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損傷的修為怕是一時半會也補不回來了。她的這種瘋狂，卻也讓我的心頭的荒火燃燒得更盛起來。

我站在侍神樹巔，俯瞰著森林。瑞雨雖藏著心思，卻也讓人有些心疼，他跟了我許久，也跟了蒼雲許久，蒼雲的那些手段卻終歸沒有學來。

“你又怕些什麽呢？”我見他飛上來尋我，問他。

“我……”他不知如何回答。

“蒼雲的手段你也不是沒見過，如此這樣，不是苦了自己？”推己及人，當初蒼雲的手段我起初是不太待見，可是他的執著倒叫我感動。我從未如此的感動過。有時我覺得他，實在是太了解我了。

“我只是一個小妖……”瑞雨有些悵然，“我以為，我配不上她。”

“何來配得上配不上？”我反問。

“這……”

“她愛上了一個人類，豈不是更配她不上？”是啊，若不是瑞雨的躊躇，紅玉何來受此等痛苦。她的愛如同當初的蒼雲一樣的卑微。

瑞雨不語，終有些釋懷。可是，一切為時已晚。我知道，那晚，瑞雨落魄得喝了一夜的悶酒。

想著不若讓瑞雨散散心，再加上許久沒去耕父那裏喝酒了。這日趁著天氣不錯，給族裏那些總是挑刺兒的老家夥們安排了些活計，便帶著瑞雨來到豐山。

“老東西，我不來看你，你也不知道看我去？”我見著他就劈頭蓋臉地問他。

“沒有辦法，”耕父一臉無奈，“近日不比往時，那些個人類是越來越厲害。我能消停地和你喝酒已經不是什麽容易的事了。”

“怎麽？他們直接追到山裏來揍你？”我戲謔著問他。

“可不是嘛！”耕父探出他那本來就瘦骨嶙峋的下巴給我看。“你看，這傷都好幾天了。”

“要不哪天我讓蒼雲站在你山頭，沖著山下嚎一嗓子，估計他們怕了就不敢來了。”我玩笑著說。

耕父瞥著眼睛看了我半天，“這主意不錯，不過蒼雲估計可是不會同意的。”

“姐，”瑞雨說道，“我覺得不妥。”

感覺這孩子今天的狀態似乎好了許多，說起話來也沒那麽落魄了。我和耕父都看著他，看他又有什麽想法。“山神也好妖靈也罷，修為和靈力本就根源於人們對我們的敬畏與祭拜。就算那些人類打了耕父神，也是因為他的晦氣，因為他們怕他，畏他。若是姐姐你或是蒼雲大人嚇了他們，他們便將對耕父神的敬畏轉到你們的身上，那麽耕父神便沒有存在的意義了。這樣他會消失的。”

耕父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算了算了。我們不提了，喝酒！來嘗嘗我最近釀的酒。”

耕父不愧是一個嗜酒的神仙，釀酒也是一流的。我央了他許久，終於央了半窖的酒，足足夠我喝上一陣子的了。同時，我又囑了瑞雨，務必把他那釀酒的方子也誆來。

瑞雨昕然的接受了。看著他已經釋懷的樣子，心頭的石頭也算落了地。

·

父親在人間游歷修煉，想來不覺竟已五十年餘。

想不到他鶴發童顏，頗有幾分“老神仙”的味道。但畢竟是利用紅玉這妖靈的修為覆活，修煉成仙根尚還有些時日。不過看他現在的樣子，儼然他的修煉有些成效。

“幸而遇到羽寒，他們靈族人的修煉果然不同。”父親回過身，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少年。他的頭發好似月光一般的顏色，琥珀色的眸子閃著明朗的光。他雖有著與人類一般無二的樣貌，身後卻並無金光，更無妖氣，但是瑞氣騰騰，好似天神一般。

少年抱拳，“在下靈羽寒……”感覺他的人間氣息很重，一副江湖俠義的模樣。“我是靈族人。我們也是女媧侍族。”

我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靈族。聽羽寒說，他們非人非神，雖並不像天神那樣可以活得很長久，但是有著和天神一般的修為和靈力。只因樣貌異於常人，常常被人稱作“異族人”。他們和我們碧狼一族不同，他們在女媧降世之初便已然跟隨女媧娘娘千萬年了，靈族十巫亦是各司各職，是女媧娘娘最親信的侍族。

想來我們同為女媧侍族，卻並不相同。除了看守母親的封印外，似乎我們也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了，不像靈族。

“我是靈族長風，掌管風之力。我們十巫的身份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確定了，我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跟著神官大人開始修煉。十歲便離開山谷到人間修行。”羽寒苦笑了一下。“我有時挺羨慕你的，至少體會過父母親情，又有一個為你而搏命的愛人。這一生本就已經無憾了。”

聽他所言，覺得自己的確比他幸福，奈何當初自己傻，蒼雲如此為我搏命，我卻還是懵懵的不知所以。好在自己最後還是開了竅，不然，真不知道我還要折磨蒼雲多久。

“羽寒，”瑞雨糾結了半天，終於在一旁忍不住了。“不知道您能不能救一救紅玉？”是啊，我也終於想起，既然父親能在他的指導下精進修為，想必他還是有辦法幫助紅玉的。我也應聲道：“是啊，那丫頭太瘋狂了。”

羽寒聽了我們所言，去看了紅玉。果然如瑞雨所期盼的那樣，幸得羽寒靈族十巫的身份，紅玉的傷有救了。調養幾日，漸漸好轉。只是她修為損耗過度，幾乎和凡人無異。

“小狐貍的傷應該無礙了。”羽寒悠然說道。“她那種瘋狂倒叫我挺佩服她的。”聽了紅玉的故事，羽寒有些感慨。

凡人不像我們精靈妖怪那般可以活的長久，對於我們，須臾幾十年不過轉瞬之間罷了。她損耗修為換得與一凡人的長久，不得不說是瘋狂的。

“兒時，便聽過碧瑤仙子和玉神的故事。那故事如同敲擊靈臺的驚雷。我也曾想過這般禁忌又怎樣，她不就是我一生所求嗎？她不就是我命運的機緣嗎？痛苦如何，情深又如何。難道不是一種劫一種緣？”他說時，興奮而又激動，眼中滿是希冀。

是的，他說的的確也是我曾經的希望。初遇蒼雲時，那種迷茫卻又渴望何嘗不是我們命運的機緣。而他的命已與我結在一起，又何嘗不是我們的劫我們的緣。

“而這小狐貍，不也是搏了命地在守住這份緣嗎？”

羽寒的話讓我心裏突然通透起來。是啊，為了守護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那個緣分，不都是搏命一般。父親如此，蒼雲如此，紅玉亦如此。

有時靈族對於本族人著實有些殘忍無情。除了對感情的禁忌之外，親情，友情更是視為外物。而這些對於羽寒來說卻是吸引的，奇妙的。

“如果你喜歡這裏便留下來吧。”蒼雲道。

羽寒搖了搖頭。“做為靈族人，我們不過是人間游歷罷了。我是長風，自然是四處體味風之力。最後，我還是要回到靈族的。”

“我覺得他似乎對於他們靈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排斥。”蒼雲小聲對我說。

看著靈羽寒無奈的表情，我點了點頭。相比較羽寒來說，突然覺得像我這種沒有什麽束縛的人來說，多少還是幸福的。

“不過，我還是多少能理解他的。”我幽幽道。

“哦？”蒼雲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想想當時我在雪窟洞，和他現在不是一個樣子？”我回他，一想起那時他那麽粗暴的待我，我就想懟他。

“我那也是為你好。這怎麽能一樣？”蒼雲挑眉道。

“也許吧。”我聳了聳肩。

父親搖頭笑著，“我不在這些年，也辛苦你們了……”

我看著父親，不知為何他會如此一說。

“好在有蒼雲護你，有瑞雨照顧你，我也算安心。也很感激……”總感覺父親怪怪的。

瑞雨被父親誇獎有些慌，小妖果然就是小妖，禁不得感激誇讚。他的頭搖得都能甩出風來。“不不不不，若不是姐姐收留，雲哥照顧，瑞雨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現在。”

父親的眼中有一絲隱晦，我看不清楚。

“我父親他……”夜裏，當父親睡去，我叫了羽寒出來，終於知道父親眼神中的深意。

“玉叔他畢竟靠的是紅玉的靈力而醒來，紅玉如此模樣，玉叔自然會受到影響。”羽寒幽幽說道。“他這次回來也是因為他感應到了紅玉有難。”

“果然如此。那父親會怎樣？紅玉又怎樣？”我有些擔心。

“我知道，你們這碧瑤山因碧瑤仙子的原因而靈力很盛。而那雪山上飄散的靈力是紅玉修煉時攢下來的。雖不多，但貴在純凈。而紅玉的靈力本又源自碧瑤仙子。不若讓玉叔回雪山沈睡，待紅玉重修靈力，或者碧瑤仙子再次醒來，玉叔自然就會醒來。”

也許羽寒是對的。當初紅玉為了我，耗費千年修為換父親醒來。奈何她為了那個人類又耗盡心血。若繼續讓父親勉強支撐，對父親，對紅玉都沒有好處。最終，我和羽寒說服父親，讓他回雪峰重新陷入沈睡。

羽寒在林子裏待坐不過十幾日便離開了。曾以為，他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可是他之前曾經對我說過的話，許久之後想來，就如同一個讖語。

羽寒說他要去追尋他的情劫，他的緣，便離開了。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當年雲大哥對你的心思。”待紅玉有些許好轉，她緩緩對我說道。

傻姑娘，我笑她：“你們走獸類愛起來真是瘋狂……”

“你不也一樣？”她反問我。“不然姐姐何來沈睡三百年？”

是啊，我也一樣。就如同羽寒說的那樣，是劫，亦是緣。

現在的紅玉同凡人幾乎沒有兩樣。待那人好得差不多時，我便將他們送到了山谷裏。那裏靈力清雋，不像林中或者雪峰那裏那樣淩厲。而谷中的凡人又單純質樸，無欲無求。對於紅玉的修養也是好的。

瑞雨對我說：“姐姐知道嗎？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輾轉反側，甚至想過要除掉那個人類。”他的話讓我有些意外，曾經蒼雲竟說過同樣的話。可是他終究沒有蒼雲那份執著。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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