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役，人類燒伐森林。山中一片戚零之聲。

酣戰中，忽聽得侍神轟然發出凜凜的悲鳴，邪煞之氣滾滾纏纏，山林間一片暗淡愁雲，一股瑩綠之光直沖雲霄，烏黑的狂風，卷著呼嚎的靈魂祭祀著侍神樹下碧血蒼靈，憤怒的悲泣淹沒了恐懼的哀啼。

那異相……娘親……還是麟兒？

我急急奔至侍神。樹下疊疊枯骨散著刺鼻的腐臭味道。

若蘭碧血凝珠，化作點點瑩光，在森林中瀟瀟緲緲，如淚泣如喃吟。蒼浪身負重傷，卻依然緊緊環抱著若蘭的孩子，呆呆的坐在樹下。而蒼海卻嚎啕著，“蘭姨，不要走……蘭姨……”

“蘭姨她……蘭姨的眼淚……”蒼浪聲音渺渺地如同從遠處飄來，雙眼如一潭死水，癡癡地叨念著“蘭姨的眼淚……救了素兒……”

我落入封印洞。“母親，剛剛可是你……”可是母親依然沈睡，和千年之前無異，靜寂得如一尊普通的雕像。

麟兒？可是剛剛那凜冽的靈力絕不是麟兒。

我回到樹下，撫慰著蒼浪。他依然一臉癡然地環抱著若蘭的孩子，欲哭無淚。“蘭姨說，她叫素兒……靈素兒……”

我運了靈力，喚了一聲麟兒。森林靜得可怕，再聽不到麟兒與若蘭叨叨的拌嘴之聲。再沒有它救那孩子的苦求聲。我施術撚著碧血瑩光中的靈力。麟兒？點點瑩光，散著若蘭的氣息，更含著麟兒的靈力。你們就這樣了嗎？你們的願望還沒……

我不敢想。麟兒和若蘭……

森林陷入沈沈的悲泣之中。

若蘭雖為人類，卻給族人帶來如光的希望。卓苦的訓練讓他們強壯，如幻的排兵布陣讓入侵者失落而歸。是她讓他們不再懼怕黑夜的來臨，是她讓他們不再痛恨夜的詛咒。

可是，若蘭……可憐的妹子，如蘭一般的女子，就這樣離開了。我心中的悲憤遠比那荒火帶來的刺痛還要苦楚。

我仰天長嘯。族人亦一同悲鳴。

“戰神娘娘……”族人伏地叩祭著若蘭，叩祭著他們崇敬的“戰神娘娘”。

整個森林回蕩著一片綽綽的哀慟。

對於人類，我曾對他們無限希望。他們聰穎智慧，遠比妖靈精怪聰明得多。他們雖無法力，卻對我們心存敬畏，我們受著他們的他們的祈禱與祭拜，而我們亦守護著江河山川，各司其職，各安天命。他們對我們的敬畏祭拜增長我們的修為；而我們拓川踏河助他們生存。但是，他們的貪婪卻一再地冒犯神之境，靈之地。甚至自相殘殺，無止的殺伐，讓我失望，讓我憤怒。

碧血瑩光，爍爍光華，如微風一般，輕輕地，黏黏地，流連在她曾經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留戀地拂過素兒和浪兒——他們都是她的孩兒，留戀地繞過我的身邊，繞過林中每一個族人。盤旋著，遲疑著，一點點環繞著侍神，環繞著森林，慢慢地升上天空，消失了。

若蘭在侍神樹下化作點點瑩光飄上天空。族人們相信，若蘭升天為神。而這侍神樹就是通天神木。能夠死在侍神之下的若蘭，就是被上天選中的仙子，此時的她已然登上天庭做了天神。

他們日日祭拜，時時祈禱。

但願吧，若蘭在天之靈可以聽到他們的祈願，感受到他們對她的想念。

而素兒雖是若蘭的女兒，卻並沒有得到他們的喜愛。“逆神”之名如影隨形，竟伴了她許久。他們一直認為，既然若蘭在樹下逝而升天成神，素兒卻帶著異象降生，必是遭天棄的“邪神”。

即便我努力維護，卻仍得不到族人的認可。無奈，只能囑咐蒼浪和蒼海好好地護她周全。

可是蒼海畢竟也是人類的孩子。沒了若蘭的保護，他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而蒼浪，也僅僅能護好素兒的周全。

看著被碧狼人打得鼻青臉腫的蒼海，我有些心疼。

我輕輕地吹著蒼海臉上的傷口。“是阿娘不好。沒有工夫照看你。”

“阿娘，不要緊，小海不痛。”蒼海這孩子，淺淺地笑著。他竟然是這樣的倔強，掩飾著自己心裏的憂傷。

我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裏。“乖孩子……”

那一役，雖給人類以重創，但是卻並沒有讓他們懼怕。入侵森裏的事，還是時有發生。只是那麽大規模的卻沒有了。

我不指望他們能夠感恩戴德地祭拜我們，敬畏我們。作為一個不稱職的山神，我的確也沒有為他們做什麽。可是，我不能讓他們傷害素兒，傷害蒼浪。

我立在侍神樹梢，遠望著人間大地。朦朦霧霭，在森林中蒸騰。一股無名的荒火在心中蔓延，母親對我說，惡念不可生。我不敢忘，可是想到他們曾那樣的傷害森林，傷害若蘭，我胸中那無名的荒火，便熊熊燃燒。

我不知道麟兒到底去了哪裏。我總覺得，冥冥之中，它還在這片森林中。但是，我卻感覺不到它的氣息。本以為它還會附在素兒的身上。可是，我在素兒身上幾經搜索它的元神，卻依然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母親，”封印洞中，我呢喃著：“我總覺得麟兒還在這裏。可是，我卻找不到它。甚至山谷中也沒有它的影子。我知道，你與它是本源，可以感覺它的存在，我不想它就這麽消失，我想找到它。”

想起麟兒在林中與若蘭偷偷鬥嘴的情形，想起它在侍神樹下沈吟著，求我幫他救回那寒夜族的孩子。麟兒的心思單純得好似一汪泉水，而如今它卻消失得毫無蹤跡。

五年前，侍神在若蘭的瀕死之淚中轟然暴走。但是這似乎並沒有讓碧瑤山之外那群人的貪婪之心放棄。傳說中的靈玉，力量強大的神樹，甚至傳說中的雪狼皮骨，以及“夜叉王”——梅若蘭的項上人頭，都令他們無法放棄森林。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從何處得來的這些謠傳。

五年，給足了他們時間遺忘恐怖的過去，即便碧狼族人想起時仍然不寒而栗的過往。而他們，卻如同失憶一般，忘記了曾經地獄般的遭遇。

我有時懷疑，每次進到林中侵擾的人類在林中留下了指示的路標，他們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狡詐。每次進攻性的沖擊森林，都直奔侍神，千年迷霧和我設下的盤旋迷瘴都不能阻擋他們的進攻。

侍神再一次被他們攻陷了。

“郁兒，浪兒，躲到碧潭那邊去，保護素兒。”蒼雲竟從雪山上奔了下來。雖然，他現在可以行動自如，但是畢竟修為尚未恢覆，只能以狼身示人。

他大聲命令我。

沒有了若蘭的智慧，我們族人的戰力遠不如前。是啊，我們畢竟不是人類，沒有人類那狡黠的智慧，戰術運用上終歸不那麽靈活。我們且戰且退，眼看就要被他們攻近侍神。

我帶著蒼浪、蒼海和素兒退至侍神之下，“蒼浪，蒼海，帶素兒去碧潭居，我去看一下情況。”

我說著躍到侍神樹上，那裏是森林的至高點，可以看清整個森林的情況。這次情況看來同五年前一樣並不樂觀。

我從樹上躍下，警覺地看著瑤山之外的方向。防守得再嚴密，還是有漏網之魚跑了進來，似乎有人正朝著這邊過來。

他們一刀劈來，我執刀撐住。

我做為山神卻不能傷害他們，只能勉強抵擋。

這群人並不簡單。

他們的法器將我困住。我無力逃脫。

“看，那邊有一只個小的！”一個聲音高聲地叫著。他們看到了在遠處張望的蒼浪。幾個人迅速地向蒼浪圍了過去。

“看起來是上次和梅若蘭在一起的那頭小狼，長得倒是很快啊！”蒼浪怒視著那個說話的人，在他的眼中他們都是蘭姨的仇人。

“梅若蘭呢？這回竟不出來了？哈哈哈哈~~”

他們猖狂的笑聲並不知已觸動了我的痛處，也觸動了蒼浪的痛處。

我不能傷害人類，但是蒼浪能。

他奮起地向那群人撲去。利爪揮動，將一人拍倒在地，轉身又咬向身後之人的喉嚨。

雖暫時占了上峰，但是畢竟寡不敵眾，漸漸地他們竟也傷了他。

而我此時卻動彈不得。

“哥哥！”素兒和蒼海偷偷地跑了過來。他們躲在樹後，看到受傷的蒼浪倒在侍神之下。

素兒和蒼海的叫聲讓眾人轉過頭來。“想不到，這兒竟有兩個人類的孩子。”

素兒澀澀地看著眾人。她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傷害森林，傷害她的哥哥。

“你們不要傷害她。”素兒乞求道。“他是我的哥哥。”

“素兒，不要求他們。”我高呼，生怕他們傷了她。

蒼海懂事地擋在素兒的前面。“不許傷害他們！”

“快躲起來，”蒼浪喘息著，“別過來。”他伏在地上，傷痛讓他直不起身。

素兒看到蒼浪身上的傷口。她不顧阻擋，伏在蒼浪的身上。

晶瑩的綠光從素兒的身體散出，點點螢光，將蒼浪包圍，蒼浪的傷竟慢慢消失。

不愧是靈羽寒的孩子。

眾人驚奇地看著素兒。“魔女，她一定是魔女。”

“把她抓回去，我們要抓活的！”

我眼看著一張張貪婪而猙獰的臉向素兒靠近，卻不能掙脫那法器的束縛。

素兒驚恐地緊抱著蒼浪的脖子。

一人此時竟一刀砍向蒼浪。

蒼海根本來不及阻攔，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素兒的臉上、身上。

“不！”一聲尖叫響徹森林，卻又似沈沈撼心的悲鳴。剎那間，整座森林發出陣陣的轟鳴聲，樹幹搖曳之聲，似萬馬奔騰，似天雷滾滾。一聲震撼沖徹雲霄，一團濃厚的迷霧盤旋著將素兒包圍，由淡變濃，由白化黑。綠光迸發，兇煞的迷瘴隨著綠光向四面八方射出，整個森林霎時安靜下來。轉瞬間，黑霧滾滾如潮，夾雜著哀嚎貪婪的魂魄，湧向素兒。雲霧奔騰般消失在素兒的周圍，四周安靜下來，森林前所未有的晴朗。一個個貪婪的入侵者在此時，卻在散去的迷霧中化為一具具腐臭幹癟的屍體。

“魔鬼！”

“魔鬼侵入了森林~~~~~~~~~！”

我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驚住了，呆呆地看著剛剛還在對峙的敵人，竟在瞬間化為枯骨。整座森林被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著。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她已被封印多年。即便如上次蘭兒之血讓侍神暴走，也只是轟然之聲將敵人嚇退，她卻並未醒來。這次，又是何原因。

侍神之下，蒼海驚恐地大聲啼哭。傷重的蒼浪安撫地將他環在身邊。滿身是血的素兒倒在他的懷中。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小妹只是昏過去了。”蒼浪喘息著。

我頓感天旋地轉。蒼雲急急奔來。“郁兒……剛剛……”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

不，不可能是素兒，她還那麽小，不應該讓她承擔這一切。幾百年來，她從未感覺如此。

“蒼雲，我該怎麽辦？”我跌在蒼雲的懷裏痛哭。“爹，娘，求你們教教孩兒。”

侍神發出嗡嗡之聲。“郁兒……”父親突然從侍神之中現身。

“爹……”我向他撲去。“您？您怎麽……”

“你娘醒了……”

“剛剛她……”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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