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幽秘沈寂，靜如暴雨之前。

一只碧綠色的猛獸伏在草地上重重地喘息，一個如玉琢般輕盈的女子伏在它的頸間輕喃：“麟兒，我們別戰了。天之罰，我們躲不過的。”

猛獸的眼中閃著一絲哀傷。

她們已經記不得經歷了多少年。她們從血泊中掙紮而出，卻被天神呼為妖孽。為了生存，更為了尋找她們的恩人，她們不知吸噬了多少無辜的靈魂。

“瑞獸……，我現在又怎能稱得上是瑞獸……”麒麟沈吟著。

玉雕原本油青通透的臉頰，此時卻如蒙著一層薄霧。“麟兒，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麒麟不語，支撐著直起身子警覺地望向雲端。烏雲卷著狂風咆哮著壓在她們的頭頂，好似要將一切都擠碎一般。

一個金甲天神站在雲端高喝：“妖孽！為禍人間，看你還想躲到哪裏！”

未及玉雕反應，玉麒麟竟已然躍入雲端，沈沈之聲，一字一句傳至天神之耳，亦傳至玉雕的心中。“一切作惡的是我，與他人無關。”

“哼！他人？”戰神嗤笑著，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玉雕，“不過是無名小妖罷了，誰在意它的死活。”他仰天大笑，眼中滿是不屑。

玉麒麟似乎明白他笑中之意。“你敢傷她！”一聲怒嚎劃破天際。也許是天神輕敵，又或是因為麒麟的憤怒一擊。天神竟被按在麒麟的爪下，瞬間撕破喉嚨，化做金光，消散無影。

吞噬了天神氣息與靈力的玉麒麟竟難以支撐，從雲端跌落在玉雕跟前。玉雕艱難挪到麒麟的脖子前，在它耳邊輕喃：“對不起，我本不想這樣……”

話語間，天空的咆哮漸漸安靜，烏黑的雲團漸漸散去。一團柔光乍現，一個女神在柔光中翩然落到她們的跟前，發絲輕蕩，衣帶飄浮，沒有風，那光就是風，若有似無地在她的周圍盤旋。

她與那玉雕竟是一般模樣，但身上卻散著玉雕沒有的莫名慈祥與威嚴。

玉雕轉過身，將玉麒麟擋在身後，“一切都是我，我才是一切罪惡的根源，請你不要傷害她。”

女神笑了笑，“我知道你們本是天河靈石，在若水的祈願下來到人間，”她的聲音溫柔卻又震懾人心，似近在耳邊輕吟，又似遠在天邊高喝，“我本以為擬天神的樣貌塑造人類可以保世間萬物無恙，卻不想人類竟也有天神之貪癡。若不是你們將這天地世間攪渾，我或許還不會知曉人心之惡。”

“可那戰神……”

女神並不在意，“是他自食惡果，急功近利，為奪戰功與名望卻也傷了無數生靈。”女神取下頭上發釵，“我現在將封印你們，希望你們能潛心修行，待他日守衛人間，以保世間平安，萬物循環，生生不息。至於若水……”見玉雕與玉麒麟表情一緊，女神輕笑安撫，“我既留你們在人間，自不會追究她的責任。”

“女媧娘娘……”玉雕低頭沈吟，“我們……還能再見到他嗎？”

“他們？”女媧輕笑，聲音似神秘又似有肯定，“隨緣吧！”

女媧輕劃發釵，兩道綠光分別飛向兩邊，消失不見。女媧輕笑，一如她創造這人間的喜悅。

·

女媧娘娘點頭盈笑，讓玉雕看不明白。

娘娘釵化巨樹，穩穩地立在頭上，盤根錯節，纏繞在她的身上，讓她感覺十分不自在。玉雕忍不住地不停扭動。

“哎，我說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一個聲音從頭上傳來，“再動樹都倒了。”

“不舒服動一下怎麽啦！”玉雕不服氣地說道。“你又是誰！在這裏做什麽！”玉雕問道。

“我是玉神，女媧娘娘命我在這裏看守玉釵。”玉神應到。

“玉神啊……”玉雕想了想，“我是玉雕，說來咱們還算是本源呢。”

“牙尖嘴利！誰跟你本源！哼！”玉神不出聲了。

被封印在這黑暗之中是一件挺無聊的事。玉雕時不時總找玉神聊天：

“玉神，你是玉變的吧？”

玉神對玉雕的問題感到好笑。

“那你為什麽叫玉神？”

“娘娘說，兩百年前，我是人間一名很厲害的玉匠。”玉神笑著回道，語氣充滿無限的驕傲，“後來不知為什麽死於非命，女媧娘娘念我心無雜念，封我為玉神侍奉左右……”

“那時，我也曾認識一個玉匠。”

“哦？”

“說不定你們認識呢。”

“不知道，過去的事都忘記了。”

玉雕輕輕嘆息著。良久，卻又輕輕說道：“玉神，我能看看你嗎？”

玉神出現在洞穴之中，上下打量著玉雕。玉雕雖與女媧娘娘一模一樣，但是油青珠碧的臉頰更顯嫵媚而妖柔，搖曳的身段更加的婀娜，雖然膝腳還是一團石，卻也掩蓋不了那個曾經雕琢她的人精湛的手藝與用心。“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玉雕也打量著玉神，金甲著身，身後閃著山神應有的金光，英氣的眉宇間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玉雕回想著當年山神的模樣，心中不禁一絲痛楚，“不認識。”

“那你為什麽會被壓在這裏。

“關你什麽事……”玉神的話似戳中了玉雕的痛處，有點沒好氣地回他。

玉神輕輕地嘆了口氣。玉雕的記憶卻似回到了兩百年前，一個老人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模樣。“靜軒，”玉雕心中突然閃現一個念頭：“他是靜軒？”不可能，不可能，靜軒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而眼前的卻是一個金甲山神。她喃喃地念著。

“靜軒？”玉神呆住了，“你認識靜軒？”

“認識啊，怎麽？你也認識？”

玉神搖搖頭，嘆息著：“我的記憶中總有一個名字縈繞，就是玉靜軒。只是我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聽到玉神的回答，玉雕就如同回到了當年初識山神般的興奮。玉神——靜軒。她似乎明白了女媧娘娘那神秘一笑背後隱藏的東西。“真是太謝謝您了。”她心中不禁感激道。可卻又不得不惋惜。

“看來你做神仙卻把自己給忘記了。真是悲哀……”玉雕感嘆道。“人又為何不惜代價的修仙呢。不過一場夢罷了。”

“你叫什麽名字？”玉神問道。

“我沒有名字，”玉雕誠實地答他。“他那時還沒有來得及給我起名字。這麽多年，見到我的都叫我玉雕……”

“玉雕不好聽，不若叫碧瑤吧。”玉神看著她笑笑，那笑雖沒有了當年靜軒的慈祥，卻多了幾分溫柔。

“碧瑤？”玉雕想了想，“不錯，我喜歡。”

碧瑤當然記得當然那個尋回她的老人，可是他卻將她忘記。她苦笑了一下。甚至當年，石頭興高采烈的模樣她都歷歷在目：“玉麒麟，麟兒，以後你就要好好地保護我了哦。”

一句話，如同契約，將石頭與玉麒麟緊緊的牽絆在一起。玉麒麟為著那句契約，在悲泣的血祭中化身成魔。而她卻只是在玉靜軒的血泊之中，與麟兒撼天的嘯聲共鳴化妖。她與它不同，它所追尋的，癡求的只是石頭。而她沒有奢求，只是羨慕它，嫉妒它，甚至怨恨它。她與它本為同體，而它卻可以與那山神轉世的石頭生世的羈絆……

可是當玉麒麟在雲端的一句“與她無關”，卻真真切切的傳到她的心裏。她漸漸明白了。她們本就是念力渾厚的靈石，正因為靜軒以女媧娘娘的模樣塑造她，才讓她生而具有更為強大的靈力，雖然因為未能完成而使她靈力只能借由玉麒麟這個媒介才能施展，但依然掩蓋不了她渾厚的靈力。若不是女媧娘娘慧眼，怕是玉麒麟一直在替她承擔。

“麟兒竟替我承擔了這麽多年……”碧瑤掩面而泣。“我卻一直在利用她。”

“你們這是何苦……”玉神不知所措地安慰著。他從她的故事中知道，錯本就不在於她們。

“那你願意讓我保護你嗎？”碧瑤突然問道。

玉神楞住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答應她，便與她立為契約，不答應卻又怕她再次受到傷害。她所受的傷害不能再深了。

“算了，這個問題太難了。”碧瑤明白，女媧娘娘讓玉神來此鎮守，一定有她的用意。

日子無聊而乏味，她給他講著從前的故事，纏繞在他的心頭，根本聽不夠。

“在這之前，能給我講講外面的故事嗎？”有一天，碧瑤突然說道。“我想知道……”

玉神點點頭。他不是那個山神，但是此時，他願意代替他守在她的身邊。

玉神躊躇良久，落入封印洞。“碧瑤，當年你和麟兒為何要戰鬥？你們在尋找什麽？”他終於提出許久以來的疑問。

“尋什麽……”黑暗中，碧瑤周身散著幽幽柔綠的光芒，她的眼神耐人尋味。“你說呢？”

玉神撇了撇嘴，不知如何回答。

當年，靜軒依夢尋至山腳，雖一句無意的安慰，卻讓她們敞開心扉。而如今他卻忘記了。也許吧。終有一天玉神會想起自己的。碧瑤輕嘆。

時間在慢慢地逝去。玉釵樹早已化做大片的森林，玉神為了防止人類靠近玉釵而在林中施散了迷瘴的煙霧。偶爾玉神也會倚坐在玉釵樹邊與碧瑤聊天。

天晴的日子，玉神喜歡望著天空。“知道嗎？離這不遠的地方有個小村，他們不知從哪裏聽說這個林裏有神樹，總想進來看看。”

“神樹？”碧瑤想了想，“他們說的是玉釵樹吧。”

“玉釵樹不好聽，”玉神突然問道。“我們不若給這玉釵樹起個名字吧。”

“名字？”碧瑤笑了笑，玉神還真是喜歡起名字。“侍神好了。”

“侍神？好隨意的名字。”玉神一副無奈，“不過我喜歡。”

“那你喜歡我嗎？”碧瑤突然問道。

“這……”

“算了，我知道你不好回答。”

做為天神本就不該有凡人的任何情感，他此時身為神人，的確不知該如何回答。

良久，碧瑤輕吟的聲音幽幽地傳出：“你曾說：即便是石頭也有它的生命和感情。而如今，你卻忘記了。”

即便是石頭也有它的生命和感情。卻如一道咒語，瞬間打開了玉神多年記憶的封印。

他是玉靜軒，那個終生與玉石為伴的癡。他愛石頭，愛著每一塊他付盡心血的玉石。特別是那顆夜夜在他夢中哭泣的石頭……

“這麽多年，你們就這樣徘徊……”玉神喃喃道。他突然明白了，這麽多年，她所尋找的就是他啊。

玉神凝望著碧瑤，相識這麽久，他從未這樣的仔細地端詳她。侍神盤踞的根將她環繞，密密纏纏。原本應該油青如碧的她，如今已漸漸失了光芒。

他指尖輕點，樹根慢慢散開。他不相信她會化為魔剎。

樹根的纏繞幾乎汲盡她的靈力，她無力地癱軟下來。玉神趕忙上前扶住：“這麽久，難為你了。”

碧瑤無力地靠在玉神的肩上。

他輕輕地將她摟在懷中，“對不起，這麽久以來，讓你吃苦了。”玉神感覺自己的心糾纏著，如利刃抵在那個最痛的地方。

碧瑤擡頭看著玉神，眼神中幽然深邃，“不管怎麽樣，我一直都深深愛著你。是你將我從惡夢之中解脫出來。你心中的光芒如同當年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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