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靜軒很久以來就總是能夠聽到一個哭泣的聲音。幾十年來不曾間斷，這幾年尤為清晰。

記得兒時他曾嚶嚶地對父親說：“即便是石頭也是有感情的。”從那時起他便聽得這哭聲，做了玉匠接觸的石頭多了，這哭聲更是真切。終於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這哭聲怕是從一顆石頭傳來，想必這石頭必有故事。於是別了家，游歷四方尋找。

一路尋來，不知竟已過了許多年。玉靜軒的頭發都已花白。

“怕是近了吧。”玉靜軒感嘆，這哭聲真切得似乎都沁入心肺。

看著眼前這座山，玉靜軒有些遲疑，繞著它來回走了個把月，硬是走不進山中，如同有一個看不見的屏障阻隔，真是奇異。

“爺爺？您要上山嗎？”一個鮮藕似的娃娃奶聲奶氣地問他。

玉靜軒點了點頭。“爺爺聽見山裏一個石頭在哭，我想聽聽它的故事……”

小娃娃笑了，“爺爺你真逗，石頭怎麽會哭呢？”

看著這娃兒不過兩三歲的模樣，眼神卻透著靈性。

玉靜軒笑笑：“即便是石頭，也有它的感情，或喜悅，或悲傷。不過是人們從未認真聆聽過它們罷了。我聽得它的哭聲幾十載，若沒有傷心之事何故如此？”

小娃兒的臉上露出莫名的笑容，看來並不似他這年紀的娃兒該有的從容。“你叫什麽名字？想來應是這山中的山神吧？”玉靜軒問道。

“我沒有名字。”小娃兒笑笑，“山神已經不在了，我天生於此，在這裏守著靈兒。”

這娃兒的話藏一半說一半，叫玉靜軒有些不明白。不過這時他似乎明白了，這娃兒似乎就在等他的到來。

小娃兒在玉靜軒身上戳了戳，拉著他的手說道：“靈兒等你很久了，和我來吧。”說著便走向山邊那看不見的屏障。

一塊頑石滿布青苔，一條巨大的裂縫觸目驚心。玉靜軒拂著這裂紋，“它竟傷心至此？”感嘆中，不免悔恨，“讓你哭了這麽久，真是抱歉，我來晚了。”

“爺爺你打算怎麽做？”小娃兒問他。

“先搭一個草棚，明日再說。”玉靜軒放下行囊。“我想好好和它聊聊天，寬慰寬慰它。”

小娃兒同玉靜軒一道，在石頭旁起了一道涼棚。“爺爺，您既已決意留下，而靈兒又沒有反對。想來和當年那些人是不同的。”

玉靜軒也聽過傳聞，神石浴血而怒，卻不知竟是這塊靈石。

“當年是我沒有保護好它，”小娃的語氣越來越覺得老成，“我已失了修為，卻求得女媧娘娘讓我以人姿歸來陪伴與它，二十載一輪回，已不知幾轉……”

小娃兒的眼中閃著一絲希祈。玉靜軒輕撫小娃兒的頭，“以後，我便陪著你們吧。”小娃用力的點點頭。玉靜軒亦笑笑。“不若以後我便叫你石頭可好？”

“好！”

玉靜軒看著巨石，輕輕撫摸著上面的裂痕。斬釘截鐵地說：“放心，我絕不負你。”

一聲巨響，巨石沿著裂縫轟然崩碎，只留得青碧無暇的靈玉。一道觸目的裂紋將靈玉齊齊分割兩半。“靈玉有心，痛而裂隙，極則分。能至如此，怕是心痛至極了吧……”

·

自打來這山上，玉靜軒覺得此生已得圓滿。遇得一生所求，聽得傳奇之事，石頭尊他，靈玉盼他，何所求，何所求……

“爺爺，您打算如何做？”玉靜軒守著靈玉幾日，終於見他取了琢玉的器物，石頭忍不住問他。

“它對我說，靈兒已經不在了。它們卻有它們自己的想法。”玉靜軒幽幽說道，“它們說它們想保護你。卻又害怕自己過去的模樣。我想我會給它們想要的模樣。”

“想要的模樣？”石頭看著玉靜軒。

玉靜軒神秘的笑笑，“你且等幾日，自然知道答案。”

石頭乖巧，應聲道：“爺爺且這兒忙著，我去山下守著吧。”

玉靜軒擔心石頭，叫他就留在身邊。石頭卻說：“靈玉現世，我心中總覺不安。想來還是去山下守著安心。”石頭畢竟是天生靈童，雖無法力，卻總有自己的辦法。玉靜軒拗不過他，便讓他去了。

每隔兩三日，石頭便會上山看看玉靜軒。“爺爺，它們怎麽樣了？”

靈玉一份為二，看似兩半，卻難再相合。靈玉雖不語，玉靜軒卻總覺得它在指引著他雕琢的方向。

不多日，石頭再上山時，見到一尊雕琢一半的女神的模樣。

面容嬌艷美麗卻不失慈祥，腰身婀娜搖曳又不失端莊。腰胯之下，雙腿卻合為一處，鱗片猶如細膩清晰。衣帶當風，身姿搖曳，宛若騰空而出。只是這膝腳之下尚未雕琢，仍是一團。

“這是？”石頭看著這雕像，“女媧娘娘？”

“是的。”玉靜軒回答道，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除此之外，我還依照它的意思，做了這個。”

玉靜軒展開繩子，掛在石頭的脖子上。“這是麒麟，保佑孩兒平安的瑞獸。它說它想保護你，我便應了它，做了這個給你。”

石頭將麒麟玉佩捧在手心，輕輕地撫摸著。一匹麒麟瑞獸昂首回眸，栩栩如生。石頭欣喜地念念道：“玉麒麟，麟兒，你記得可要好好的保護我哦！”

玉靜軒看著石頭盈盈笑臉，心中念道：“總算沒有折了你的心，他真的很喜歡，不知靈兒可知曉。”

石頭興奮地抱狀麒麟玉佩在草棚周圍跑著，跳著，叫著：“爺爺，您瞧，她也好高興。”

玉靜軒只是笑了笑。他轉過對，看著這尊女媧玉像，喃喃而語，似自言自語，又似對石頭交待：“它企望救贖，企望女媧娘娘的原諒。靈玉有心，我想女媧娘娘知道了，也會原諒它的。”

“傳說果然是真的，”爺孫的平靜突然被一聲孽氣打斷了。一群不速之客將靜軒的草棚團團圍住。帶頭的一個刀疤臉面目憎惡，如兇神現世，雙眼血紅，緊緊盯在玉雕上。“這神石果真再次現世了，竟化成這般模樣！”刀疤臉橫聲橫氣地叱道。

玉靜軒擋在玉像前。“它不是你要找的什麽神石。不過是塊普通的玉罷了。”

“可不是嗎！”一個看似斯文，笑面幾乎溢出他那月牙般的臉的人在刀疤臉身後出現。“那不過就是一塊玉罷了，不是你要的神石。相傳這山幾百年逗不曾讓人進入，你我如今能進山怕是那神石早已不在山上了吧？”笑面人笑裏藏刀，妖裏妖氣的聲音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刀疤臉沒理會笑面刀的話，上前就要奪玉像。“神石？呵呵……我看中的東西從來都不會逃掉。”

那刀疤臉一個手勢，身後幾名隨從徑直地撲向玉靜軒奪下玉雕。靜軒躲閃不及，被他們推倒，後腦撞到雕床邊緣，血流如註，玉雕也倒在血泊之中。

“爺爺！”石頭沖向玉靜軒，扶著靜軒的頭，看著汩汩湧出的鮮血，傷心欲絕。與玉靜軒相處時日並不算多，但爺孫之情卻已深入心髓。玉靜軒的喘息漸漸消弱，他摸著石頭的臉吐出最後一聲嘆息。石頭伏在玉靜軒的身上，麒麟玉佩從他的頸間滑落。

未等那人拾起玉雕，笑面刀酸著聲音說道：“哎呀呀！這可怎麽得了。弄死了玉匠，這雕塑，可還沒完呢！”還不等那刀疤臉反應，笑面刀手下竟然徑直沖向玉雕。兩隊人也混戰一團。爭奪間，笑臉刀餘光中掃過石頭胸前的玉佩，覺得眼前一亮。他伸手便奪，卻被石頭一把搶回。笑臉刀惱羞成怒，擡手一刀，利刃穿透石頭的胸膛，鮮血噴濺，麒麟玉佩一片血紅……

天地間驚覺一嘯，一匹紅光猛獸突地崛起，將惡人的喉嚨咬斷。眾人驚恐中四下逃散，卻難逃慘死之劫。猛獸沖破茅寮，對著天空哀嚎。霎時間，風雲變色，山中瞬間一片死寂，屍骨遍地。

猛獸氣力用盡，伏在石頭的身邊，卻見石頭竟在血泊中化做點點金光，消失了。猛獸的眼中點點憂傷，恍惚中，靜軒的魂魄立在一邊輕輕地嘆息，轉身竟也消失不見。只留得猛獸癡癡地哀吟。

“別走，”猛獸剛要轉身離開，卻聽得一聲輕喚，一窈窕女子立在血泊之中，通身發著瑩綠的柔光，衣帶在風中輕輕擺動，膝下卻是一團石頭模樣，行動不得，“帶我一起……”她的眼中閃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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