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森林裏的氣息有些異樣。我有些心慌，我睡不著，遂起了身。

我能感覺到母親散在林中的靈力不停的躁動。母親？不是，這不是母親。雖靈力相似，但卻有些許不同。

我閉上雙眼，施術追蹤著這一絲靈力的氣息。可是，卻轉瞬消失了。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三次了。這與母親相似卻又不同的靈力總是在我想追逐時沒了蹤影。

侍神樹的枝葉在風中微微的顫抖，散著絲絲不安的聲音。

“侍神？”我向侍神的方向笨去。

我尚未走到樹下，遠遠便看到一抹幽幽瑩綠的光淡淡的散著。月光下，一匹瑩綠色的巨獸伏在侍神樹下重重地喘息。雙眼緊閉，鬃毛萎靡地垂在身後。那妖獸的靈力如同夜晚的螢光一般，向四外慢慢地擴散，映得侍神異常得不真實。

我心中微微一動，不，這不是那些偷噬母親靈力的妖獸。

我慢慢的靠近，見到我從樹後閃出，那妖獸本能地驚覺。

“玉麒麟？麟兒？”那匹玉麒麟，與母親一脈同源的玉麒麟。“你是……麟兒？”

麟兒本要掙紮著起來，卻聽得我喚它麟兒，又或是已無餘力，竟又癱倒在地。

我緩緩說道：“這樹下封印之人，便是我的母親。那年母親暴走，僅剩得這點點靈力。麟兒，你和娘親的靈力實在太像了。”

“她……還好嗎？”麟兒的氣息越來越弱。

我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突然回想起當年這山峰疊起，大地撼動的恐怖。

麟兒亦輕輕嘆息。“算了，她現在也幫不了我了……你且離我遠些，你身上泠冽的氣息讓我窒息。”

是我忽略了，我仙體的氣息令它的靈力在無力的消散。

“等我歇得差不多了，靈力不再消散，我自然會離開……”

“可是……”我想幫它。

“你幫不了我的……”麟兒猶豫了一下。

天邊閃出黎明前的一絲征兆。糟了，族人看到這裏有些麻煩。“瑞雨，去把那些老家夥們攔到狼牙巖，別讓他們靠近這裏。”

那些“老家夥”，就是我們的兒孫——碧狼族的長老。

“我且攔住他們，你若還好，就先在這裏歇息，我等下回來。”我對玉麒麟說道。

待我回來時，卻見若蘭正小心翼翼地靠近麟兒的身邊看著它。麟兒氣息虛弱，我並不擔心它會攻擊若蘭。

“你怎麽了？”若蘭妹子果然心善。“要我幫你嗎？受傷了嗎？”若蘭輕聲問著。

麒麟聲音低沈無力，麒麟虛弱地張開雙眼，“人類？”它眼中似閃過一絲希望，幽幽道：“你肯幫我嗎？”

我大約明白那麒麟要若蘭幫他的意思，它想附身在若蘭的身上，借若蘭的身體調養。曾聽蒼雲說，曾有一種術法，便是借著凡人的身體調養，而妖仙精怪的靈力對於一個重傷的靈獸來說太過淩厲了。只是若蘭的身子不好，這樣可不是好辦法。

正想著，只聽到若蘭毫不含糊應了：“好，我幫你。”

若蘭話音未落，麒麟卻突然一躍而起，向她身上撲來。若蘭正欲躲閃，卻在它剛要觸碰她的一瞬間，消失了。

我一急，剛要過去，卻聽到若蘭的肚子發出聲音：“你是靈族人？”若蘭腹中突然傳來聲音。

“你又是何妖怪，我既然已經答應幫你，你為何要吃我？”若蘭氣勢不弱。

“誰想吃你。”玉麒麟也不落氣勢。“我不過是來找人的。”

“誰？你找誰？”

“與你何幹？”玉麒麟的傲慢讓我不禁偷笑。“女人，你腹中之子，不是人類的吧。”

“與你何幹！”若蘭學著麟兒的口氣。

“快說，不說我吸幹它的精氣！”麟兒竟威脅起來。

提到孩子，若蘭就只能敗下陣來。“好好好！我說我說。”若蘭倚著侍神慢慢坐了下來。“故事很長，你要聽嗎？”

“我喜歡聽故事。”麟兒的聲音悠長飄蕩。

第一次聽到若蘭講她的故事。她的聲音凝滯，有些哽咽。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人類的戰爭竟也可以讓人陷入如此的痛苦，難怪若蘭的眼裏，總暗暗地藏著淚。

“原來竟是靈族之子。”妖獸的語氣竟緩和下來。“難怪如此不同。”

“那你呢？”若蘭問道。

“我在找我的夥伴，她被女媧娘娘封印在此。”玉麒麟慢慢說道。“我本同她一樣，是被女媧娘娘封印的玉麒麟。在寒夜玉盤山的封印洞中孤寂而黑暗的數千年來，只有銀月和流星從來都沒有把我當成妖物對待……是寒夜族朔夜將軍的一雙兒女。寒夜一族本與人類和平相處，為人類驅煞降魔。人類卻貪得無厭，為奪寒夜秘寶，竟將他們滅族。朔夜將軍臨終前，解了封印，求我救他們……可是他們早已化為齏塵，我耗盡修為，卻誰也救不了。”玉麒麟聲似哽咽。“本以為我來此求救，卻不想山中碧狼一族純陽的力量竟如此剛烈，令我動彈不得。”

“那你為何要吃我？”

“吃你？怕也沒有那個力氣了吧。”玉麒麟說道：“依我現在的靈力，僅能附身在陰寒之靈的身上維持罷。”

“陰寒之靈？女人？”若蘭似乎明白一些。

“是的，我本欲附在你的身上，卻不想被你腹中靈族之子的靈力而吸引，竟受困於此，動彈不得。”

“嗯？”

“也就是說，我即是附身在你腹中孩子身上，卻又被它困住。”

“好！既然你在我孩子的身上，也就是說，我就是你的母親羅。”若蘭笑著說道。

“母親？”

“哎，真是乖孩子。”

“……”

“姐姐信那妖獸？”瑞雨問我。

我點了點頭。我多少從母親那裏，聽說過玉麒麟，她是母親最重要的夥伴。她們本就同源，靈力自然相同。

見若蘭無礙，我也不好再露面。畢竟像我這種千年老妖靠得太近，總對他們有些影響。

若蘭坐在樹下，倚著侍神，幽幽的說：“經過一番生死，我將一切都看得很淡。唯獨這個孩子……”

那麒麟不語，只是靜靜的聽著若蘭的話。

“我知道，那時，那靈族人早已取了孩子的魂魄，我即便生下她來，也是一個病兒，沒有魂魄的軀殼罷了……”若蘭的話讓我有些震驚。

“我不甘心，她是我們的孩子，我覺得他一定有辦法。我必須找到他……”

那靈獸悶了半晌，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若蘭，梅若蘭。你呢？”

“玉麒麟，你可以叫我麟兒。”

若蘭偷偷地將她和玉麒麟的事瞞下了，以為我們不會知道。我便裝作不知道。

幾千年，或許不過彈指之間。可是，爹娘經歷著無盡的苦楚，而麟兒也經歷了不知怎樣的波折。麟兒雖與母親是同源，但是它靈力卻並不如娘親渾厚，我能感覺得到它不知什麽原因失了差不多一半的修為。如今的它僅能依靠附身在凡人的身上慢慢養護。本以為它來了可以喚得母親蘇醒，卻原來還是妄想。

若蘭不愧是將門之後，在她的幫助下，碧狼族的子孫們也不再被人類牽制。

森林有了若蘭的幫助，將人類嚴阻在迷途林外。欲望受阻，人類卻變得越發得瘋狂。若蘭巧計翻轉，一一化解。

“侍神保佑，派若蘭姑娘來幫助我們。”眾長老在侍神前祈拜。

我經常看到若蘭偷偷地和麟兒聊天，這樣也好。我囑咐瑞雨不要讓族人知道麟兒出現的事。畢竟那些肉眼凡胎根本什麽都不明白。

·

有時，我常常躲到侍神上偷聽若蘭和麟兒聊天。

“想不到他們幾乎奉你若神明。”玉麒麟偷笑道。

“癡兒莫要亂講。這是對神明的不敬。”若蘭輕聲斥責。

“誰是你的癡兒，亂講。”

“乖兒，哪有這樣對娘說話的。”若蘭輕撫肚子。

“你……”玉麒麟不滿卻又不能說什麽，翻過身子，不再說話。

胎動讓若蘭腹中一緊。“癡兒不乖，翻身就翻身，弄得這麽大的陣仗。讓娘肚子痛。”

“……”

“麟兒，你能救救它嗎？”若蘭幽幽說道。我知道，她根本就沒有放棄她的孩子。是啊，沒有魂魄，即便有玉麒麟的守護卻也無法降生。若蘭知道這一點，但她不願就這樣失去她和羽寒的孩子。

“雖然我有辦法，可是我知道你是不會同意的……”感覺麟兒有些猶豫。“其實，我們還是可以冒險一試。”麟兒曾經告訴我說女媧娘娘用玉釵封印碧瑤的同時，將一顆月魄珠封在了玉麒麟的體內。此珠不僅可以封印玉麒麟的靈力，更可以聚魂。

朔夜將軍臨終前耗盡法力將兒子的魂魄封在月魄珠中，只求玉麒麟能借機緣留下寒夜一族血脈。可是村子已被燒毀，屍首早已化為齏塵。玉麒麟無奈只能離開，另尋他人之身回轉。

“你是說借我孩兒之身？”

已散魂魄難以再聚，必須以魂補之，以魄養之，以血祭之，以命換之。“我們可以借月魄補魂養魄，只是這血祭……”

“這樣做的代價太大了……”若蘭打斷，“我寧願它要不出生。”

“或許我被困於此對它來說反是好事吧。”玉麒麟安慰道。

“麟兒，這麽久以來，真是謝謝你了。”若蘭說道。

玉麒麟喃喃地說，“像你這樣的人類真是少見。”

“少見？善良的人類還是有的。”若蘭反駁。

是啊，善良的人類總還是有的……我也曾無比地堅信這一點。

可是善良的人卻並沒有被溫柔的對待。卻叫我一直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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