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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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李青夜晚出門時,卿夜月躺在廚房裏間的炕上,其實從未睡去。

她側臥曲腿,用手枕著擾亂的思緒,安靜地聆聽從院子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等李青離開後不久,她就在不拉開燈繩的情形下,從炕上坐立起來。

透過被鍋爐熱氣熏黃的隔墻窗戶,她的一雙憂郁雙眼,透過院子的清冷幽夜望著大門口,像是看著什麽,又像是在思索。

卿夜月心中不安。她擔心李青會發現她的秘密、她的身份。

她擔心他去菜園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他找到了,某種她不小心留下的蹤跡。

她於是再也按耐不住,想著立刻跟上去時,剛伸開一條腿,睡在他旁邊的月兒冷不防地夢囈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同時微微攥了一下小拳頭,致使她突然屏息不動。

直到她發現他還在睡夢中時,才輕手輕腳地給自己穿上鞋,披上一件衣服,去打開了門。

就在這時,一縷月光從門的空隙滲透進來,讓炕上的月兒還是醒來了。

“媽媽,”他用手揉了揉雙眼,“已經,天亮了嗎?”

卿夜月忽然覺得呼吸不過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正收緊著她的脖頸,使她心跳一瞬升高。

“不,好孩子,還是晚上呢。”她趕緊走過去,把身子朝睡眼惺忪的孩子微微傾去,“快睡吧。”

她用胳膊微微摟著被窩裏的他,一只手無從發覺地,為他理著那雙祖傳的憂郁眼神上方睡翹了的秀發。

“睡吧,天還沒亮呢。睡吧。”她試圖讓他繼續睡去,柔聲地又為他捏了捏被子。

但她的兒子有著他父親李青同樣的敏感內心,在眨了眨秀氣的濃密睫毛,看著母親忍不住朝屋外望去的神情時,他發出沒有睡醒的聲音,對她說:“媽媽。”

“嗯,”卿夜月看著他,“怎麽了?孩子。”

“媽媽,是我惹你生氣了嗎?”他說。

卿夜月一怔,疑惑地說:“不,孩子,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月兒揉著眼睛,聲音越來越飄渺,越來越遙遠:“因為媽媽,還有爸爸……你們有些不高興……我以為……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睡著了。

卿夜月為他輕輕摁壓一下枕頭花邊,隨後沈默地走出了房間。

她稍微在院子裏停頓幾秒,若有所思地回頭望了望廚房的窗戶,很快她表情就認真起來,立刻追出了門外。

當她穿過夜晚濕冷的臨河村,被風吹寒了呼吸時,那種從心底裏湧現的窒息感,使她忽然回想起那晚,她的父親把一片野林點燃時浮現的表情,原來此時此刻,她的這種心情就是被稱作恐懼的東西。

她因為擔心自己的秘密暴露,從而讓她珍惜的家分崩離析,感覺到了在她以往的特工生涯中從未有過的害怕。

突然,她懵了。

因為就在她帶著害怕的心情,終於趕到菜園附近的大路時,黑夜中,她望見了從菜園深處的河岸升起的水晶光芒,一時詫異得楞在了路上。

卿夜月以為是她的秘密被他發現了,可事實上卻發現,原來是他的秘密被她發現了。

她睜大了雙眼,用手扶著透出冷汗的額頭,好像在試圖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她怎麽也不會想到,她的這位已有深厚感情的地球丈夫,竟然也是來自外星。

那一刻,她立刻認出他的水晶光澤,只有她家鄉的敵對星球才會使用這種水晶。

她說不出話來。因因果果,冥冥之中,說不清的隱隱感受,使她陷入了超越生命認知的思維沼澤。

註定?巧合?選擇?她怎麽也找不到解釋,她會在地球上和一個敵對星球的人結婚生子。

卿夜月知道她必須停止思維,不然又會讓她回到那個院子小屋,以至迷失理智。

晚些時候,當她茫然無措地獨自走回家裏時,她坐在黑暗的房間裏,忘記了眨眼,心跳起伏不絕。

“為什麽……”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當時沒有對他采取行動,卻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就這麽逃回了家。

卿夜月不得不承認,如今自己對家人的愛,已經超越了對總部的忠誠。

這在以前,是她做夢都不會料到的事情。

但現在的她,心情矛盾地坐在這間遠離她的母星有遙遠光年的地方,望著院子大門時,卻一心只想扞衛這個家。

她的家族歷來都重視忠誠,也因此在當天的晚上,她根本無從睡去。直到她的大腦疲憊不已,在淩晨不知不覺地睡去時,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面對著圍觀行刑的人群,聽著他們的怒吼,他們的咆哮夾雜讓她醒來後都冷汗直落的火藥味。

然後,她看見他的哥哥從人群中,走上了臺來。

她立刻想要對他大喊大叫,想要解釋她的那些所作所為,可卻驚訝地發現,他把一條胳膊舉了起來,用手中的槍對準了她那雙憂郁的眼神。

她的哥哥作為她的行刑人,他的那雙憂郁眼神也始終凝視著她,致使她不敢挪開目光,在他突然扣動扳機的瞬間,一陣發寒地醒了過來。

她深深地記住了哥哥在夢中看著她的眼神。

以往的她,從來不會畏懼噩夢,可只有這一次,她手腿發軟地在被冷汗浸濕的被子下喘息不已。

從窗外傾瀉進來一縷金燦燦的光芒時,她聽見了村裏的雞鳴聲,以及夾雜著幾聲狗叫。

她於是起床穿衣,扣錯了衣扣,又用了好幾分鐘才把鞋帶系好。

直到精神恍惚的她,聞到了從廚房飄來的一陣香噴噴的黃瓜炒蛋氣味時,她才用冷水拍醒自己,隨著李青把熱乎乎的飯菜端上來,她也跟著靠窗坐了下去。

“你還好嗎?”李青在她對面坐下時,微微側頭看著她,“你看起來有些累,昨晚沒睡好嗎?”

他的語氣好像昨晚什麽也沒發生似的,今天早上他也是照常為一家人做了美味的佳肴。

卿夜月走神了幾秒,才回答他:“沒什麽。”她的聲音很輕很淡,望了望窗外逐漸升起的日出,又發覺月兒還在炕上睡,剛準備叫醒他讓他去上學時。李青笑著對她說:“今天是周末,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周末……”卿夜月一怔,想起也是她去給總部上傳情報的日子。

次日早上四點左右,她在昨天日夜不休地思索著忠誠和親情時,終於在星期日來到了菜園。

她順著凍得蒼茫又堅固的菜地,剛走到河岸對面沒幾步,就發現了沒有被霜花藏起來的李青的足印。

她為此不由想起了昨天晚上看見的水晶光芒。

卿夜月深吸了一口氣,也是這個時候,她把自己的水晶拿了出來。

它小小的躺在她的手心裏閃爍幽光,裏面記載著她在地球上的所見所聞,唯獨沒有記下她昨晚發現的重大秘密。

她握緊了它:“對不起,哥哥。”話音落下,她就將水晶裏只記載地球的情報上傳去了總部,致使李青的秘密也成了她的秘密。

不久後,當李青和卿夜月的夫妻關系,重回表面上的正軌時,他們遠在高中的女兒,在學校的生活中也有了新的不同。

她已經適應了忙碌的學業,在人際關系裏盡管沒有能稱得上知己的朋友,可也算是能有幾個一起放學去吃飯的同學。

最近的幾天裏,她在學習上也沒什麽煩惱,只是越加成堆的作業,讓她逐漸有些透不過氣來。

但是她知道大家都這麽度過的高中,也就不會覺得有壓力,她才剛上高一,對於高考還沒有那麽多的考慮。

唯獨有一件事,使她最近覺得苦惱。事情有關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名字是杜澤剛,一個名副其實的富二代。據說大家在私底下,都知道他是靠金錢和關系才進的這所重點高中。

他在學校裏,經常穿著不像高中生的開懷休閑西裝、名牌皮鞋,也總愛抹著油發,和他的一群富二代朋友,幾乎每個晚上都跑出去玩。

按照往常來說,這幫人從來不跟那些靠成績考上這所高中的人混在一起,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中的杜澤剛,這個前女友不計期數的公子爺,卻對李璇表現出了明顯的好感。

除了杜澤剛會經常跟別人提起她,有時上課,她也總會發現他不斷地往她這裏瞥來。

每次,李璇都當作沒有發現,不去碰上他的視線,以此防止不必要的麻煩。

但他如此明目張膽的好感表現,以至他的朋友們偶爾碰見李璇,都會在她的背後偷笑著說:“嘿,快看呀,這就是杜澤剛的女朋友。”

李璇非常討厭別人這麽稱呼她。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也不會是杜澤剛的女朋友。

她本想與他們當場對峙,但最終她以跟母親卿夜月特訓時,學過的氣度和冷靜,抑制住了這股怒火。

她只是用眼神寒冷地瞪了他們一眼,沒有去理會那些人。

整個高中時期,李璇都對男女情事沒有表現出一點興趣,這一點讓她都有些意外。

盡管她不能說話,但是卻不影響她在人群間散發的獨特魅力。有關系稍微不錯的女生,總是會對她說:“你要是個男的就好了,那我絕對想讓你做我的男朋友!”

她想來想去,或許比起男生,她更受女生歡迎。

但實際上,由於她傲人的身材,盡管性格非常獨立,她也非常深受男生們的喜歡。只是李璇從未察覺過。

那個時候,當女生們知道杜澤剛喜歡她後,都立刻圍過來,想聽她講一講感受。

但在她們因為她第一次跟學校的男生有了暧昧傳聞,激動地聊得火熱時,李璇自己卻更像是個事外人,表現得無動於衷。

她們因此在心裏猜測,李璇可能是心裏早就有心上人了,要不然不可能對其他男生不感興趣。

李璇否認了他們的猜測。但最終也沒有說出個緣由,來解釋她對其他人毫無興趣的理由。

但不知怎麽的,當天晚上,她老是想著沅杜若送給她的那個白瓷狗狗。

幾天後,顯然不打算罷休的杜澤剛,從一個女生那裏得知了李璇對此的意思,加上他好幾次被她冷漠以對的態度。

這麽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心裏對她的好感產生了一種異味,以至他想要征服她的欲望更加強烈。

杜澤剛根據以往狩獵女人心的經驗得出,沒有女人能擋得住昂貴禮物的誘惑,不管是送些名牌,或者帶她去些她以往都不敢奢望能去的高檔場所,都能讓她褪去往日假裝的矜持,主動投懷送抱。

這種對女人的看法已經成了他的世界觀。實際上,他或許從來都沒有真正把所謂的愛情或者友情當回事兒。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是富二代,他的那些朋友也不會那麽忠誠地獻殷勤。

他沒有被他們口口聲聲的宣誓友情所迷惑。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也相信能用金錢和權力得到它。

此後,每過幾天,李璇都會在宿舍裏收到他送來的花朵和禮物。有玩具熊和裝飾過度的零食,也有她簡直不敢拆開包裝的手機和電腦。

杜澤剛對她進行奢侈的攻勢,也暗中發笑,想著要不了多久,李璇就會被他玩弄於手掌之中。

到時,他已經預謀好最多跟她玩樂幾天,等她以為她真的能得到他的寵愛時,他就會無情地拋棄她,以此懲罰她往常的冷漠,證明她不過是鄉下來的村婦罷了。

他知道她會為此哭泣,而他也相信,他會非常享受她這種受傷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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