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蒼雲的懷裏靠了靠。身體有些酸軟。

蒼雲輕輕吻了吻我的額發，認真地聽著我的故事。

或許，這不應該算是我的故事。而是和我母親有關的故事。

不知是千萬年前，在天河邊上曾有一顆靈石。在天河邊靜靜地看著天河女神若水的舞蹈。

我沒有去過天宮，不知道天河女神的模樣。傳說她很美，甚至美過女媧娘娘。而她的舞蹈更是天宮裏美不勝收的風景。

浪花在裙裾和衣袖間翻轉，激起一層又一層歡脫的水花。水花濺到若水的臉頰上、發絲間，化作她的肌膚，她的發絲。肌膚如水，發絲似波，在轉身之間閃出點點光芒，似星空，是星空。揮手間，一道道彩虹在水霧中氤氳。

可是，天河弱水之畔，卻總是寂靜幽秘，如同暴雨初晴一般。霧霭沈沈，煙波渺渺。

若水在這弱水河畔跳了千萬年，也孤寂了千萬年。當初盤古大神初創天地，血脈化水，而她便是萬水之源——盤古之心。

高傲的天神們認為若水即便同是天神，卻沒有他們的赫赫戰功，沒有經歷過他們的攝命天劫，算不得天神。且三千裏弱水寂靜而偏僻，鴻毛草芥入之不浮。天神更視之為不祥，總是離的遠遠的，即便是路過，也快馬加鞭不曾停留，待她與他們招呼時，得到的不過是一聲鼻嗤罷了。就算有若水神女美麗的舞蹈又能怎樣。

若水只能孤獨地在水面舞蹈。

除了一顆感念若水孤寂之心而成靈的頑石願意欣賞她的舞蹈。

我能理解若水的那份孤獨，那種無人能理，也無人可理的孤獨。

有時，回想起母親講的這個故事時，我都會自比若水。可是再一想來，也許，我要比若水幸運得多。至少，我還有碧瑤山中這一眾的小妖；至少，我還可以喝到耕父釀制的好酒。而若水卻什麽都沒有。

就這樣，千萬年，千萬年過去了。

終於有一個肯停下腳步欣賞她的人。那卻不過是一個馬倌。

他不過是一個集滿十萬功德的地精罷了。若不是修行的時候稱了某位天神的心，被提上天來做個馬倌，也不知道還要在哪個山頭修煉多久才能成妖。

天河水邊青草肥美，這裏是天馬最喜的地方。

可是前任馬倌卻並不喜歡。濤聲滾滾，即便有天馬跑來，他總是遠遠地驚恐地將它們喚回。而他卻不一樣，他喜歡這裏，甚至比天馬們還要喜歡。

馬倌初初來時，他不明就裏，還曾被若水玩笑似的卷進河中。待若水把他托到岸上，他居然有些後怕地哈哈笑著。

“你不怕嗎？”

他定了定，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怕，怕的要死。但是沒有體會過，覺得很好玩……”

若水此時竟咯咯地笑了，笑魘如花，甚是好看。“有趣的家夥……”

有了馬倌的存在，靈石終於聽到了若水的笑聲。他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來弱水河畔飲馬，捎帶著還能看到一段美麗的舞蹈。

而若水很喜歡聽他講人間的故事，那是她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想，這種體驗一定很有趣吧。我幾乎沒有離開過碧瑤山超過兩百裏。兒時，我還會偶爾和其他山裏的小妖廝混。做了山神之後，除了耕父的豐山，便沒再去過其他的地方。人間的趣事我也從未聽過。

“也許，我以後會給你講一些聽。”蒼雲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

“好啊。”我應道。

“不過，我只講給我的女人聽。”他舔了舔我的耳垂。

無賴，我瞪了蒼雲一眼。若不是老子現在沒有力氣，早就一腳踹過去了。

蒼雲的笑裏帶著些許調笑的味道。卻低下了頭，在我的唇邊輕輕地一嘬。“你就是我的女人。”

說過多少遍，老子要當男人。我再瞪他。

“好吧。不管你是男人女人，總之是我的人就行。”蒼雲緊了緊攬著我的手。“那後來呢？”

“後來？他們沒有後來……”我看著蒼雲的眼睛。

他的眼神突然一滯。

是啊，他們沒有後來。

馬倌突然有一天沒去天河。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五天的晚上，織雲的彩雀替天馬傳來消息說那天馬倌不小心弄臟了一位天神的戰甲而被散去十萬功德，貶回人間……

若水失魂地坐在那天馬倌坐過的地方，蜷著膝蓋，“對不起……對不起……”若水覺得，那一天她那一句不痛不癢的玩笑卻刺到了馬倌的痛處。若不是那天他失魂似的離開弱水，也不致於失手弄臟那天神的戰甲。若水覺得一切都是她的緣由。

靈石此刻問若水：“既然如此，為何不去人間尋他？”

“我是萬水之源。我本就是這弱水，叫我如何離開，怕是我入了人間，人間便會一片汪洋了吧……”若水隱去她天神的樣貌，融入弱水。靈石知道，每每傷心時，若水總是這樣，畢竟沒人可以看到她落淚。浪花拍打著河岸，發出陣陣痛苦的悲泣。

看著若水頹靡的模樣，靈石亦感覺有些難過。“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替你尋他……”

如同陽光撥開烏雲一般，若水興奮得將靈石捧在手心，“你真的願意替我？”

得到靈石肯定的答覆後，若水興奮得將它貼在臉邊，“就如同當初我祈願的那樣，你果真是我的癡心。”若水將靈石放在自己的額前，輕喃了一陣，又捧到面前說到：“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替身，遂你心願，如我所願。切記，惡念不可生，否則難再回頭……”

“惡念不可生……”蒼雲喃喃。

是啊，惡念不可生。天地之間，因心生惡念而入魔的生靈數不勝數。不論妖靈精怪還是仙神，一旦心生惡念，便是萬劫不覆。

蒼雲看著我。“沒有了？”

我用指背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怎麽可能，這只是這個故事的開始。”

靈石來到人間，卻不知自己身至何方，藍天、綠樹、各色的花兒。靈石感嘆著：原來人間竟是如此模樣，甚至比馬倌說的還要好。

一個金甲神人落在靈石的身邊：“天外神石？妖怪？”

靈石看著這神人戰戰兢兢懵懂的樣子，不禁咯咯一笑：“真是傻瓜，從天而降的怎麽可能是妖怪……”

金甲神執了長戟，叱聲喝道：“大膽妖物，吾乃此山山神，豈容爾等小妖造次。”雖說樣子不錯，可是靈石幾乎可以聽得到他內心深處顫抖的聲音，不禁笑出聲來。

“大膽妖物，竟敢嘲笑我！”

“為什麽不呢？”靈石禁不住話語中帶著的笑意。“我可是若水娘娘派下來替她游歷人間的替身。怎麽看也不是妖怪吧？”

聽到若水娘娘的大名，山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哎呀，幹嘛不早說！”山神的眼睛閃著爍爍的光。想不到娘娘在人間的地仙精怪中還是蠻出名的。靈石禁不住笑出聲。

“不過，”山神拍了拍靈石，又圍著它轉了兩圈，搖了搖頭，“真不明白，若水娘娘怎會派你這麽個夯貨下來？”

“夯貨？”聽到山神如此形容它，靈石有些不悅。

“可不是夯貨怎地，你瞧你，且不說你這麽巨大的身型，又沒個能走能飛的模樣，不是夯貨又是什麽？”山神叨叨著，“更何況，我做了神仙這麽多年，也不曾聽過石頭也能通靈的。成妖成仙就更不用想了，怕是想要化個能飛能走的模樣也不行罷。”

被山神如此數落一番，靈石著實有些消沈。“那你把我丟出山去，你看可行？”半天，靈石悻悻問道。

“小仙可沒那麽大的法力，”山神這時謙虛起來，“你這天外的石頭可不比人間，落了地，大了不知多少倍。”

映著山神的金甲，靈石看到照出的影子，怕是幾個山神也沒有辦法合抱它。靈石頓時餒了下來。“娘娘叫我下來尋，可如今如何尋呀！”

雖然出不了山，山神倒是一個很熱心的夥伴。

雖說也是修煉千年晉了仙籍，卻也是一個下等的地仙，入不得天宮，在這凡間做個山神倒也自在。每每聽靈石感嘆天宮森嚴的等級時，他都很逍遙地自詡：“還是這地仙做得自在啊。”

山神也算是個地精出身，仙緣倒是不錯，常常喚來許多曾經一起修煉的夥伴與靈石閑聊，凡間的許多趣事它雖聽馬倌說過，但是卻全都沒有聽它們講來的有趣。它時常感嘆：“如果我有腳，真的好想去人間轉轉。”每每如此感嘆，卻都被山神嗤之以鼻。

“有這麽多的夥伴給你講人間的故事你還不夠聽，卻總惦記著去。”山神酸溜溜的嗆它。“我這裏有什麽不好。教你這樣的惦記出去！”

靈石不知山神為何會說這樣的話。楞了半晌，“我……沒覺得你不好……有你在，我覺得很心安。可是，我很想替若水娘娘找到馬倌……”

山神不語，若水的心他或能理解，馬倌對她來說就好似靈石對他一樣。

“這麽多年，有你在，我覺得真的很開心。”靈石幽幽道。“可惜我只是一塊石頭……”

山神靜靜地聽著靈石。在他心裏，靈石有著很重要的位置。

“知道嗎？每次我都好希望，好希望自己擁有一雙眼，可以好好地看你；有一雙手，可以好好地擁抱你。雖然我是石頭，我沒有心，可是我卻感受得到你的開心與不開心……”靈石的從沒有如此和他交過心。但是此時山神卻禁不住想要擁抱它……

不知過了多少歲月，人間似乎發現了深山中這顆能懂人心的巨石。靈石的故事越傳越神，人們竟爭相到這裏想要得到它，甚至爭奪起來。

一時間，山林間滿是血腥，山澗竟也被染成了血色。山神聽到靈石害怕的啜泣聲，急急奔來，卻眼見猙獰的面目一個有一個地撲向它，卻又總有另一個猙獰的血眼淋漓的人所斬殺。鮮血一層又一層地濺到靈石的身上，也濺到山神的身上。鮮血如河，將大地和山林沾染成一片殷紅。靈石驚恐的悲鳴霎時撼得山林顫抖，大地搖晃。

“貪婪的人啊，你們用骯臟的血沾染我的身體，我恨不能吸噬你們的魂魄，飲幹你們的血液。”

惡念不可生……

霎時間，天昏地暗，山林間千萬條骯臟的魂魄抽離他們的身體，卷著烏黑的狂風，旋轉著，盤旋著。一俱俱腐屍枯骨倒在地上，漆黑的漩渦將靈石包圍，一瞬間被吸進靈石的身體。

山神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呼喊著靈石，可是靈石悲鳴的哀嘆卻未停止。腳下的青草，身邊的綠樹開始枯萎敗落。山神大呼不妙，猶豫一下，急急結印擊在靈石身上……

待靈石恢覆意識，卻見山神在它身邊虛弱的沈吟：“靈兒，你終於醒過來了。”他身上的金光漸漸暗淡，靈石驚嘆，他卻安慰道：“很開心這幾百年你的陪伴，只嘆我本事不足，怕是以後不能再保護你了……”山神化作點點金光，慢慢散開，圍繞著靈石。

靈石吟泣著，一聲驚天巨響，剎那間，一條巨大的裂縫在它身上上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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