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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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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個寒冷得讓人忘卻夢鄉的早上,月兒因為整晚都在心裏在意著娟娟,甚至分不清自己醒了還是仍在夢裏,所以一大清早,他就匆匆從床上爬起來,迅速喝完卿夜月為他做的一碗米粥後,嘴裏咬著李青昨天晚上做的饅頭,就跑出門找來采杺,又一起去了娟娟的家。

兩個孩子,快步奔跑在晨霧彌漫的冬季方田裏,霧氣撲濕了他們的黑發,露珠懸掛在他們的睫毛,剛一闖進那扇通往潔白地磚的門。

他們氣喘籲籲地,就看見娟娟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早已恢覆往日的活潑開朗,正坐在屋子裏跟爸媽們有說有笑地吃著飯。

她吃飯時大快朵頤而嗆得咳嗽,以及她吃完飯後看著動畫片的大笑,很快讓月兒他們的擔憂從心中散去。

大家相信,任誰見了她的這種樂觀,都不會想到昨天晚上,她就是那個差一點就失蹤了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月兒忍不住問起娟娟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說,是因為追趕一只松鼠,無從發覺地闖入那片烏猛猛的林子,所以才不小心墜進坑裏。

她的語氣,仿佛只是在講述昨晚的一場夢。她沒有後怕,就算當時弄傷的腳,盡管還不能讓她到處亂跑,卻也早已按耐不住似的,時而鉆進被窩裏去,時而又搭在椅背上,好不悠然自得。

月兒相信,等她再吃一頓飯後,準會把昨晚的事情都忘得一幹二凈。

因為娟娟從來都不長記性,這不管是對月兒還是她的家人們來說,都有目共睹。

大約一個星期後。

一個寂靜得周圍沒有人影的晚上,娟娟在回家途中因為被某種東西吸引,沒有多想跟了上去。

然而,等她意識過來時,周圍已是一片黑暗。夜深了,她就一下子迷了路。

與此同時,月兒把娟娟落在他家裏的作業給她送去時,發現她家裏一個人也沒有,就知道她又跑出去了。

娟娟的父母當天要很晚才會回來。他們早早在當天拜托娟娟要在月兒家裏待著的,結果沒想到她只是回趟家的那麽一小會兒,就立刻不知了去向。

李青和卿夜月也不在家。月兒擔心等父母回來時,娟娟可能早就被人拐走或者出了什麽危險,知道等不及,就趕緊獨自出門尋找去了。

然而,等他闖入黑夜沒走幾步,就凝視起了周圍風吹草動的黑暗。

他忽然覺得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悄悄地跟在他的背後,致使他心砰砰跳地不敢回頭,又認為自己正在走向幽森的深淵,更是往前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

當時還在上小學的月兒,不得不承認他畏懼臨河村的黑夜,尤其是村外的一片原始蒼莽的地方。

可就在他想要打退堂鼓的時候,那晚娟娟在坑中哭得微微發抖的身影,一下子宛如擊水漣漪似的出現在了他的心裏,致使他忘記恐懼,鼓起了以後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勇氣,獨自走出了夜色彌漫的村子。

那時,臨河村周圍有一大片墓地,路的兩側有的只是發出怪聲的草叢和樹木,附近陰森森的沒有路燈,夜風冷颼颼地刮過他的背後,吹得凝霜的落葉飄旋而下。

他就是在這種讓人以為自己做了噩夢的時間地點,如闖入夜霧的飛蛾到處亂撞,根本無從所知娟娟去了哪裏。

但奇跡的是,在那一天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指引他似的,讓他竟然很快在去往鄰村的路上,就發現了已經害怕得蹲在路旁啜泣不已的娟娟。

在她前面的十幾米有一個路口,月兒哪怕剛才稍微拐一個彎兒都會錯過。他簡直無法想象剛才的選擇是有多麽重要。

他輕輕地喊著:“娟娟。”好像還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找到了她。

娟娟一聽見他的聲音,擡頭發現真的是他來了,就立刻大哭著,突然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裏。

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把淚涕都不小心抹在了他的襯衫上,也使得他的耳朵震得嗡嗡有了耳鳴。但月兒一點也不介意。

他高興得也快哭了,心中的情緒也夾雜著獨自一人走夜路的孤寂和恐懼。他找到她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剛才的勇氣也險些隨著流去。

他像個小大人似的,學著父母輕輕拍著她小小的後背。

把她帶回家的一路上,他再次鼓起勇氣,面對著附近使他感到害怕的墓地,持續不斷地用夾雜強烈的心跳聲的簡單話語安慰著娟娟。

他為她擦幹淌滿雙頰的淚水。卻沒有告訴她,現在他其實也迷了路。

因為晚上的路和白天的路不同,四面八方的黑霧和風聲,讓周圍突然都是那麽地陌生。

他憂郁的眼神,下意識地去尋找夜空上的月光,發現今晚的烏雲比以往都要密集,以至他只能沈默地繼續走下去。

娟娟緊緊抓住他衣袖的力道,以及她淚痕的溫度,都讓他非常清楚,現在的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他不能讓她失望。只能繼續走下去。

隨著路途越加遙遠,周圍的風越加寒冷,月兒心中為此也越來越恐惶失措起來,就在他開始顫抖地用盡了當晚的勇氣時,他的父親李青,如同黑夜中的一縷亮光,騎著摩托車從他們背後駛了過來。

車燈照亮了孩子們欣喜不已的神情。他們後來才得知,李青對他們兩個孩子闖入村外的夜晚並不知情,他是剛好在去鄰村買東西回來的途中,才無意間發現的他們。

他們一致認為這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但卿夜月卻只是拋下一句:“這或許是早已註定的事情。”就沒有一絲詫異地去做別的事情去了。

娟娟被安全地送回了家。那會兒,她的父母也回來了。

他們看見李青和月兒父子倆出現在門廊的燈影下時,就不約而同地知道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娟娟的父親對他們不勝感激,堅持要請他們留下來吃飯。

但因為李青惦記著要回家給卿夜月做飯,就只是和月兒在這裏稍坐一會兒,就匆忙趕回了家。

而娟娟的母親孫雅瑩,在送走客人後,就立刻好好地打了娟娟屁股一頓。顯然,她不能再任由她的這個小女兒到處亂跑了。

她於是設下規矩,不準讓她單獨出門,哪怕有朋友在一塊,也必須要在下午六點前回家。

這種鐵律,使得娟娟成了臨河村唯一一個直到初中畢業前,都沒有再在晚上出現在家外地方的人。

在李青家的果園最閑的那段日子裏,孫雅瑩除了看管她的女兒外,就幾乎每天傍晚都有空來他家坐坐,跟卿夜月喝喝茶、聊聊天。

一次談話中,孫雅瑩隨口提起,有過幾次她看見李青一個人去菜園,當時他看起來有些匆匆忙忙,她就沒上去多問。

“你們家在菜園裏都種了些什麽菜啊?”她對卿夜月說。

“種菜?不記得……可能他自己去種過什麽吧。”對比孫雅瑩的平常語氣,卿夜月的聲音卻顯得緊張起來,她很快陷入沈沈的思緒,以至孫雅瑩後來說的話,她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等孫雅瑩無從發覺她那句話的威力,準備回家做飯的時候,卿夜月在屋子裏沒有起身,仍然坐在剛才的高背座椅上,放在手邊的茶杯冒著摸不透的熱氣。

過了一會兒,茶涼了,院子也暗了下來。她還是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紋絲不動。

李青和月兒都回了家的時候,卿夜月才立刻像是剛回過神來似的,手腳顯得極為繃直地忙起了家裏一些閑置的活。

她就為了找點事兒做,好讓自己不會顯得那麽奇怪。但偶爾也會停頓一下,去聆聽隔了幾堵墻的廚房那裏傳來的聲音。

李青正在做飯。他在剁著菜板。一會兒,刻起了魚。

她聽得清清楚楚,現在他往這兒走來了,她趕快又拿起拖把,走進堂屋裝作沒有註意他似的,埋頭幹活。

晚飯時間,卿夜月好幾次夾菜,都不由自主地朝對面的李青瞥去。

她觀察著他的細微表情,卻孰不知後者也在觀察她。

李青以前作為間諜的習慣,無法不讓他註意他的妻子的異狀,顯然她是心裏有話。

本來他想要開口詢問,可心裏忽然覺得:可能她現在想的事情,不是他希望她想的事情。也不禁訝然地發覺自己如此害怕她會說的話,他就下意識地用微笑搪塞,加上他跟月兒的父子對話,使得卿夜月當晚更加難以開口。

月兒正在用小勺子舀著米粥吃,擡頭,看見父母如同進行一場無聲的爭鬥似的,雙方都在互相悄悄註意著對方,又防備地不讓彼此發現。他覺得這一晚很不尋常。

他們吃得都很快,碗筷一放下,兩人就各自朝著不同的房間走去了。

那一瞬間,當他的父母背對彼此走去不同的方向時,他覺得坐立不安。

一種恐懼感從心裏湧了上來,仿佛他正望著村子上空湧現大片的黑潮,知道風暴將要來臨,於是無比期望它趕快散去,甚至不會發生似的,默默地把嘴裏已經沒有味道的米飯吞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也無比敏感地去留意起了父母的聲音。

月兒不是這個家裏唯一不安的人。李青在察覺剛才吃飯時,從妻子那雙憂郁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懷疑時,頭腦就比白天的時候還要清醒。

她在懷疑什麽?

會不會是她知道了?

會嗎?

這些讓人無法睡去的想法,在李青忍不住確認卿夜月睡著後,就獨自離家,來到了夜深人靜的菜園。

他邁過河岸,去往對面的野地,把大衣口袋裏緊緊攥住的水晶,亮在了微微張開的手心裏。

夜風中的他把水晶拿了起來。

如果有人這時從大路的方向望過來,會剛好發現一縷光火從菜園的深處升起,散發能量源源不斷的蒼藍光澤,從一排林木的枝梢空隙間噴湧溢來,極為朦朧又奇妙不已。

“只能暫時這麽做了。”說著李青把放進水晶的消息上傳去了總部。

那段消息寫著:因為任務可能會被地球的原住民發現,他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無法準時上傳情報。

顯然他欺騙了總部。因為他怕的不是被人發現身份。他只是害怕,害怕被自己在地球上認識的妻子,發現他的秘密。

這是一種自私的想法,卻非出於職責上的斟酌。

他在把這個消息發給總部後,立刻又跑去自家的果園,挖地三尺把水晶埋了進去。

做完這些事情後,他喘息地擦幹了額頭上的汗水,如同剛才做了一件使他極為疲憊的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毫不猶豫就把剛才的消息發給了總部。

顯然他已經不是那個冷靜的間諜了。

當一個人發覺自己有了最珍重的東西,恐懼就會悄然而來。他為此也擔心那些剪不斷的過往會破壞他的家。如今對這個家的愛,讓他豁出性命都可以。

他清楚地發現,對子女們的愛,對妻子的在乎,讓他有了活下去的意義,有了歸宿,不再任由自己隨逐漂流,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些東西也跟以往都不同了。

他甚至怔怔地發現,當時女王死時傾瀉一地的燃燒白蠟,散發的嗆人氣息都已聞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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