然她個子不低,但這件衣服顯然是一件男人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明顯有點大。他怎麽忽然問起這個?我該怎麽回答?說來話長啊。

“噢,這件衣服是我爸爸的衣服。……今天,是他的忌日。所以……我……”宋思意轉而說:“這是爸爸的遺物……”

“嗯,我明白了。”李君行打斷了她的話,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思意的臉。他不信?宋思意眼光躲閃,避開了他銳利的目光。她無法開口向一個外人說起那個初雪天和這件衣服的故事,至少李君行還不是可以聽到這件衣服來歷的人。

“剛好,我的車就停在外面。我送你回去吧。” 李君行說。

“這怎麽好意思?”宋思意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轉身已經在前面帶路了,無謂的客套似乎已經不需要了:“……那……麻煩你了。”

上了車,宋思意系好安全帶,乖乖地坐著。

宋思意可以從後視鏡中看清他的臉。他只是目視前方,專註地操作著方向盤。面對因工作關系而僅有一面之緣的這位李君行先生,宋思意不知如何開口,說什麽是好呢?她從來不是一個伶牙俐齒、天生自來熟的人,唉,頭疼!思意把頭扭向窗外,裝作看著路邊的風景。

“宋小姐,你是上海本地人嗎?”終於,寧靜被打破了。

“哦,不是。”宋思意回答道:“我老家是澧州的。一個小地方。”

李君行隨口說道:“澧州是江南水鄉。地方雖小,但是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地方。我去過。”

“你去過?”宋思意心中湧起一絲驚訝和欣喜,似乎找到了兩人可以聊下去的共同話題,“嗯,對啊,去我們老家旅游的人多。很多藝術家、作家去我老家采風。你是去過我老家旅游嗎?還是……談生意?”

“嗯……李君行略有所思,“都不是。”

“哦,那你是那邊有親戚?還是有朋友?”宋思意問道。

李君行並沒有回答。

“那是……”宋思意忽然覺得有點唐突了,馬上閉了嘴。

“你一直在老家生活嗎?直到工作才來上海?”李君行繼續問。

“是的,從我出生一直到我上大學,一直都在那裏。雖然我出生在澧州,但是我爸爸是上海人。”宋思意遲疑了一下,“還有……我媽媽也是上海人。所以,我大學畢業後就回到上海工作了。現在,我和我阿婆一起住在我爸爸留下的老房子。”

宋思意忽然感到似乎說得有點多,但她也不曉得為什麽要對幾乎是初次見面的李君行說這些。宋思意註意到,後視鏡裏那雙眼睛會時不時看她一眼——或者,他也有在認真聽她說?

也許是今天是爸爸的忌日,本來心情不好的原因吧。現在,有一個人願意聽她說這些。她好像在自言自語:“直到爸爸去世前,他才告訴我上海有我的家。”

她她想起前天早上,她去找媽媽,媽媽的鄰居何叔告訴她,媽媽已經把房子賣了!何叔也說得不是很清楚。只說好像媽媽賣了房子準備出國。

媽媽為什麽要賣掉房子?

媽媽為什麽要出國?她要去哪裏?

宋思意心裏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媽媽的心裏永遠裝不下她。

“你說的地方就是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嗎?”是李君行的聲音。

思緒被拉了回來。

“是。”宋思意望著窗外飛馳而去的樹影,喃喃道:“據說我爺爺、奶奶也曾經住在那裏。雖然我長這麽大,從來都沒見過他們……”

“你不和你媽媽住在一起嗎?”

為什麽他會提到媽媽?宋思意擡起頭,後視鏡裏的那雙眼睛正註視著她。

“沒有。我媽自我出生後一個月,就離開我回上海了。我長這麽大只見過她不超過五次。”宋思意笑了笑。接著,她聳了聳肩,無奈道:“她,好像也馬上要出國了。”

他是不是聽了她的故事,覺得她怪可憐的?從小就沒有媽媽,爸爸也去世了,自己心臟也……算了,不說了。她自己倒還沒覺得她可憐呢。

車內一陣沈默。

宋思意朝車窗外望去,高大的梧桐樹下是窄窄的街道。如今只剩粗壯枝幹和幾片倔強的黃葉。轉個彎,前面那個弄堂,就是媽媽的家了。

媽媽的家離自己的家步行的話也並不算遠。自從她回到上海後,偶爾也會坐車到弄堂口,從媽媽家門口再步行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緩緩說道:

“我到了。”

汽車在路口緩緩停了下來。

宋思意拉開車門,“謝謝你,李先生。”

李君行微笑著:“不客氣,思意。”

他叫她——思意?宋思意有些許遲疑,但也不可置否地對車內的他微笑致意,裹緊了她身上的那件呢子大衣,轉身朝弄堂裏走去。

轉過狹窄的弄堂口,沒走幾步,宋思意就楞住了。她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迎面朝她走來的女人。

是媽媽!

“媽!”她喊了一聲。

這時候,她才註意到媽媽身邊的那個女孩。

她終於看清了她。

她和媽媽一樣白白的皮膚,身姿綽約,眉眼動人。

此刻,她正看向宋思意,眼睛上下掃描著。

“媽,這位是?”輕細溫軟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裏滑出。

她應該就是她母親的小女兒,也就是宋思意的妹妹。宋思意曾經無數次地想象過她的模樣。的確,她繼承了媽媽的美貌。

妹妹和媽媽同時站住。

“思意?”媽媽似乎有點意外。

她們這是去哪兒?還拉著行李。這是要出國了嗎?出國之前,媽媽竟然沒有說要見她一面。連一個道別都沒有,哪怕直到有可能永遠都不回來,媽媽也不願意在離開的時候去找自己的大女兒告別。委屈、悲傷、痛苦全部一齊湧上了眼底。

還有失望。

“媽!她是誰呀?”妹妹挽著媽媽的手臂,眼睛上下打量著宋思意。

“她,就是你姐姐。”

“姐姐?”似乎有點意外,但又馬上明白了,“哦”。眼前的漂亮姑娘不做聲了,把眼睛瞟向了別處。她似乎對這個姐姐早有耳聞。

宋思意也曾想過與如果見面會是一幅什麽光景,不錯,就是和現在一模一樣。淡漠、無視。她們之間無形中立著一道高高的墻。她被一道犀利的光俯視著。

就在這一刻,她明白了。

她梗起脖子。

“媽,這是要出遠門嗎?”宋思意問道。

“……”沈默。

“聽何叔說,你把房子賣了,要出國了。今天,這不是要去機場吧?”

媽媽說:“我本來打算是要去看一下你再走的。只是昕昕美國的學校馬上要開學了,這邊辦離校手續又耽擱了好幾天……”

妹妹叫常昕。

“別說了。”宋思意打斷了媽媽的話,要是真的心裏有她這個女兒,怎麽會抽不出一點時間?這是想偷偷走啊。要不是今天來恰好面對面碰上,應該這最後一面也見不上了。媽媽走之後,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說不定永遠不回來了。但是關於這一切,都是宋思意猜測的,媽媽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起過,好像宋思意根本不需要知道一樣。

從此以後,諾大的一個中國,她就一個親人也沒有了。以後,她就真的成了孤兒了。

宋思意昂起頭,故作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需要看。”

“對,你現在上班工作也忙。”

常昕催促道:“媽,時間快差不多了,該走了。”

“到了美國,再給你打電話。”

“不用了。”

媽媽語重心長,含著歉意,拍拍思意的肩膀:“思意,照顧好自己。”

腳步聲漸行漸遠,宋思意頭也不回,定定地立在那裏,像一棵樹。

良久,宋思意都不敢回頭,她害怕自己看到媽媽遠去的背影,害怕自己眼淚會掉下來。每一次媽媽的離開,宋思意都是遠遠看著媽媽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一次又一次地絕望。那是多麽痛徹心扉的經歷和感受。她不想,她不想。

風如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四周肅寂蕭殺。

宋思意挪動了麻木的腳,緩緩地轉過身來。

一擡頭,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正定定地望著她,李君行!竟然是他。

他什麽時候在這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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