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第四十七章

一天,李璇在家閑瑣無事,看見她的女兒小緣兒趴在桌子畫著什麽,就坐在她身邊,湊過去問她在做什麽。

“在做將來的事。”她說,“我要把以後想做的事情都寫在上面。”

李璇一怔,又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麽著,我就清楚以後要做什麽了。”小緣兒語氣單純。

隨著小緣兒上了幼兒園,她就不知從哪兒學會了做計劃表,也熱衷於此。李璇不免看著她,總是想起孩子的父親宋允翰。

宋允翰不怎麽經常來,每次來,小緣兒也都和他聊不上幾句話,仿佛她只是被母親強迫,每隔幾個月就要跟這個陌生人呆在一個房間似的。

但小緣兒不得不承認,她喜歡這個陌生人每次來的時候送的禮物,有吃的穿的,還有娃娃。

現在的孩子三歲就要上幼兒園,不僅比李璇他們當時上學早得多,還比他們枯燥不少。

因為如今的孩子,除了有著更加新潮先進的玩具之外,就只是一些數碼產品供給他們玩,根本沒有他們那個年代的童年多姿多彩。

李璇為此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從前種種,也很有興致地就用手勢對小緣兒,提起當年他們都是怎麽度過的童年。但她的女兒只是眨了眨一雙困惑的眼睛,對她提起的那些事情都感到很是不理解。

“水渠裏還有蝦嗎……節令龜是什麽東西?”每當聽見女兒這種類似的疑問,李璇都忽然無比清楚地發現,她的童年原來已是那麽遙遠了。

有時,小豆包也會有如同李璇這種的感想。自從她當了老師後,接觸的孩子多了,就會發現他們幾乎沒有一點大自然的痕跡。現在的孩子最多註視的不是樹林和草地,卻是發亮得讓他們眼球幹澀的屏幕。

小豆包原本想學小時候她的老師那麽做似的,帶領單純的孩子們,玩老鷹捉小雞等不需要電的游戲。但是她很快就發現,現在的孩子早熟得讓人訝然。

在小學工作了一年多後,小豆包又順利地去了初中。她不得不說對那段在以大人的身份進入小學的日子裏,並沒有讓她找回童年的珍惜感覺。

唯獨印象深刻的是她剛開始去小學但任老師的那段日子。

那個時候,在陌生的學生當中,小豆包發現了一個讓她頗為熟悉又不知為什麽熟悉的少年。可無從緣由,她就是想多看他幾眼。

因為當時還是開學季,小豆包實在忙不過來,也沒有去主動找尋他的名字。她想著來日方長,以後再熟悉也不遲。

然而,不久的一天放學後,那位少年就在她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出現在了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房間門口。陪同他來的還有一個人,是來接他放學前,特意過來問候一下老師。

當小豆包來不及朝他們望去,還未回頭時,就聽見了使她忽然一怔,令其心跳加速的久違聲音。

“好久不見,小豆包。”

她立刻擡起頭,看著眼前一位腰背挺拔,有著燦爛微笑的俊朗男人,認出了他是紀聖哲。他幾乎沒變,仍然有著不會隨年齡老去的少年感。

“他……是你的孩子?”小豆包呆楞地凝視他們。她根本無從所知紀聖哲已經結婚了,更沒想到他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實際上,紀聖哲是最早結婚的一個,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跟一個對點心十分熱情的溫柔女人相愛了。這也是為什麽當時他沒有回應小豆包愛意的原因。

“是啊。”他的聲音仿佛正在漸行漸遠,讓小豆包感覺自己,正在方圓百裏沒有一個人的南極,任一陣空虛的寒風,吹得她恍惚得不斷走神。“很巧不是嗎?沒想到你會是他的老師。真沒想到啊……小豆包,你現在都已經這麽優秀了。”他發自內心地稱讚了她一句,又拍拍兒子的肩膀,對她說,“以後,他,就請繼續拜托你了。”

在那之後,紀聖哲說了什麽,小豆包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她差一點就當場哭了出來。淚水隨著她走神模糊了視線。

當紀聖哲因為接到電話,而不得不帶著兒子準備趕回家時,小豆包呆呆地立在門口,對他們揮手說了聲再見。

直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她才一下子再也扛不住,哭得雙腿發軟,一只手緊緊地揪著自己胸前的白襯衫領口,夾雜太多回憶的淚珠,滾熱地淌過了她不甘心緊咬的嘴唇。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後來不管多少歲月過去了,小豆包就算已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也不禁發現心中總有那麽一塊地方,使她總是覺得憂傷得無法填補。

風寒了些。

月兒自從詩詩去世後,就再也沒有對人笑過。他總是忙碌家裏的果園生意,不時也會去詩詩家裏,幫忙做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心甘情願就扛起了兩家的擔子。

詩詩的父母,尤其她的母親孫雅瑩並沒有因為詩詩去世,而把責任推究給他,但她仍然還是不希望月兒出現在她的家裏。

她說,他不欠他們家什麽,沒必要為此勞費心力。但月兒還是每次都來了。他會在岳父母需要幫忙的時候,立刻過去沈默地搭一把手,早已從心裏把他們認作了和他親生父母一樣的重要。

那個時候,月兒每天早早起床,用心照顧著女兒笑笑。她總是睜亮一雙大大的好奇眼睛,疑惑地發覺她的父親面無表情。

他的那雙跟她同樣的憂郁眼神,明明看著這裏,卻又仿佛望著某個更加遙遠的地方似的摸不透。以至她每次都會不自覺地,在他面前露出可愛單純的笑容,希望他也能跟著一起嘴角上揚,只是從未奏效。

多年以後,當笑笑隨著成長漸漸地明白了一些事後,她才發現,原來那個時候的父親的心已經死了,在那天隨著她的母親詩詩的去世,一起埋葬進了那塊如今會在冬天凝霜的墓地。

當時他們一家人還住在她的祖母卿夜月家裏,李璇和沅杜若的小兒子遠音和笑笑同歲,從小就在一起玩。

小緣兒是孩子裏面年紀最大的,也因此經常被李璇告誡,要做一個能保護弟弟妹妹的大姐姐。她深深地記住了。

然而,她不禁發現周圍每一個地方都太過安全,致使她根本無法表現自己作為大姐姐的能力。

於是一個晴朗的夏季上午,當她放學回來,無意間看見笑笑和遠音在院子裏玩跳房子時,為了主動創造機會,小緣兒就上去有意引導他們去爬墻。結果誰也沒想到,笑笑真的爬上去了。

小緣兒嚇哭了。因為那時的墻對她來說是那麽的高,笑笑在上面又是那麽搖搖晃晃,仿佛立刻就要墜落。

笑笑在上面發現她哭了,就表現出在她的年紀絕不會有的冷靜,極為小心翼翼地又從墻上爬了下來。顯然剛才的她根本不需要別人擔心。

接著,她走過去,像個小大人似的,把小緣兒的腦袋抱在懷裏安慰。遠音也學著過去圍抱成一團。小緣兒被弟弟妹妹安慰得不哭了。但是事後,她聲稱今天的事情要對母親保密。那天因此就成了這三個孩子共同的秘密,從此也立刻加深了他們以後怎麽也抹不去的關系。

孫雅瑩和她的丈夫堅信,就算等到走入墳墓的日子來臨,也絕不會忘記他們的大女兒詩詩。家裏已是比以往都清靜了不少。直到他們的外孫女笑笑,突然打破了家裏如覆蓋灰塵似的寂靜,才重新得以恢覆往日鮮活的氣息。

他們很樂意她來。幾乎把笑笑視為己出,對她關心有加。因為她不僅有著一雙像她父親月兒的憂郁眼神,除此之外,她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像極了她的母親詩詩。

笑笑整個童年都是在這兩家人的守護下度過。她對外祖母的感情,等同於對祖母卿夜月的深沈。最珍貴最讓她在以後總是回想起來的記憶,也都是發生在這一段時期。

當她的姐姐小緣兒上了小學後,李璇和沅杜若就離開卿夜月的家,去城裏的婚房住下了。

此後的小緣兒和遠音,只能在假期才能再找笑笑一起玩,上的也都是不同的學校。

偶爾,李璇和沅杜若也會帶著孩子回臨河村一趟,和一大家子開心地吃頓飯。但隨著孩子漸漸地長大,回家看望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了。臨河村的人們似乎總是會不斷地離別。

月兒為了方便果園生意,也為了方便照顧好兩家的父母,仍然暫時和笑笑留在了臨河村。

就是在這個時候,卿夜月無法不去註意她的兒子,最近這些日子表現的異狀。他就像以前他的父親李青一樣,日夜勞作,幾乎沒有碰過床,吃飯都顧不上。

有時,當月兒忙完事情,在等著繼續忙其它事情的一小段空閑下,總會沈默地坐在院子裏,發楞地註視紅磚墻角下堆放的青蘋果。一坐,就有可能是好幾個小時。

他顯然並不是在看著這些蘋果。僅僅因為那些氣味,會讓他再次看見往日某些浮光掠影似的時光。

他想要看見她的妻子詩詩,在院子裏洗衣服時微微弓背的坐姿,以及她把皂粉抹上打濕的衣服時,輕盈有力的優雅舉止,還有她在晚飯後,躺在他的懷裏一起賞月,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神。他如此渴望能見她一面,致使他陷入記憶無法自拔,甚至忘記了周圍的世界。

偶爾,笑笑在這個時候會跑過去,找她的父親玩。就在月兒的身邊,輕輕拉一下他的小拇指。

但月兒總是無動於衷,直到好一會兒,當他聞到空氣中熟悉的氣味,以為是詩詩回來的時候,才恍然發現女兒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卿夜月再也忍不住了。她決心不能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悲傷下去。在一個臨河村上空飄飛蒼白柳絮的日子裏,她從果園,一把抓住正在鏟土的月兒的手腕,不由分說就把他帶了出來。

“你給我聽著,現在,果園的事情暫時不用你管了。”卿夜月用已經浮現出仿佛陳年落灰的鋼琴似的嗓音,以及不予置疑的語氣對他說,“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這裏我一個人就行。”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月兒的聲音不含感情,仿佛只是被埋在極寒地底下的鐵塊。

可卿夜月立刻搶過他手中的農具,以母親的身份告訴她:“別讓我今天在果園裏看見你。快去陪你的女兒,快去。那個可憐的孩子,她已經很久沒跟她的父親好好說會兒話了。”

月兒爭不過母親,被她攆回了家,本想著去岳父母家幫些活。但當他無意間看見他的女兒笑笑,正一個人,形影孤單地坐在一面金黃色窗帷,被風吹拂的堂屋門裏,趴在桌上讀著什麽的時候,風送進去了院子裏水果的清香氣息,涼得讓剛立足門口的他,渾身一顫。

他不禁回想起了那天,妻子詩詩臨死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照顧好我們的女兒。我愛你。”

笑笑看見了楞在門口的父親,立刻乖巧喊聲“爹地”就把他拉了過來,一起坐下。後者看見了她正在閱讀的,原來是他早已埋葬在心底的東西。一期有關大自然動物們的報刊。

“你喜歡看這個嗎?”月兒怔怔地看著他的小女兒,從她那雙同樣的憂郁眼神裏面,發現也在迸發著他以往也有過的亮光星火。

“嗯!我喜歡。我喜歡小動物,它們很可愛。”笑笑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不知怎麽的,月兒忽然間眼眶盈滿了淚水,他的目光,自從妻子去世後,就再也沒有像此刻這麽閃亮。

“是嗎……來,笑笑。”他一把抱起她,逗得這個才剛認識簡單的幾個字,只會看圖的小女孩咯咯直笑。

然後,月兒把女兒抱在了電腦跟前,將早已被他遺忘,以為再也不會拿出來的紀錄片,重新吹去灰塵,讓她欣賞起了,也讓他在少年時十分激動,那些大自然一幕幕壯麗的奇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