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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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在那段誰也想不起來開心事情的時間裏,徐江宛時隔好些日子,在沅杜若以往好幾次無視婚禮邀請的情況下,又給他發去了一條消息。

這次是一條語音消息。

他原本打算還這麽繼續無視下去,卻在無意間手滑點開它時,聽見了她請求他來見她的聲音裏,夾雜讓他汗毛發抖的哭腔。顯然是一如既往的假哭。

然而,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詩詩最近的去世,使沅杜若有些多疑敏感。

因此當天晚上,在從報社回家的路上,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妻子李璇,就忍不住給徐江宛打過去了電話。

“餵,怎麽了?”沅杜若的語氣很冷淡。他在試探。同時心裏不由自主地希望對方能夠察覺他的冷淡,從此識趣得不再發來消息。

徐江宛如他所料,在打通電話的一瞬間,就傳來了她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不管沅杜若多麽地幹脆去直接問她發生了什麽,她都不去正面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你能過來嗎?求你了,我不知道該去找誰了。你能過來嗎?哥。”

她就是想讓他過去的目的如此清楚,以至他根本無法從電話裏,知道到底又是她的一場情緒化的發脾氣,還是碰上了什麽事情真的需要他。

在街上冷冽的夜風中,沅杜若雙手揣進西裝大衣兜裏,嘆了一口霧氣,望著從身邊飛速掠過的一雙雙車燈。“你在哪兒?”

他的心裏這一刻想了不下幾百次,如果就這麽掛斷電話……可直到最後,也還是無法忍心拋下她不管。

上車前的幾分鐘,沅杜若沒有忘記給李璇發過去消息,僅僅說他今晚可能會晚點回去,沒有說明理由。隨後沒等李璇回覆,他就帶著一股怒氣,開車朝現在徐江宛的所在地方奔去了。

一路上,兩側的路燈飛速從車玻璃上閃過,沅杜若心裏也停不下地抱怨著徐江宛。

漸漸地,他又恨起了他的父親沅信德。如果當時他的父親能管好自己的褲子,也不會讓他的母親,如今孤僻怨氣的一個人,住在那座滿是腐朽氣味的房子。更加不會讓他大晚上還沒吃飯,就開車去幾十裏地外的地方,去找一個他恨得不得了卻又不能任由她自生自滅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都是你的錯。”他打著方向盤,一面咬牙冷冷地說,“如果不是你,我那時候也不會離開臨河村,我的母親也不會不祝福我跟李璇的婚姻。都是你害的,父親啊!”

他仿佛要把往日對父親擠壓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似的,不免破口說出了他往常很少說的臟話。

等車燈裏亮起了,城中村一條大路旁邊的黃頭發女人時,汽車慢慢地停下來,他憋在心中一路上的氣也消了不少。

他比剛才冷靜地拉下車窗,示意徐江宛走過來。他無法不註意她比以前瘦了。枯燥的黃頭發下,她的肌膚仿佛經常熬夜似的,冒出了些粉刺。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走過來時,他發覺她總是在朝四周張望,仿佛在躲著什麽,又仿佛只是擔心別人會妨礙她。

等徐江宛走近車窗,刺目的車燈下,她的雙眼淚光閃爍,似乎直到剛才她都在哭。

然而時至今日,沅杜若都仍然不知道她的淚水,到底是不是用來騙人的東西。

“所以,讓我來有什麽事?”他說。

徐江宛一聲不吭。她用手捋了捋羽絨服下的胳膊,低著頭,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她的手在顫抖,致使沅杜若很快謹慎起來,目光不禁落在了她的胳膊上。“你受傷了嗎?”

她咬著嘴唇,仍然悶聲不語,於是沅杜若心存懷疑地走下車。她立刻退後一步,表現得好像在害怕什麽。

他更加好奇了。

“讓我看看。”沅杜若不顧她的回應,就拿起她的一條胳膊,把袖子往上褪了去。

就在這時,徐江宛控制不住地倒吸了口涼氣。他稍微停了一下,就把她穿在裏面的毛衣袖子也往上微微挽起。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忽然一下子呆住了。

在徐江宛的胳膊上,裂開了一條可怕的傷口,貼著膏藥似的大塊白布。紅的血液已經滲透出來,在傷口周圍還有大大小小的抓痕和青腫塊。

沅杜若一時說不出話。徐江宛趕快把袖子放了下去。但他抓住她想要藏起來的手腕,看著她枯燥黃發下的躲閃目光:“他在哪兒?”

沅杜若以往雖然沒有回覆,可每次收到她的消息時,總會無法避免地看見上面的字。

徐江宛以前跟他提起過很多次她的丈夫,其中不乏一些抱怨和擔憂。

那個時候,沅杜若因為李青失蹤的事情而無暇顧及,也就權當她只是耍性子,沒去理她。

如今他不禁心裏有了一絲愧疚,拋下一句“上車。”就把徐江宛強行帶上來,立刻前往了她婚後的家。

那是一座在城中村某處稍顯破舊的兩層瓦房,房子四周滿是雜草和鐵絲網的院子,晚上的時候,這裏不管傳出什麽聲音,都不會有人聽見。

“先等等。”徐江宛在他準備下車的時候,試圖攔住他,但他卻毫不猶豫地推開她,大步闖了進去。

沅杜若不知道哪來的怒氣,使他沒費一點勁兒就蹬蹬地上了二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去尋找。

等他終於找到最後一個房間時,才發現她的丈夫並不在這兒。他聽見徐江宛從背後追了上來。

“他在哪兒?”沅杜若回頭問。

“他出去了……應該暫時還不會回來。”徐江宛說著,走向放有杯子和茶壺的桌子。“我給你拿杯水吧。”

沅杜若觀察著她家室內的擺設。家具齊全,清一色的木制。他因為剛才只顧尋找她的丈夫,沒有留意有好幾間房間的墻紙,都是女人比較喜歡的粉白色。

又在他正要告訴徐江宛,不必為他拿水時,開門聲突然從樓下響了起來。

聽見這個聲音,徐江宛可見的後背一振。她在沅杜若朝樓下走去的一瞬間,趕緊伸開雙手擋住了他的去路:“別,別去——沒關系的,別去,哥!別去!”

徐江宛的丈夫是個,個頭不大的小夥子,帶著點兒酒醉的脖子紅。他剛往門裏探進去腦袋,就看見一個氣勢洶洶的人,突然朝他快步撞了過來。小夥子一下子就清醒了,隨即在聽見從沅杜若背後追上來的徐江宛的聲音,一怔,二話不說就奪門跑去了。

沅杜若也迅速地追了出去。他們背後不斷傳來徐江宛想要阻攔的喊聲。可是他們早就跑得她趕不上了。

寂冷的夜色下,沅杜若和徐江宛的丈夫你追我趕,由於對方已是酒醉,沅杜若沒費多少力氣,就在離房子幾百米的雜草叢中,一下子把他撲在地上。

“你還是個男人嗎?敢這麽對她!混蛋!”沅杜若上去沒等他說話,就給他來了一拳。顯然他此刻的怒氣並非只是來自這個人。

“別,兄弟,別!”小夥子用胳膊護著自己的腦袋,不停地發聲求饒。

沅杜若沒有饒恕他,大聲地說:“她當時也是這麽跟你求饒的嗎?那你放過她了嗎?告訴我!你放過她了嗎?”他又給他來上了一拳。

酒醉的小夥子發出哎喲一聲,終於經受不住他的拳打,就把實情全都抖摟了出來。

沅杜若驚訝之餘,已經忘記了自己正跨坐在他的身上,從而被他一把推開,讓他慌忙地從雜草地上爬起來,直到躲得遠遠地,才防備地朝他望去。

“兄弟,你妹妹,她簡直不可理喻!”小夥子抹去嘴角的血跡說,“打她?怎麽可能!如果我知道她會大晚上的不睡覺,拿著刀在房子裏走來走去,我鐵定不會跟她結婚。這都是她做的!兄弟,她用刀給自己胳膊上劃了個口子,還讓我不準在今天回家。她,簡直就是個惡魔,讓她離我遠點兒!你們……你們都給我離遠點兒。快帶她走!她要知道我跟你說了這些,她會殺了我的。”

沅杜若怔住了。

小夥子忽然面色煞白,跌跌撞撞地逃去了。這時,沅杜若茫然失措地朝自己的背後望去。

他發現徐江宛已經追了過來,她對逃跑的丈夫瞪著無比兇狠的眼神,又在一瞬間隱藏了起來。“哥,別相信他,他——”

“為什麽?”沅杜若用寒冷的眼神阻止她的靠近,很快,他又對她浮現出了不理解的神情,“傷害自己?你到底怎麽了?徐江宛!到底為了什麽?”

徐江宛被他的聲音喝住了。她眼含淚水,一時說不出話,只是用那雙足以讓人心軟的眼睛看著他。

但這次他果斷地就回避開了視線。

“別再聯系我。聽見了嗎?這次,就算真的有人傷害你,我也不在乎!”沅杜若拋下這句讓他舌頭都顫抖的話,邁步走了。

“別走,哥,別離開我,哥!”徐江宛哭著追上去,用力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求你了,別離開我,哥,別離開我好嗎?我錯了,原諒我吧。”

“滾開。”沅杜若扯開她的手,把她一下子推倒在地,繼續往前走去。他沒有再回頭望去。盡管他能無比清晰地聽見她在哭,哭得能讓不了解事情的人心痛不已。可他不想再停下,不會再從地上拉她起來了。

“別走。哥……”徐江宛哭喊著,當沅杜若漸漸地離開她的視線,直至她找尋不到他熟悉的影子時,聲音也漸漸地小了起來。她用滿是泥草的手,像個小女孩似的用力擦著淚水,抱緊了自己。“別走,別走……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人,哥,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人啊。”

夜深了。

沅杜若從城中村駛出一段路後,忽然在路旁剎住車,抑制不住地喊出聲音,捶打起了方向盤。他坐在車裏哭了。

然後,他又在回家前用冷水洗去淚痕,為此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了哪兒。

幾天後,他就用上了新的電話卡,從此徐江宛再也沒有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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