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森林的糾纏即使千年過了，卻依然沒有結束。

山外那群人類不知從哪裏聽到的謠傳，說這林裏的雪狼皮毛珍貴，是鍛造皮甲的好材料，便瘋狂的跑來侵擾我們。

是的沒錯，我們的那群子孫的皮骨，對於凡人那些不大精致的武器來說，的確是堅硬了些。而這竟也成了他們獵取的目標。更何況，他們雖皮毛雪白，卻從未自稱過雪狼，這個稱呼還真是可笑。

我們本不想理那些無聊的人類，以為多設幾道迷霧屏障，他們就會知難而退了。卻不想他們還是會想辦法拐了一兩個我那些年幼的子孫，叫蒼雲這千年老怪給他們解危。

自打他們見到他這巨大的身材，進來森林的欲望就更強烈了。甚至祭了活人在這林子裏。

“笑話！我蒼雲看起來像吃人的樣子嗎？”蒼雲冷笑。我在一旁也禁不住嗤笑。

看著那祭臺上那兩個淚眼婆娑的女子，我說道：“回去跟你的族人說，別妄想來這裏了。”我將那兩個女子丟出森林，她們千恩萬謝的離開了。

父親生前就是一個人類，即便他被人類傷害殞命，他依然和我說，人類是了不起的。我受著父親的影響，一直以來，我都喜愛著人類，從不輕易傷害人類。蒼雲為了我，也從不曾傷害他們，哪怕他們對我們的子孫做了什麽。

但是，我還是把那群人想簡單了。人心貪婪起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攔的。他們見我們對女人並無興趣，竟又丟了個孩子進來。不過還在吃奶的孩子，他的父母怎麽就這麽忍心。

許久不曾動怒的蒼雲這一次真的動怒了，他毀掉了他們的陷阱，他們也丟下這個孩子逃離了森林。

這孩子也是可憐，就這樣被拋棄了。一個孩子就這樣讓他們丟在森林裏，根本就沒給他留活路。而我們又不能將這個孩子像那丟那兩個女人一般丟出林子。看著這奄奄一息的孩子，蒼雲有些心疼。

“郁兒，我們救他一救吧。”蒼雲對我說道。

可是這孩子看起來似乎已經幾日沒有吃東西，現這似乎也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阿雲，我們可能幫不了他。”我想勸他放棄。

可是蒼雲卻並不這麽想。“這孩子雖是人類的模樣，但是體內卻似隱隱地暗藏著與人類不同的氣息。我想救他一救。”

蒼雲說著，便給這孩子灌起靈力來。

“阿雲！”我知道，他決定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辦法阻止。“你的修為……”

“一點點不要緊……”蒼雲道。再過不久，他就要歷劫的，這個時候怎麽可以……我擔心起來。

“不過兩百年而已。”蒼雲收了手，嘆口氣說道。“和我幾千年的修為比，不算什麽。”

他話雖這樣說，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

“以後這孩子，就叫蒼海吧。”蒼雲吻了吻我，“他雖是人類，但絕對不會平凡。”

蒼海最後還是留了下來。看著小小的他，我的心頭有一絲感慨。“孩子啊，孩子，你的過去和未來，阿娘沒有辦法給你。也許只能靠你自己了。”

可憐蒼海終不是碧狼，卻又生存在碧狼之中。做不成狼，卻又被人類遺棄，他只不過是人類舍棄的誘餌罷了。

我抱著蒼海，聽著外面滾滾的天雷之聲，坐立難安。做為妖神，每千年必然要歷一次天劫。三十三道天雷，這是上天對於像蒼雲這種不當天神當妖神的神格妖靈的懲罰。

我看著蒼海，他盈盈的笑臉讓我有些安慰，卻又有些心酸。“小海啊，你知道你阿爹為了你犧牲了多少。”

蒼海抱著我的手，咬了咬，奶聲奶氣道：“阿爸……”

我沖出狼牙洞外。看著狼牙巖上昂首挺立的蒼雲。“蒼雲，小海在叫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我默默祈禱著。

雷聲不知響了多久。“求您，快點結束，快點結束……”我的眼淚都忍不住掉了下來。蒼海的小手輕輕撫過我臉上的淚，“阿媽……”

“乖孩子……”雖然，我知道他這兩聲召喚不過是嬰童無意識的發音罷了。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我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小海……”

一道天雷之聲似從頭頂閃過。蒼雲晃了晃，歪倒在一邊，化做狼形。我迅速地沖了過去。

“阿雲！”

還有氣息。只是有些微弱。“郁兒，我不要緊。”他吐出一口血，強撐著道：“不過是打回原型罷了，修為還在的……三十年而已，我好好修煉三十年，一定可以恢覆。”

“瑞雨！”我喊道。

瑞雨迅速地飛了過來。“娘娘，大人他……”

“我們先讓他在雪窟洞裏靜養吧。”我現在哭也沒有用，畢竟，只要是活著，比什麽都好。

蒼浪懵懂地跑了過來，“阿爹怎麽了？”上百年過去了，沒想到這時的他看起來還是不過十歲的模樣。

“你阿爹要靜養，帶好小海。”我將蒼海交到他的懷裏。“阿娘等下來找你。”

蒼浪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和瑞雨將蒼雲帶到了雪窟洞。

“阿雲，”我抱著他，“當初你將我放在這裏，守了三百年。後面的三十年，換我來守你。”

蒼雲輕輕笑著，“讓你久等了。”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瑞雨，照顧他一下，我下山安排一下。”碧狼族得管，山神之職得擔。我愛蒼雲，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放下這一切，義無反顧地和他一起躲身在這雪窟洞三十年。

每天，我不得不花大半天的時間留在山下。

·

那日，林中又現了人類的氣息。

那女子手裏提著一把長刀在林子裏艱難前行。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她看起來很美，卻又不像普通的女子。她的臉龐清俊，皮膚似因長時間的日曬而透著健康的古銅色。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種堅毅與剛勇。她看起來是那麽的狼狽，林中密布的荊棘在她裸露的肌膚上留下細細碎碎的傷痕，衣服也有幾處破損，露出她白如花瓣般的肌膚。

她被困在我設下的迷障中找不到出路，我隱去身形，靜靜地看著她。覺得她很不同，卻又想不出為何不同。想要幫她，卻不知如何幫她。我現出身形，亮出利刃。

她看見我，趕忙放下手中長刀，輕輕後退兩步。謙卑地說道：“您是這裏的神明吧。我沒有惡意……”她舉著雙手，示意我她沒有惡意。見我沒有要攻擊她的意思，她放下手，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叫梅若蘭，我無心冒犯您的領地。”梅若蘭低頭摸著自己凸起的肚子，“求您幫幫我，保護我的孩子。他們想用我的孩子誘你上鉤。”她擡起頭，眼睛中閃著堅毅的光芒。看來這孩子對她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求您……”

我被她的舉動驚住了，呆楞在那裏。那群人真是瘋了。想起不過一歲的蒼海，我的心一陣揪痛。

而我，也瘋了。我相信她，並帶她回了狼牙巖。她不僅沒有因為看到蒼雲巨大的狼身而懼怕，更沒有因為看到日落時我的子孫們化為人的樣子而驚慌。

我的直覺沒錯，她的確與那群人不同。

“我在尋我的夫君——靈族羽寒。”

世界真是奇妙，兜兜轉轉竟會如此巧遇。

果然如他當初祈願的那樣，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羽寒曾說，靈族祖訓——與人結合，必生妖異。即便如此，可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一個人類。想來他的族中定因此而雷霆震懾，將他捉了處以重刑。看著若蘭現在的樣子，我也猜個大概了。

可是，這所謂的祖訓……我看了一眼若蘭，她腹中的孩兒，難不成說的是它？

“羽寒被他們帶走時，我便決定四處尋他。”若蘭說道。

我幾乎沒離開過碧瑤山，許多人間的故事都是蒼雲給我說的。以為人類一生不過幾十載，沒有天劫，更沒有憾天的爭鬥，怕是無趣至極。但是不知若蘭的故事裏卻依然驚心，依然牽動人的心扉。

若蘭是將門之後，是伏駿國百川城守軍先鋒主將。雖不過二十歲，卻驍勇得得令敵國忌憚。

“他們曾頒布了一個懸賞，要我的人頭。”若蘭說的舉重若輕，淡淡地說。

沒想過一個看起來如此柔弱的女子，竟也如此剛勇。

“阿爹信我，我卻做了錯事，我最終還是辜負了他……”若蘭的眼中隱忍著一絲憂傷，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的顫抖。既然她不肯說出她的故事，我也不好再提。

“姐姐，我可以這麽叫你嗎？”她抹了抹眼淚，笑起來像個可愛的男孩，“我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但是我也很想幫你。”

擡頭看著她，“唔？”我似乎並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你安心留在森林就好，”我說道，“不需要你幫忙做什麽。”

“可是我能幫你……”若蘭說道。

是啊。當年女媧娘娘創造萬物生靈，諾天神無上神通掌管天地秩序，諾地仙千萬功德掌管山川河流，諾妖神神力靈通保護世間生靈，諾人類聰穎慧智創造萬象更新。既然人類本就承著世間萬物生靈之首的職責，她為何不能幫我。

“那你便幫我照顧小海吧。”我看著懷裏睡著的蒼海。他看起來差不多一歲了，應該到了會走的年紀。可是，因為蒼雲，我無暇顧及他，讓還在懵懂的蒼浪照看他不可能，讓討厭人類的碧狼們照看他更是難上加難。

“好！”好在若蘭爽快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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